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288 更新時間：08-03-01 15:44
天邊的晚霞紅得似火一般，仿佛太陽要在最後一立刻釋放出它所有的光亮。
我帶著紫玉來到牡丹園的門前，透過圍牆，可以看到園中的牡丹開得依然燦爛——雲雲告訴我，這園子裏的牡丹花居然是一年四季都是開著的，仿佛對它們來講，不分春夏秋冬。
園門依然被生了鏽的大鎖緊緊鎖著，門上斑駁的褪了色的紅漆在夕陽的照耀下，顯得猙獰可怖。
我讓紫玉將帶來的籃子打開，把裏麵的酒和一些小菜拿出來，擺到地上，然後對她說：“紫玉，你跪下，對著這園子磕三個響頭，然後上一柱香。”
紫玉雖不解，但見我麵色凝重，卻也不敢問，隻照著我的話去做了。
麗妃被斬後的遺體不知所蹤，但我相信，皇帝一定把她葬在了牡丹園中。
因為依照祖製，罪妃的遺體是不能入葬皇陵的，那就隻有讓她的家人帶回去殮葬。皇帝一定不舍得，所以將她葬在這園中，然後封了牡丹園，不準任何人進去打擾她。
這牡丹園也由於有了麗妃的芳魂在，裏麵的牡丹花才四季不謝，麗妃仿若牡丹仙子一般守護著這座園子。花因她而盛開，她也因花而存在。牡丹花就是麗妃，麗妃也就是牡丹花，它們早已融為了一體。
看著眼前的紫玉虔誠地磕著頭，她不知為何要跪這園子。但不知道真相對她來說未嚐不是一件幸事。
麗妃啊，你我雖不曾相識，但你為了孩子不惜犧牲自己，著實感動了我。如今，我將你的女兒紫玉帶到你的麵前，最後請你看一眼她，她活得很好。我也會用我的生命去保護著她。
“姑娘，不知道為什麼，我看著牡丹花，居然心中酸楚，很想流淚。”紫玉望著園中的牡丹花喃喃地對我道。
我望過去，她的臉上流下兩行清淚，眼神裏盡是迷茫。
我走過去扶起她，定定地看著她，對她說：“紫玉，記住，從此以後，每年的八月初七是你的生日，你要對著東邊灑上一杯清酒，磕上三個響頭。不要問為什麼，隻要記住這一點就行了。”
八月初七才是紫玉真正出生的日子，也就在這天，麗妃被砍了頭。
紫玉看著我，點頭道：“紫玉記住了。”
我走過去，斟上一杯清酒，緩緩灑在地上，然後跪下，對著園子磕了三個頭，心中默默地說：原諒我麗妃，我不能將你的事告訴紫玉，也不能讓她認你。明天，我就要帶她離開這裏，永遠地離開，再也不讓她踏足皇宮半步。
一切，隻為了紫玉能活得更好。
——
回顏禧宮的路上，經過聽風閣，我看到雲雲和柳雲飛站在那裏說著什麼，然後雲雲默默地走了。
我走過去，柳雲飛正背著手站立，晚風吹起，衣袂飄飄，顯得那樣落寞。
我站到他身邊，輕輕說：“難道身份真的有那麼重要？”
柳雲飛在沉思中被我一驚，見是我，隨即說道：“有時候的確會身不由己。”
“為什麼？以你的資曆和才能，當附馬亦不是難事啊？”我不解。
“本不是地位高低的差異，你是不會明白的。我和雲裳終究不是一國人。”柳雲飛看著遠處。
兩人皆不說話，並排站著。
或者，我與楚天磊也不是一國人吧。來到古代後，怎麼能把心遺失在了這裏？
我無奈地歎口氣，終究還是要這樣活著。
天邊隻剩下微微的一點光亮，湖麵漸漸地看不分明，直到最後，完全被黑暗吞噬。
——
回到顏禧宮，蓉姐姐迎上來道：“剛剛公主派人送來了好些禮物，讓我帶話給姑娘，說她明天不送姑娘，有時間，她會去看姑娘的。”
“喔，我知道了。”我應著。
“姑娘的東西，我已經收拾得差不多了。您看一下，還有什麼落下的沒有？”蓉姐姐淡淡地說道。
我握住蓉姐姐的手，感激地說：“蓉姐姐，我進宮以來，多虧有你的照顧和指點，這份恩情我不會忘記的。”
蓉姐姐回握著我，沒有說話，眼不早已淚光點點。
那邊廂，紫玉和幾個宮女也在撒淚惜別。
我拉著蓉姐姐走到桌前，叫過如意她們。
我拿出一隻和田白玉鐲戴到蓉姐姐手上道：“一點心意，姐姐留下作個念想，不要推辭了。”
