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053 更新時間:16-08-10 12:52
七、【死局一】
我專心致誌地站在北俱蘆洲看著手裏的玫瑰。這裏是引路人之室,不知道被哪代信佛的引路人取了這個名字,居然還流傳了下來。要我來取,肯定在門口貼一個“石屋”的牌子。
這石屋的空間如雨如霧,誰也說不清到底它有多大。我隨便找了個角落站著,麵前灰白的牆像巨獸石化的骨骼。
我這個年齡正好是青春期最叛逆的階段。老師和家長既要督促這些半大小子好好學習,又要練就火眼金睛探測他們是否早戀,洗腦一樣念著早戀不好早戀不好。我卻是不管早晚都不能戀,最好一個人無依無靠捱過此生,痛快去死。
可惜色令智昏。如果我是造物主,既然造了許山越,就一定不會再造魏斯。
我就像大多數早戀的少年一樣,背著長輩偷偷摸摸地談了戀愛。無奈我家長輩太厲害,簡直一尊如來佛,沒幾天就看透了我的心思。今天一回來就看見了一張字條,連魏斯不知從哪家花園順的玫瑰都沒放,趕緊進了北俱蘆洲。
我打著腹稿,心想到時候就說:“師父!我青春期啊!荷爾蒙亂分泌也不是我想的。反正我跟他不會有個結果,我跟您打賭,我跟他絕對好不了一年!”
心裏又不禁有點悲涼。
石門轟然洞開,我僵硬轉身,師父一襲青衣一把長刀而來,鶴發雞皮盡顯老態。我心裏咯噔一下,趕緊把玫瑰往身後藏。
往日他可是拖鞋一踩背心褲衩一穿,一副為老不尊的模樣。今日這幅隆重扮相,簡直在赤裸裸地告訴我:你沒好果子吃。
師父開口:“玫瑰挺好看的。”
我連忙回答:“沒有沒有,就隨便摘的。”
師父緩步走來,渾濁的眼睛像蒙了層陰翳,讓人看不清:“不用害怕。它的確開的很豔。”
說話間他已走到我麵前,因年老駝背而不及我高的身體卻如山嶽峙立在前。我搞不懂他的想法,索性遵從本性:“是,當然好看。全世界沒有比這更好看的花。”
師父道:“豔則豔矣,終歸要凋謝。但他再給你摘一朵,你仍是覺得是全世界最好看的花。”
我直覺出他要說什麼。果然,他話鋒一轉:“可你又哪兒再找一個許山越給他?”
師父聲音一厲:“許山越,你是必死之人,為何還要去禍害他人?我何時教你如此自私自利不負責的行為!”
我原本打好的腹稿正好可以派上用場,此時卻半個字也說不出,隻道:“誰不是必死之人?哪一位生下來不是去死的?”
師父喝道:“可你壽命短暫,命數已定!”
我一步上前:“那些身患絕症、命不久矣之人不照樣能愛人?我沒準比他們活得還久,我死之後魏斯自可逍遙,憑什麼我不能跟他在一起?”
師父喝道:“你隻見生前歡愛,怎麼不見未亡人苦捱餘生?況且魏斯身份複雜至斯,哪是你這種未經世事的小子能招惹的!許山越,沒心沒肺可不是用在這個地方!”
我咬牙,把手中玫瑰握得死緊:“那我就活該一輩子孤苦無依、逆來順受?憑什麼我連愛人的權利都沒有!”
師父怒道:“憑你與他們不同,憑你是世上唯一的引路人!看看你手中的玫瑰!”
我心中一驚,抬手看去,原本豔紅盛麗的玫瑰已變為烏黑一團,如火後荒燼。
師父說:“你生來便肩負如此重擔,又豈可妄談情愛,將他人拖進你的死局?!”
我的死局!我木然地後退一步,想避開師父身上雷霆般的壓迫。但下一秒又無法控製地提高嗓子:“死局?我不過是喜歡一個人罷了!我不過是愛一個人罷了!我從未把他拖進我的死局!你當初那位摯友不也是引路人?他可以為何我不可以!”
師父忽地皺了皺眉。我抬手在臉上一抹,才發現一行淚禁不住憤懣流了出來。我胡亂將它們擦幹淨,師父卻忽然沉默了。
這不知幾萬裏的石屋如墳墓般沉默,落入千百年來的岑寂。
過了好一會師父低聲問我:“你一定不肯與他分開?”
原本腹稿中“打賭好不過一年”的話被我拋到九霄雲外,我咬緊牙關,下頷緊繃:“不。”
師父抬眼看我,慢慢後退一步,像是氣極後疲憊的妥協,一股涼意卻從我後背升起,一身冷汗滲出。下一秒,涼意貫穿心髒直通後背,金石撞擊聲如鳴在耳,師父長刀一把將我釘死在牆上!
