章節字數：3154 更新時間：16-04-09 11:22
“一梳梳到頭，富貴不用愁：二梳梳到頭，無病又無憂；三梳梳到頭，多子又多壽；……”
“莫大娘，別唱了，這出嫁歌是唱給新婚娘子，與我，算不得的”
莫大娘一身紅襖子，現在的媒婆不比以前，不時興在發髻上插紅牡丹了，莫大娘便在腰間圍上紅綢段子，上麵係上一串同心結的穗子，既喜慶又好看，“姑娘說的這是什麼話，大喜的日子，這話可是萬萬的說不得，是要折了福氣的，不吉利！”
“哪來的福氣，今時今日，又何時我做得了主。”
莫大娘歎了口氣，“雖說是抬進門做個姨太太，卻也比做窮小子破落戶的正經奶奶的好，這歲月，亂著呢，有口飯吃，有件衣服穿，不比什麼強呢！映蓉姑娘隻待安安心心地過了門，生下個兒子，便是什麼都掙來了，往後的日子隻管享福吧。”
莫大娘左右瞧了瞧，湊到映蓉耳邊，細細低語，“聽說那祁老將軍隻有一兒子，其餘的全是丫頭，隻要姑娘生下兒子，這偌大的家產還怕沒你們母子一份。”
映蓉苦笑一聲，額前一縷碎發散落下來，留下一片陰影，“莫大娘說笑了，聽說祁老將軍前陣子大病一場，這節骨眼讓我過門，無非是拿我衝喜罷了。祁老將軍與我，並無喜愛，況且這年紀相差實在……。”
“這萬事都沒個準數，誰又能想得到前些年突然冒出個姓孫的某某人滅了清朝成立個什麼民國，說是要主權在民哩，可這些啊，大娘我都不懂，大娘隻知道現在啊四處都在打仗，日子難過的很，姑娘聽莫大娘一句，祁老將軍歲數是大了點，但好歹是一方霸主，有錢有勢，吃喝不愁，。這有時候，福氣來了是擋也擋不住的。姑娘，且安心的過日子吧”說著，拿起木梳哼唱起來，“再梳梳到尾，舉案又齊眉；
二梳梳到尾，比翼共雙飛；三梳梳到尾，永結同心佩。有頭有尾，富富貴貴。”
莫大娘手巧，綰了個發盤，插上祁府送來的珊瑚玉珠簪，襯著烏黑的秀發，甚是好看。
“瞧瞧，這珊瑚串配上姑娘簡直是好看極了，襯得姑娘越發的水靈，定能得老將軍的歡心。”
映蓉細細抹上玫瑰胭脂，據說這胭脂是從地球的另一邊漂洋過海運送來的西洋貨，那定是不簡單的東西，自然那麼稀少昂貴的東西也是祁府送來的，映蓉不敢抹多，仔細收著，想著等到了祁府再拿出來用，金貴的東西還是省著用的好。
“嘖嘖，畢竟是西洋貨，比我們這些粗老婆子用的脂水好的不是一星半點啊。”莫大娘瞧了瞧那胭脂盒子，想著映蓉軟實好欺，便大著膽子拿起來摸了摸，眼饞得很，上麵也不知用了什麼法子刻著的花草鳥蟲，飛禽走獸的，栩栩如生，像是能從這小盒子裏跳出來一樣，拿在手心裏頗有些重量，怕用的是白晃晃的真銀，“到底是大戶人家啊。”
映蓉笑道，“大娘喜愛，原是該給大娘才是，隻是那胭脂到底是用過的，送出手怕要辱沒大娘。”映蓉脫下戴在手腕上的翡翠鐲子，塞進莫大娘的手裏，不著痕跡的拿回胭脂盒“大娘帶我家不薄，對我更是照顧有加，這鐲子成色極好，大娘留著，總有用著的時候，還有，祁府家大業大，規矩極多，入了門便不能時時來看望爹娘，我爹娘還望大娘照看一二。”
莫大娘將玉鐲貼身放好，紅著眼眶，“姑娘是個有孝心的，安心，你爹娘我定是會顧全的。”
映蓉聽了便放心來，見大娘紅了眼，自己也克製不住的低低啜泣起來。
“姑娘莫哭，哭花可就不惹人疼了，雖說是做姨太太，但也別誤了時候，去跟賀老爹賀老娘敘一敘，這往後啊，見麵的次數可就不多了。”
映蓉抹了淚，輕聲應了。
賀家老屋不大，或許是太小了，外圍用破舊籬笆圍了起來算作院子，角角落落加起來也就3間小破屋，又有一間年久失修又逢戰亂早已坍塌了，賀老爹身體不好也就沒去修理，一家子三口人擠在兩間小屋子裏勉強度日兩人。
映蓉穿過院子，沒走幾步就到了賀老漢的屋子，扣了扣門便能推門而入，屋正中賀老爹賀老娘穿著夾竹桃紅的襖子既欣慰又擔憂的看著映蓉。
賀老娘忍了忍，終是挨不住滿腔的悲慟，捂著帕子哭起來，“我的兒啊，怎就那麼命苦，嫁給個可以做自己爹的老男人，這往後的日子可怎麼過的好？”
賀老爹抽了口旱煙，也是愁眉不展，“行了，少說兩句吧，好歹……好歹吃喝不愁，總比餓死、教人打死的好！”