蓉姐姐推了幾下也就收了。
我又拿出些銀兩，每人給了如意她們一些道：“你們待我姐妹一場，我不會忘了你們的。這點錢給你們，以後在宮裏要好好活著。”
幾個小丫頭早已淚流滿麵，相互擁著哭泣。
接著，我把雲雲送來的絲鍛之類的東西全部拿來讓她們分了。
正哭泣間，外邊有太監來傳話：“顏姑娘可在？皇上在尚元殿等你過去呢。”
我抹了一把眼淚，深吸一口氣，走出門外，對小太監一行禮道：“有勞公公了，我這就跟你去。”
尚元殿裏，爐中焚著寧神香，聞著，便是多大的煩惱也消散無蹤了。
我走進去，發現楚天磊也在。
我避開他的注視，走過他，向皇帝行禮。
“唔，顏顏，你來啦。好了，楚兄，沒什麼事你可以先回去休息了。”皇帝對楚天磊吩咐道。
“是，皇上。”楚天磊應著皇帝，看了我一眼，便大步走出了尚元殿。
我看著他的背影，心裏說不出的難受。
“你明日就要走了嗎？”皇帝坐在案上，看著我問道。
“是的，皇上。天下無不散之筵席，明天我就要出宮了。”我淡淡道。對這個皇帝，我還是很敬佩的。
“唔，我終究還是留不住你啊。能告訴我原因嗎？難道我真的很差？”皇帝此時就像是一個普通的失戀的男子一般無二。
“不是，皇上您是九五之尊，治理天下，深受百姓愛戴。是顏顏最最崇拜的人了。隻是——”我頓了頓：“顏顏的心中，早已有一個人在了。所以，已經容不下皇上您了。”
我笑得酸楚。
“果然如此。我知道了。天下間也隻有你一個女子會拒絕我。”皇帝無奈地笑道：“能告訴我是誰嗎？”
我沒有說話，隻望向剛剛楚天磊離開的方向。
皇帝笑著，亦沒有說話。
臨走前，皇帝對我說：“明天，我還要早朝，就不送你們了，一路多保重。”
我對他點頭道：“皇上也請保重。”
說完頭也不回地踏出了尚元殿。
身後，殿中傳來深深的一歎。
——
馬車沿著長長的甬道向宮外行去。我掀起簾子，望著離我越來越遠的重重金殿，心想，這一次，當真是凶險萬分。入宮雖短短兩月，卻發生了那麼多的事。
皇帝沒有來送，雲雲也沒有來送，顏禧宮隻蓉姐姐送我至宮門口，帶來了皇後及靈妃的送禮——她們是後妃，無法踏出後宮來為我送行。
楚天磊帶領車隊一路前行。我們至今沒單獨講過一句話，不是不想，而是不敢麵對。
再一次回到錦繡山莊，我已經平靜了許多。我隻看了楚老夫人便走，不會住在這裏。
山莊門前早已有人等候著。大總管楚海走上前來，給楚天磊請安後，看到了我，驚喜道：“顏姑娘也回來了？真好，真好！”
我也笑著回他：“楚總管好，別來無恙啊。”
一行人說笑著向莊內走去。
“師兄，師兄——你回來了！”一聲嬌呼由前麵傳來，一個清麗的身影撲向了走在前麵的楚天磊。
是傅水柔！
再一次麵對她，我依然無法釋懷——這害死綠芙的凶手！
我冷冷地看著那張絕美的麵容，恨不得上去抽她兩耳光，但是此時我不能，總有一天，我一定會為綠芙報仇。
楚天磊摟著滿臉欣喜的傅水柔，皺眉看著我，我沒有去看他，越過他們向慈孝堂的方向走去。
不關我的事了，一切都與我無關了。
但是心為何還是會痛？
顏雪菲，你要保持住你的尊嚴！
望著床榻上滿臉病容的楚老夫人，我一陣心酸。
“太奶奶，你覺得怎麼樣？我是顏顏，我回來了。”我輕喚著楚老夫人。
楚老夫人緩緩睜開雙眼，見是我，眼中有了些光彩，掙紮著想要起身，我忙扶起她，將枕頭墊在她身後，她看著我有些激動道：“是顏丫頭嗎？顏丫頭回來啦？”
說著便吃力地抬手想要摸上我的臉，我忙抓住她的手，貼到自己臉上，淚水亦滑落下來。
楚老夫人用手為我擦拭著眼淚，說：“回來就好，別哭別哭，太奶奶沒事。”
“太奶奶，您別說話了，好好休息吧，顏顏回來陪你了。”我抑製不住地哭泣，然後輕輕地將她放下躺到床上。
“顏丫頭，你回來就好，馨香苑我每天都讓她們去打掃，就等著你回來呢。顏丫頭啊，回來了就不要再走了，陪著太奶奶吧。”楚老夫人老淚縱橫。