我撕心裂肺地慘叫起來,眼淚不受控製狂湧而出。
師父抵住刀柄向內一送,刀刃又像我身體痛割幾厘米。我痛得全身顫抖,手腳痙攣,幾乎要跌倒在地,但直刺心髒的一把長刀將我釘得動彈不得。
“憑什麼!”我拚死狂呼,眼淚幾乎要糊滿臉,“憑什麼我要死!憑什麼他們的貪念要我來滿足?憑什麼、要用我的死來換他們的長生不老?!”
“我不甘心啊師父,我不甘心啊!我就算是死了,也不能瞑目啊!”
師父未發一言,後退幾步靜靜地望著我,積滿色素的眼皮半遮著眼睛,雙眼像淌著水光。
“你還要跟他在一起?”他問。
大吼已耗盡我的力氣。我顫動著嘴唇說不出一句話,模糊的目光看著這狠心至極的人,痛苦地閉上眼。
師父輕聲道:“那便好好反省。”
他的腳步聲遠去,石門複轟然關上。我昏死過去。
不知過了幾年幾世,石門緩慢地被移開。我滿頭冷汗地睜開眼,看見劉錘手裏提著一個塑料袋,艱難地用肩膀頂開石門,也滿頭是汗。
我張了張口,卻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鼻間的氣息如遊絲般縹緲。
劉錘小心翼翼地放輕腳步走過來,一副動作大一點就會讓我受驚的模樣。他走近了,從塑料袋裏拿出一碗白粥,粥蓋一掀,白粥的香氣溢滿北俱蘆洲。
我啞聲說:“我吃不下。”
劉錘一邊歎氣一邊拿出勺子:“但你總得吃點東西吧?你師父又沒捅著你的胃,吃東西應該沒問題。”
我內心哭笑不得,麵上卻什麼表情也沒力氣做:“我沒力氣咽下去。放心,死不了。”
劉錘舀了一勺粥遞過來,煩躁道:“你說話都說的清楚,怎麼沒力氣咽?我從你師父那裏偷了點藥撒裏麵了,你好歹吃點,能止痛。”
聞言,我半死不活地看了劉錘一眼,心想這小子好大的狗膽,居然敢去偷師父的藥,肯定被發現了。不過師父也沒出來抓住他……哎。
正在想著,劉錘直接捏住我的下巴,一勺子給我塞了進來,又捏住我的嘴唇不讓我吐。
虎落平陽打不贏狗。我悲憤交加地咽下粥,胸口一陣鈍痛。
有了第一口的成功,劉錘直接拿起粥碗往我嘴裏灌。我猝不及防,趕緊大口吞下防止被嗆,無奈劉錘灌勢太猛,我終於沒穩住一口嗆住,就這一大口白粥連咳帶吐,噴了劉錘一臉。
胸口痛得翻天覆地,我也滿心痛苦,深覺這位不是來幫我的,是想讓我早死早投胎啊。
劉錘手足無措地拄那兒,像是想來幫我拍拍背,無奈我背靠著牆。他拄了一會,抬手擦了擦臉,頓了頓,一臉惡心地用我的衣角擦臉。
“許山越你這人太惡心了!我辛辛苦苦偷偷摸摸提心吊膽給你拿東西,你居然噴我一臉……”劉錘跟吃了鞭炮一樣嘴裏噼裏啪啦地吐字,我聽得頭跟胸口一起痛,正要讓他閉嘴,忽然怔住了。
劉錘猶然未覺,口裏倒豆子一樣倒著:“……給你偷個藥簡直要把我心髒病都給嚇出來了,你看你沒有笑容滿麵地迎客就算了,還半死不活地掛在這兒,醜不醜啊許山越?不是還念叨說自己風靡萬千少女嗎,怎麼現在這慫樣?”
我看著他滿臉的眼淚和顫抖的雙手,低下頭:“哦。”
“你哦個屁!你看看你現在多髒!你怎麼就……你怎麼就給釘這兒了?”劉錘的聲音顫抖起來。他一抬手抹掉眼淚,忽地嚎啕大哭,哭聲震得石屋一片回響。
他哭得眼淚鼻涕一起流,哭得滿臉通紅像隻猴子,一張少年的臉上滿是痛苦和狼狽。
我忽的想起先前我的痛哭,與他麵上的神情大概無異。
他哭了一會嫌不過癮,索性蹲下來繼續哭,我被他哭得耳朵裏一陣嗡嗡,飛快地瞥他一樣又低下頭,不敢多看他一秒。
劉錘斷斷續續地邊哭邊罵我:“傻逼……許山越你個傻逼啊!你幹了什麼師父要這麼對你!他怎麼這樣對你!”
我默默地想,劉德宗啊,我怎麼知道呢?
我怎麼知道引路人有這麼的命運,我怎麼知道那些流淌著異獸血脈的人們是如此信奉鐵與血?
我怎麼知道當時自以為與眾不同、遊刃有餘地身份背後,竟然是這樣的風刀霜劍,萬裏荒漠。
往日挺師父講述了無數遍的組織的故事,就這麼被一把長刀毫不留情地挑開了血腥的真麵目。
可怕、可怕、多麼可怕!又多麼痛徹心扉!
我死死咬住牙,滾燙的眼淚一串串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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