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416 更新時間：16-07-05 22:44
第十六章天命已定雨漫漫
異類相愛，必不得善終。
可若是真的愛上了，誰又顧得上結局呢。
天界的神，並不是所有的都是與生俱來的。就像凡間也有人通過參加科舉考試從而一躍龍門一樣，天界中有一部分神都是通過修行才獲得神位的。這其中更是以下界一些一心向善、潛心修行的妖居多。它們多是活過千年萬年的妖，資曆比起久居在天上的神，恐怕還要更深一些，但這些隻是能夠修行成功的妖，畢竟都隻占極少數，絕大數妖不是沒能堅持下去，便是死在了天劫之下。
據傳，天界的真神也是有命裏天劫的。隻不過，他們的劫，從不為外人道也。
話不多說，這束水的河神，名為成瓊。
她是在兩百多年前才就位神職的，說得明白些，成瓊也並非是真正通過修煉才獲得的神位。她本就是這束水裏的一條鯉魚精，因為性格天真伶俐，深得上一任束水河神的喜愛。老河神任期已滿，便想著尋一個遠離人煙的清淨地兒去過他的逍遙日子，他也因為放不下整天圍著自己打轉的成瓊，便把這河神的職位私傳給了成瓊。這與凡間賣官鬻爵的行為沒什麼區別，隻是小小的一個神職，自然不會驚動天界的真神。
但凡是下界的人或神，修煉有成，除卻能夠得到一身仙骨，還能夠得到神元。這神元不僅是他們成神的一個標記，也是和他們的法力、魂魄息息相關的東西。若要問如何才能毫發無損的取出神元，方法也極其簡單：隻要心甘情願即可。
此處不妨提一下，真神也是有神元的。
除此之外，他們在正式獲得神位，出任神職之前，是一定要去靈山腳下精心修煉百年的，以期能夠化去從下界帶來的不潔俗氣。
而這一係列的必要流程，成瓊全部都跳了過去。本來就隻是駐守在下界的一介小神，去一趟天上也不知是千年還是萬年之後，再說天上也不見得會有誰記得你。況且，一個駐守在下界的小神本來就沒什麼事情可做，偶爾是個小法，除個水災，成瓊也是手到擒來。從某種程度上來說，神在凡間，更像是一種信仰般的存在。絕大數的事情都會由神祠裏的神官們來解決，神官雖然隻是凡人，但他們也是修行有成的人。而能夠擔任神官之首——司祭的人，就必定能夠與其侍奉的神靈通神，以此來達到神與凡人交流的目的。
成瓊接任神位之後，就這樣無波無浪的過去了百餘年。這百餘年裏，她除了修為大增之外，就隻剩下對這裕安城一角一隅，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有一件事情她甚至都沒有發覺到，水神廟裏的神像不知在什麼時候都已經換成了她自己。
擔任司祭的人，一般都是修行有成的凡人，其中也不乏有一些天資聰穎的孩子，命裏注定年輕有為，他們的時間也會流逝的很慢，換言之，凡間帝王們終身追求的長生不老在他們身上也算是另外一種實現方式。
成瓊擔任神職時的這一任司祭是一個看著很年輕的小夥子，劍眉星目，氣宇軒昂，談吐有禮。他名叫葉楓，因為已經活得很久卻又始終保持著年輕男子的模樣，葉楓總是深居簡出，輕易不現人前。就算偶爾有必須露麵的場合，他也會把自己遮得嚴嚴實實。
葉楓接連伺候了兩任束水河神，初見成瓊時的驚豔和驚嚇到現在他都銘記在心，偶然間浮現心頭，他還會忍俊不禁。這是一段隻有這兩個人才能互相交談和了解的時光，無法與他人溝通的神，無法與他人溝通的人，這兩個人便一直和對方述說著自己內心裏的百餘年的寂寞與期盼。
成瓊因為是神，所以不能現身人前；葉楓因為活得太久，不願現身人前。
一年一年又一年，這兩個人分享著各自的哀苦與憂愁，落寞與孤寂。
無意識間，葉楓發覺自己竟然對成瓊產生了愛慕之意，這種感情是從什麼時候紮根的呢？為她鑄像時還是初見時？
可是凡人與神是不能結合的，異類相愛，必不得善終。
直至七十多年前，這一直一成不變的局麵才終於被打破。裕安城的周邊地區突發水患，盡管人們想盡了一切方法，這連日來的大雨卻總是不斷，河水暴漲，洪水突發，人們飽受流離之苦，而這裕安城也成為了周邊難民的寄居之所。
成瓊一直都是那種活潑跳脫的性格，這枯燥的生活盡管能夠讓她的修為大增，可除此之外，帶給她的卻隻有無限的落寞與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思，她空洞的雙眼唯有看向不知名的某處時，才會充滿異樣的光芒。隨著日子的流逝，這種空洞的感覺開始漸漸地占據她的全身，成瓊就纏著葉楓給她說一些有趣的事情，比如人間的情情愛愛。
可是有些東西會上癮，這些故事是最聽不得的。