“這都是造的什麼孽！甲午年的時候，那日本鬼子攻打進來，清朝皇帝不作為，害得我那可憐的大兒小兒全部慘死在日本鬼子的手裏，現在好不容易把映蓉拉扯大，有了盼想，怎地就又入虎口了，這可叫人怎麼活啊！！”
賀老爹皺皺眉，賀老爹年紀不大五六十的樣子，長期的勞作和生存的壓迫讓賀老爹的臉上布滿了深深的溝壑，一皺眉便像是數千條黑黝的黑蟲蠕動一樣，賀老爹吐了口煙圈，“這都是命哦。”
映蓉的大哥二哥實在甲午年時被衝進來的日本軍一刀砍死的，那時映蓉還小，具體的情形是記不太清，隻記得滿地的血和爹娘哭花的眼。
映蓉盈盈拜下，“此去也不知何時會回來，映蓉在此謝過爹娘的養育之恩，忘爹娘愛惜自己的身體。”
賀老娘上前幾步，扶起映蓉，哽咽著，“娘隻剩下你這麼一個閨女，如今竟是入了祁府這麼個虎穴，雖說是吃喝不愁，可那些個太太姨太太也都不是好相與的，你從小軟實敦厚，教我怎能放心送你出門。”
“娘。”映蓉哽咽到，“前些日子裏，祁府送來的衣床被褥，白麵糧食可得仔細收著，現在年荒，外麵又兵荒馬亂的，別教人瞧了去。但也別省著不吃，我如今進了祁府，便不會教你們二老餓著，糧食金貴，卻也不比人重要。”
賀老娘連連應著，粗糙厚大的手掌扶著身上的綢緞襖子，心裏又是欣慰又是苦澀，那綢緞子做工細膩，繡著的吉祥雲錦、百鶴朝歸栩栩如生，賀老娘是苦到大的，平日裏見都沒有見識過的東西，竟被她穿在了身上，還有廚房裏滿滿一缸子白麵，白米，那是做夢都無法有的場景！！
門外，莫大娘高深喊道，“賀老爹賀老娘可是都交代完了，切莫誤了時辰。”
映蓉拜了又拜，“爹娘莫憂心，祁府雖是高門大院，但也不是出不來的，等我得空了，定會來見爹娘的。”
映蓉徐徐站起來，行了個禮，“映蓉、、、、、、就此拜別。”
賀老爹吸了口旱煙，渾濁不清的雙眼泛著點點淚光，幹涸的嘴蠕動一番，到底還是沒說出什麼，倒是賀老娘，一聽映蓉要出門子，哀嚎聲更大了些，許是聲音太過悲慟，百米外棲息在枝椏上的肥碩的烏鴉尖叫了幾聲，撲騰著有力的翅膀，一群群黑壓壓的向遠邊的染得碩紅碩紅的天際飛去。
莫大娘催了幾聲，映蓉無法，隻好含著淚退出去，院子外頭老早就停著一輛半新的馬車，車的前麵兩端掛著盞大紅燈籠，燈籠上貼著喜字，除此以外就什麼都沒了。
不過就這僅有的兩個喜慶燈籠也足以安慰映蓉寂靜如水的悲哀的內心了，這大概是在這場注定被祝福的婚禮中的唯一的祝福了。
坐在馬車前的小斯半靠在車門上，頭一點一點的打盹，莫大娘推了小斯一把，笑笑到，“本是不該吵醒你的，隻是這新娘子過門還是別誤了時辰，想來祁將軍也是等不及了，便鬥著膽子吵醒你了。”
那小廝擦了把口水，斜眼看了眼莫大娘，嘴裏意義不明的哼了聲，含含糊糊到，“上車吧。”睡眼惺忪的樣子，很是不恭敬。
莫大娘臉麵下不來，縱然心裏惱火不已，但也是不敢伸張的，祁府的小斯那身份也是比常人尊貴的，映蓉垂著眼，半響，從懷裏掏出袋銀元來，道，“莫大娘待我恩重如山，這袋銀元就給大娘補貼家用，還有我老父老母年老無用，還得靠大娘多多照顧。”
莫大娘不傻，知道映蓉是給他做麵子，愣了愣，拉著映蓉的手絮絮說了好些，臨了，又把錢袋塞回去，“你的心意我領了，大娘吃喝不愁，留著這些銀錢也是在是難安，祁府不比鄉野村莊，花銷定是少不了，雖說不會餓著你，但總得給自己留些貼己的好。”說罷，悄悄看了眼小斯，聲音大了些，“祁府丫鬟傭人眾多，這袋子銀元還是留著打賞人的好，免得叫人狗眼看人低，被人欺了去。”
那小廝也是個油滑之人，聽莫大娘這麼說著，“刺溜”的跳下車，打開車門，半伏著，道，“姨太太請。”
映蓉點點頭，同莫大娘道了別，上車了。無論現在還是以前，有錢的人總能讓人高看一眼
馬車“咕嚕咕嚕”駛走了，在黃土泥濘裏留下兩道不深不淺的車軲轆，映蓉坐在車裏細細的聽著，賀老娘的哭聲、春風的蕭瑟和著車輪子的“咕嚕”聲，傳進的映蓉的心中，淚眼婆娑，留下一串紅纓。
作者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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