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544 更新時間：16-05-31 18:16
（1）
黎昕從小就是瘦瘦小小的，麵目也很是清秀，加之性情溫和的原因，很長時間裏，黎昕都被班上的小混混欺負得緊。
幼兒園的時候受欺負，肖渺就會跑過來趕走所有人，手裏拿著棍子指著欺負黎昕的人，像個瀟灑的劍客。可黎昕想總不能這一輩子都靠一個姑娘護著，而且到了初中兩人就不在一個學校了，也不像以前一樣每天低頭不見抬頭見了。
人就是這樣，欺軟怕硬，黎昕越是不反抗，他們就越是猖狂。
回想四年前的那天，大概是因為心情太差勁，那個滿臉橫肉的男生像往常一樣拿黎昕取樂的時候，黎昕隨手拿了本書甩了過去。那男生大概愣了有三秒鍾，隨即旁若無人的大笑起來，仿佛聽見了世界上最搞笑的笑話，
沒出黎昕所料的，放學之後他沒能像其他同學一樣準時走出學校。可他也沒想到自己才剛從樓梯走下來就被人用袋子套住了頭，嘴也被用手捂著，絲毫發不出任何聲音。黎昕不知道被人拖著走了多久，重見光亮的時候他已經置身於一間破舊的工廠，這間工廠黎昕記得的，以前體育課的時候他經常趁人不休息偷偷翻過那並不算低矮的牆，一個人跑來這裏，他以前愛極了這個地方，甚至覺得廢棄在這裏的每一塊鐵鏽都是漂亮。
這是第一次，黎昕想快點離開這裏。
“我記得你挺喜歡這裏的，那就好好呆著吧。”那個男生留下這麼一句話就率領著他那幾個先跟班頭也不回的離開了，臨走之前還不忘關緊那扇大鐵門。
黎昕再一次陷入黑暗之中，隻有幾個通風口透過來一絲絲的光亮。他的雙臂都被他們用纖細的魚線禁錮在那台破舊的機床上，稍微一動就感覺皮肉快要被撕裂。
直到通風口的光亮也消失不見，黎昕沒忍住，眼淚不斷的順著臉頰留下。
父母這一個星期都會在祖父母家度過，所以黎昕還沒有回家這件事不會有別人察覺了，他開始擔心自己會不會死在這裏，死了之後的屍體會不會吸引附近的流浪貓狗們來覓食，一想到這些想到這裏黎昕更不開心了，虧他平常還時不時的帶些事物來喂它們，現在居然想吃他。
黎昕從被關進來開始就沒有想過呼救，這一帶的地形他再清楚不過了，附近的民居早在幾年前就都搬走了，就算他現在拿著喇叭喊救命也不會有人過來看一眼。
那一夜黎昕一直睜著眼，等通風口再次有光亮出現的時候，他才開始昏昏沉沉的睡了起來。
朦朦朧朧中，他聽見鐵門被打開的聲音，強烈的陽光使得黎昕睜不開眼，他隱約看見那團光亮裏有人現在那，然後他就朝自己跑了過來，直到手臂上魚線被解開，他才意識到這不是夢，真的有人來救他了。
唐紹齊來救他了。
黎昕撲倒唐紹齊懷裏放肆大哭，為了他這一夜的委屈和驚慌。
驚歎唐紹齊的睿智和感動之餘，心中剩下的就是困惑了，黎昕問唐紹齊是怎麼知道他在這的。
“昨天你臥室的燈一直沒開，我以為你太累所以睡得比較早。直到早上的時候我發現你沒有像往常一樣在路邊等我一起上學，我才察覺事情不對。我沒有先去報警，畢竟我隻不過才一天一夜沒見過你，警察是不會理我的。我讓我爸幫我請了假，然後就去了你學校，我記得你以前說過有個總是欺負你的大高個。”
“你怎麼能猜的這麼準？”黎昕一臉不可思議，然後又問：“然後呢然後呢。”
“是直覺吧，當時腦子裏第一個念頭就是和那個大高個有關。其實我也不知道那個人叫什麼名字更不知道他長成什麼樣子，我就憑著感覺揪出教室裏看上去最凶神惡煞的人，把他拖到廁所打掉了他一顆門牙，接著我就出現這裏了。”唐紹齊說得不以為然，隻是看到布滿在黎昕手臂上那密密麻麻的細長傷口的時候，唐紹齊皺了皺眉頭，沉默良久。
他想起很很久之前的自己，因為矮小的身材和倔強的性格，也是沒少受欺負，可他要麵子，就算是頭破血流也好，魚死網破也罷，他容不得自己受一點委屈。
“報警吧黎昕。”唐紹齊說。
黎昕一愣，腦海中頓時浮現出父母親常常告訴他的那些道理，人不能以惡治惡，惡性循環下去這個世界就太糟糕了。所以他這麼多年裏無論收到怎樣委屈，都沒記恨過，可惜的是，他的忍讓似乎隻換來了變本加厲而已。