成瓊最近總喜歡往外跑，她已經很久都沒有纏著葉芳講故事了。
葉楓發覺到成瓊這一點變化時，裕安城的上空已經不止在何時都已布滿了灰色的雲，天空陰沉沉的，就好像葉芳的心情一樣。
時間眨眼間便已流逝的了無蹤跡，裕安城所接納的難民也日漸增多，葉楓雖整日枯坐在神官府邸的淨心亭，但他也通過其他神官的嘴巴裏知道了裕安城城主已經有了要閉城的打算，難民人數過多，在這樣下去，就連裕安城的人民也會被拖累。
近日裏來到河神廟祈福的人越來越多，大多都是來自外城的難民，可是又有幾個神是真的能夠聽到來自下界的聲音呢？
水神廟幾乎都要被踏破了門檻，可是神與人之間的距離並不是踏進神祠就能夠縮短的。葉楓有時會站在水神廟的暗處，看著來來往往的衣衫襤褸的人們，看著聽著，誰也不知他究竟會在心裏作何感想。今日，葉楓躲在了水神成瓊的神像之後，宛若神明一般的俯瞰著下麵的人們。
他低垂著的黑色眼眸裏卻突然映出了一個麵容清秀的年輕男子，那年輕男子再看向神像時，神色中居然摻雜了一絲異樣的訝喜。雖然就隻是一瞬，但是站在神像後麵陰暗處的葉楓就感覺到了自己的心頭猛地一緊，他不禁咬起了自己的下唇。
下麵那個年輕的男子看模樣也是從其他地區逃難至裕安城的，他的身旁還跪著不足十歲的弟弟和妹妹。
葉楓默默地離開了，神明都不在過問的事，他又有什麼資格和能力去多管閑事呢？
日子一天天過去，裕安城上空的陰雲也日漸增厚，雨勢也逐漸勢不可擋，束水的水位已經快要漫出河堤，現在就連已經畢城的裕安城內都早已人心惶惶。也不知究竟是誰放出了這樣的讕言：因為城主打量收留難民，導致河神不滿，神不滿，人便要受難。這外來人一定是驚動了天上的神，所以才會連累裕安城也要平白無故的遭受這樣的水患，神明發怒，要嚴懲凡人的不敬。
葉楓也知道成瓊不是沒聽到這些流言，但是他也曾經親眼目睹過自打陰雲布滿裕安城時，成瓊就已經預感到不妙，她偷偷地試過好幾次法，可是都沒多大作用。現今，束水的水位暴漲，成瓊的施法更是作用甚微，這事態儼然已經不是成瓊能夠控製的了。
“這雨，還真是下個不停啊，”成瓊坐在葉楓的身旁，有氣無力的說著，她的麵色蒼白，嘴唇幹枯。性格雖然有些跳脫，可是成瓊畢竟也是活了許久，她對凡人的情感和向往可能比身為凡人的葉楓還要深。
“嗯。”葉楓倚靠在水神廟後院亭子的梁柱旁，他抬頭看著灰蒙蒙的雨幕，成瓊就倚坐在他的身旁，陪著他看著這灰色的雨幕。
“上一任束水河神在交付我工作時，曾經提及到天上天下的水脈之源，”成瓊說道：“說道若是源頭受損，這天下人民便會無辜受累。”
“。。。。。。”葉楓垂下眼睛看向她。
成瓊便接著道：“如今這個樣子，是不是跟源頭有關呢？”
她突然冷不防地冷笑了一聲，顯然，成瓊是不相信那些下界的謠傳的。
“我啊。。。。。。咳咳！”成瓊正想繼續發牢騷，卻突然吐出一口鮮血。
葉楓趕忙俯下身，才剛剛伸出的手，就被成瓊一個巴掌打了回來。她道：“這些都是我應得的。。。。。。”
“那你也不至於取出自己的神元，這樣做也是於事無補啊。”
“可是常生他的一家被誣陷說是災星，帶來了水患，我不能插手。。。。。。又不能眼睜睜的看著他去送死啊。。。。。。”
從來都是活潑率直的成瓊竟然也會因為七情六欲而留下眼淚，變得脆弱不堪。
這些事情葉楓其實早就已經知道了，從成瓊開始莫名其妙的行蹤不定時，他就察覺到了；而後，不久前自打見到那個麵容清秀的年輕男子時，他更是心知肚明。
葉楓從見到常生的第一眼時就有這樣的直覺。
“取出神元，抽出仙骨，你這樣做隻是為了就他一命。。。。。。”
“可是如果不這麼做的話，常生一定會懷疑的。。。。。。”成瓊居然還在一臉白癡的傻笑，她又重新將小小的頭顱枕在了欄杆上，任憑雨水濺濕她的麵龐。“我把神元藏在了骨簪中，這樣即使救不了其他人，至少常生是可以得救的。”
葉楓開始懷疑自己眼前的這個人是不是往日裏那個陪著自己細數寂寞與孤獨的成瓊了。
“這樣的你，誰也救不了！神明生來便是要為芸芸眾生服務的，你這個樣子根本就是愧對神職！”葉楓覺得自己的心裏有種莫名其妙的氣急敗壞在占據他的理智，結果他就說出了這番口不擇言的氣話來。
可是成瓊卻絲毫不在意，繼續偏著頭，枕在欄杆上，被雨水打濕的發絲黏在蒼白的臉上，她的嘴唇一張一合，像是在自問自答，更像是在質問蒼天。
“可是神與人，與妖，又有什麼區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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