我真的不想再住在這裏了，可是楚老夫人說出這樣的話，叫我如何自處？
“太奶奶，放心吧，顏顏在這陪著你。”我笑著安慰她道，心想，也隻好先住下來再說了。
來到馨香苑，一切擺設還是一如從前，我不禁有些感慨。
紫玉回了錦繡山莊，仿若回到自己家中一樣，很是開心，便立即去尋了昔日的丫頭們打招呼相聚去了。
傍晚，我叫了紫玉，帶上些綠芙愛吃的東西，來到後山祭拜她。
晚風輕輕吹過，風兒卷起燃燒的紙錢飛到天上，又落下，還有的吹向不知何處。
“綠芙，姐姐來看你了，你還好嗎？”我一邊向火堆中添紙錢，一邊跟長眠地下的綠芙聊著。
“姐姐進宮去了。宮裏的生活真的很險惡，姐姐差點回不來看你了。但是姐姐知道，你一直在保佑我的，對嗎？”
紫玉在一旁添酒，眼淚早已如斷了線的珍珠般落下。
火光印在我的臉上，溫暖得如同綠芙在輕撫。
遠處不知名的鳥兒在哀號，聲聲淒瀝。讓人聽了也要心碎了。
掏出手帕，擦拭著綠芙的碑，突然覺得躺在這裏麵也沒什麼不好，安安靜靜，無牽無掛，或者，什麼都不知道了。
我更是迷茫，來到古代一直活得好累，我的到來、我的存在倒底有什麼意義？
如果這隻是老天在捉弄我，那麼她的目的達到了，我是真的累了，真的沒有力氣再陪她玩了，那麼，請送我回去吧！
火燒到一旁的樹枝，發出“嗶卟”一聲輕響，將近乎絕望的我拉回現實。
既然來了，除了好好地讓自己活下去，還能怎樣呢？
綠芙的仇未報，紫玉還要我來照顧。還有皇宮裏的雲雲，蓉姐姐；病榻上的楚老夫人；丐幫、天香樓——
原來我還有這麼多的牽掛！
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深呼吸一口氣，對自己綻放一個燦爛的笑容：不管怎麼樣，日子還是要繼續過下去。
最重要的是，現代我是永遠回不去的了。
最後看了一眼綠芙，我帶著紫玉離開了後山。
——
我來到慈孝堂，正是晚膳時間。
楚天磊和傅水柔都在。
楚天磊黑亮的眸子依然看著我，一旁的傅水柔笑著對我道：“顏姑娘，你回來啦？你不在的時候，柔兒很是想你呢。”
我白了她一眼，沒有理她，徑直走了進去。
傅水柔自討了個沒趣，乖乖閉上了嘴。
楚老夫人靠在床頭，看到我，笑著道：“顏丫頭來啦，快坐到我身邊來。”
我笑著依言坐到床邊，一旁的小丫頭道：“顏姑娘，快勸勸老夫人吧，她不肯吃東西，連少莊主說了她也不聽。”
我笑著接過丫頭手裏的一碗粥道：“太奶奶，喝點粥吧，喝了粥病才會好得快。”
“好——”楚老夫人笑著就著我伸過去的勺子喝了一口。
“咦，老夫人真是聽姑娘你的話呢。”一旁的丫頭驚呼道。
幾個人也皆笑了出來。
楚老夫人勉強喝下半碗粥便再也不肯吃了。接著又有丫頭端來一碗湯藥道：“老夫人，該喝藥了。”
楚老夫人皺眉看著那碗黑呼呼的藥道：“不喝，太苦了。”
我有些好笑，以前一直覺得楚老夫人是個比較正經的人，沒想到她孩子氣起來，也是這麼好笑。
我吩咐丫頭道：“你去兌些蜂蜜水來。”
不一會兒，蜂蜜水端來了。
我哄著老夫人道：“太奶奶，你一口氣把藥喝了，然後再將蜂蜜水喝下，就一點也不會覺得苦了。”
楚老夫人將信將疑地看著我，我笑著向她一點頭，她才接過藥碗，一口氣將藥灌了下去，我忙遞上蜂蜜水，她又一口氣喝光，等她順了氣才道：“果然沒那麼苦了。還是顏丫頭有辦法。”
我笑著為她擦拭著嘴邊的藥汁。
隨即而來的一句話又讓我哭笑不得：“以後我的藥都讓顏顏負責了，喝藥的時候，就讓顏顏陪著我。”
瞧瞧，這老太太可真夠霸道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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