黎昕點點頭，又搖搖頭。
唐紹齊見狀無奈的拍了拍黎昕的頭，然後把他從地上扶起來。
經過一夜的擔驚受怕，黎昕根本沒法直立行走，唐紹齊也就隻好俯身背起他。
多少年過去黎昕每當想起仍然覺得內心溫暖，唐紹齊背著他走出工廠，背著他一步一步的走向光亮。他無法向任何人用語言去描述這種感動，因為相較之下所有話語都太過蒼白，所以隻好一個人仔仔細細的把它藏在心底。
也就是那天以後，黎昕變得像個跟屁蟲，有時候被纏得緊了，唐紹齊也會說出“早知道就把你扔在小黑屋了”諸如此類的氣話，黎昕就當沒聽見，繼續嬉皮笑臉的跟在唐紹齊屁股後麵。
黎昕對唐紹齊有一種難以言說的感覺，好像就是隻要唐紹齊在，他就可以安心下來。
（3）
唐紹齊接到電話以後就打車去了車站，假是拜托同學去請下來的。坐了十幾個小時的長途車，他第一次這麼後悔選擇在離家這麼遠的學校上學。一路上，黎昕的模樣不斷從他腦海中閃現，他不敢想象，那個風一吹可能就會摔倒的小家夥究竟是怎麼撐過這一切的。
光是想象就止不住的心疼起來。
他怪黎昕對他隱瞞，但更怪自己。
剛開學的那段時間倒是有些聯係，沒過多久黎昕就沒再打電話過來。而他唐紹齊怎麼會是那種主動去聯係別人的人呢。
現在想來，黎昕家中突遭的變故大概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吧。
他想哪怕早一天知道這件事，也可以幫黎昕多分擔一些。如今所有最痛苦痛苦的事他都自己一個人挺過來了，這其中的感受，就隻有黎昕自己清楚了。
這是他回來以後的第三天，前兩天裏黎昕發了一場高燒，每夜都會說夢話，又是哭又是笑。
肖渺期間來過一次，是來替父母詢問黎昕願不願意跟他們一家一起生活，在他母親康複之前的這段時間，當然，黎昕自然是搖搖頭說不必了，還讓叔叔阿姨不用擔心。
而對著唐紹齊，肖渺卻是連個招呼都懶得打，而且看向他的眼神裏，似乎充滿了不屑。
等黎昕再次睡下後，肖渺就退出房間準備離開，唐紹齊攔住她問是不是對他有什麼誤會。
“誤會？你失蹤的時候他大街小巷的找你，你呢？他一個人承受這一切的時候你哪怕打個電話過來問候一句也好啊。我和黎昕一起長大，沒人比我更了解他，盡管作為他的朋友家人我們都很愛他，但在我們看不到的地方他就總是受委屈，我也不知道還說他心地善良還是性格懦弱。除了我這個發小以外，你是他長這麼大唯一的朋友，至少在他看來。黎昕真的是打心底認為你就是他最好的朋友，唐紹齊你摸著自己良心想一想，你他媽配得起朋友這兩個字嗎？我也不知道你到底做了什麼事，可以讓黎昕對你如此感恩戴德，再說我也不稀罕知道。總之，隻要我還沒瞎沒癱沒啞，我就會趕走所有可以傷害到黎昕的人，一絲一毫也不可以。”
那一刻的肖渺像極了保護地球的超人，隻不過她所守候的，隻有黎昕一個人而已。
肖渺說完就頭也不回的離開了，留下唐紹齊一個人楞在原地。
肖渺說的這些也正是這些天裏他所自責的，他似乎從很久之前就習慣性的把所有人拒之千裏之外，包括總是待在身邊的黎昕，敞開心扉這種事對唐紹齊來說，似乎是有些太困難了。
關於為什麼沒有告訴他這件事，黎昕是這麼回答他的：“小的時候我一受委屈就來有肖渺替我出氣，長大以後遇到你，我就又特別依賴你，我想我這一輩子總不能一直這麼沒骨氣的靠別人攙扶這過吧，畢竟總有一天你們也會離開的啊。”
那一段話裏，唐紹齊記住了“離開”二字，就像一把劍似得，狠狠刺在他心口。
（3）
黎昕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屋子裏出現了一堆各種口味糖果，不光如此，那些平日裏光是看上去就覺得膩的蛋糕也被打包好擺放整齊。
唐紹齊端著牛奶進來的時候正好看到坐在床上一頭霧水的黎昕，他這幾天一直住在黎昕家，盡管離自己家隻有幾步之遙，但他還是不願意多走出這幾步去回家看一看，而且，現在的黎昕正是需要他的時候。
“這是怎麼回事？”
“送你的。”唐紹齊說著把牛奶放到黎昕手裏，然後坐在床邊，伸手抄起一塊糖果撥開放進嘴裏，說：“我記得我小的時候也經常有不開心的時候，我媽就像變戲法似的，從兜裏掏出幾塊糖給我，她說甜的東西會讓人覺得開心。我媽是從大城市嫁到那個漁村的，她是整個村子裏唯一一個在閑暇時光會呆在屋裏看書而不是大大咧咧站在路邊聊八卦的女人。聽我媽說她和我爸是私奔，因為外公外婆瞧不上不光窮還不上進的爸爸。她是在我七歲那年走了，那天我放學回家，一進門就看到我媽奄奄一息地倒在血泊裏，我就站在門口，連上前去和她說句話的勇氣都沒了，然後我就眼睜睜的看她慢慢死掉。這件事情過去太多年了，我對母親的印象似乎除了她口袋裏的糖果便沒有其他特別深刻的了，有時候我甚至都想不起他的樣子。你以前不是總問我為什麼這麼喜歡吃糖嗎，就是因為這樣而已啊。”
這還是第一次，唐紹齊向黎昕講起自己的家事。眼睜睜看著母親死去，還是在那樣年幼的年紀，
（4）
室友不止一次打電話過來催促唐紹齊回學校，請假時間過長對期末的考核成績是不利的。但他始終放不下黎昕，他這一走，黎昕身邊可就沒有別的人了，母親在療養院的治療目前還不是特別順利。
就在他為難的時候，家裏來了客人。
唐紹齊對這個叫做周曉敏的女人的第一印象並不是特別好，長著一副不諳世故的模樣，可那雙眼睛卻好像深不見底似的。在她說明自己的來意後，唐紹齊的眉頭更是緊緊皺在了一起。
“我想收養黎昕。”許是察覺到自己作為開場白的第一句話似乎太過直白和不太得體，她又緊接著解釋道：“我是想在黎昕母親接受治療的這段時間裏由我來照顧黎昕。來這之前我查過黎昕的家庭情況，在M市已經沒有別的親人了，和爺爺奶奶的關係似乎也沒那麼融洽吧。我知道我的突然到訪太過唐突，但自從接受黎昕父親的案子後我就沒再睡過好覺，我說出來你們也別笑話我，我第一次見到黎昕的時候總感覺似曾相識，我沒有什麼親人，所以看到黎昕就像是看到了我弟弟一樣，不過他五歲之後我就再也沒見過他。這個案子我沒有幫上太多忙，就當是彌補我的虧欠也好，和我一起生活總好過一個人孤苦伶仃不是嗎，再說了我是警察，不是壞人。”
最近發生太多事，黎昕已經沒辦法快速運轉大腦了，倒是唐紹齊反映的快，周曉敏話音才落，唐紹齊就斷然否決了：“我不同意。”
周曉敏這才注意到屋子裏的另外一個人，完全陌生的麵孔。
“曉敏姐是負責我爸案子的警察之一，那段時間也多虧有曉敏姐，我的日子還算好過一些。”黎昕開口對唐紹齊說。
盡管如此，唐紹齊對待周曉敏，仍然是滿臉戒備。
臨走之前周曉敏對黎昕說：“好好休息，過幾天我還會再來看你的。”
晚飯的時候唐紹齊出去接電話，門沒關緊，談話內容全被黎昕聽了去。電話結束以後，黎昕看著唐紹齊從屋外進來，臉上的表情看上去像是沒發生過任何事。
“唐紹齊，你還是回學校吧，你也看到了，我現在生龍活虎的，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照顧，況且，你也該回學校了。”他這幾天裏竟隻顧著自己，完全忽略了一直陪伴自己的這個人是如何出現的。
“你都聽見了？”唐紹齊問，“沒關係的，比起高中來說，大學的課程清閑多了。”
“可是我也該學著不去依賴別人，更不想打擾你。”說罷起身回了臥室，碗中的飯剩下了大半。
那一夜的唐紹齊輾轉難眠，差不多太陽快升起的時候才合眼睡下。
早上的時候唐紹齊是被客廳內嘈雜的聲音吵醒的，他起床去看個究竟，然後就看到提著行李箱的黎昕，以及站在他身邊的女警周曉敏。
“我想了一夜，覺得曉敏姐的提議目前來說是最可行的辦法，我決定搬去曉敏姐家裏了。下午的時候我就要回學校上課了，你也回去上課吧唐紹齊。鑰匙在茶幾上，你走以後把它送到唐叔叔手裏就可以了，有時間我會回來拿的。”
唐紹齊站在原地看著黎昕跟著周曉敏離開的背影，雙腳像是灌滿了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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