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060 更新時間:16-08-15 19:48
十二、【死局六】
我像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裏彌天大霧籠罩,四處望去皆是灰蒙的一片,偶爾瞥見從霧中探出幾枝枯黑的樹枝,畸形而老朽。
四周響滿了我的足聲,破碎的瓦礫如瀕死野狗般聚攏在陰暗的牆角。
前方路上忽然多了一個一場眼熟的身影。我走進看了,驚得說不出話來。那人分明是我,連胸口還留著被八荒刺穿的血洞。隻是這個“我”麵上有著我從未在鏡中見過的神采,冷冽到了極致,身上寒氣凜人,要將空氣都凍得透徹。
“我”的手中,提著一把被黑布纏得密不透風的長刀。
遠處忽地傳來巨大的“嗬嗬”聲,像有千萬頭惡獸怒吼,巨石從山巔滾滾落下,聲如驚雷。我不知為何,被這聲音嚇得後退了一步。
而另一個“我”望著前方,輕輕低下頭,一把抖開黑布,如飲飽人血的猩紅長刀破鞘而出,如濃霧裏一道劈天烈陽。我正在想自己這樣還真帥,就見“我”舉起長刀,屏息一瞬,自上而下筆直凜冽地一劈——
一個頭顱從濃霧中“咕嚕咕嚕”地滾來,一路暢通無阻地滾到我腳邊。我愣愣地低頭一看。
一眼,便幹涸了全身的血液。
青麵獠牙,猙獰而痛苦的頭顱。
正是魏斯。
我猛地驚醒,身子下意識地彈起,胸口頓時一陣撕心裂肺的痛。我當即眼前一黑,又要暈過去,咬破舌尖終於清醒了過來。
耳邊一聲嗡嗡,神經狂跳,好一會才意識到劉錘在叫我。我閉著眼顫著嘴唇等了一會,終於聽見了劉錘的聲音:“許山越!我操你沒事吧?又暈過去了?”
我張了張嘴,清水立即被送來。我艱難地吞咽下去,睜開眼:“還沒死,放心。”
劉錘鬆了一口氣:“我還以為你撐不住了。怎麼,做噩夢了?一直聽你在瞎叫喚。”
我身子一下緊繃起來,過了一會,我聽見自己又像哭又像笑的聲音:“我要見魏斯。”
劉錘皺著眉沉默了一下,“你還真是癡心一片啊。好吧,我幫你給魏斯送個消息,讓他回你一封信,給你睹字思人。”
我虛弱至極,自以為是油盡燈枯,仍是強撐著一字一頓道:“我要見他,就在北俱蘆洲。”
劉錘錯愕地愣住了。他這回竟沒有失態地大喊大叫,而是試探性地問:“你瘋啦?”
像我會說“是啊,瘋啦”似的。
我苦笑一聲:“劉德宗,我給你說實話吧。我跟魏斯在一起是最近的事情,但我跟他認識,可是兩年前的事情了。”
劉錘睜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我。
我說:“可是兩年,兩年能幹什麼?初中讀不完,高中畢不了業,對魏斯那種人來說,兩年,哪怕朝夕相處,我也摸不到他的一半底子。劉錘,我一點也不了解他。”
劉錘一言不發,直勾勾地看著我。
“可就是這麼一個我都算不上了解的人,就要被我害成那副半死不活的鬼樣子了。”
我的聲音輕得仿佛要斷在空氣裏,“他在知道我是引路人的時候,有過非常奇怪的反應。我現在才明白過來,原來他從一開始,就知道這個‘死局’。”
可是他踏了進來。以極端惡劣的方式,粗暴而瘋狂地踩進了這個局,連挽救的機會都不肯留給我。
如果我是造物主,我既然造了魏斯,就絕不再造許山越。
我說:“幫我給魏斯打開北俱蘆洲的門。算我用引路人的身份求你,劉德宗。”
劉錘終於扯了扯嘴角:“媽的,以前怎麼著都不見你求我,現在居然為了那男的求我,還要給他開門?你鬼迷心竅了吧?”
這麼說著,他卻已經挽起袖子,一副準備開幹的架勢:“說吧,怎麼搞。”
我說:“他的珍愛之物為引,浮屠陣為載體,引路人的心頭血為門。哎,你會畫浮屠陣嗎?”
劉錘幾乎要跳起來,生生忍住了:“什麼玩意兒?這些東西除了浮屠陣都沒有,你覺得我能上天下地給你找來啊?”
我半死不活地哼哼了一聲,“都有,都有。我先把心頭血給你。”
說著我深吸了一口氣,雙手握住插在心口的八荒,重重一轉。
劇痛幾乎一瞬間摧毀了我的意誌,冷汗涔涔而下,我的手抖得不成樣子,牙間鮮血一股一股地湧出,心口如爬了千萬條至毒的蛇啃噬著心髒。
意識極其緩慢地歸於我的大腦,我全身繃得死緊,氣若遊絲地低頭看著胸口。
鮮血順著刀身成串流下,卻並不滴在地上,而是懸浮在空中,圍著劉錘一一排列,恰好是浮屠陣最重要的七個陣眼。
劉錘一臉慘不忍睹的表情,“然後呢,他的珍愛之物是什麼?”
我提起氣慢慢道:“拔我一根頭發。”
劉錘一愣,欲言又止,目光複雜地看了我一眼,終於沒忍住道:“你這也太自戀了吧。敢情你就是他的小寶貝,一根頭發都能讓他愛的跟珍寶似的?”
我幹巴巴地假笑一下:“其實吧,在他眼裏我連根毛都是他的。他這個人吝嗇得很,自己的東西再破爛也跟寶貝一樣。”
劉錘說:“停停停!你媽!這麼慘的情況下居然還敢肉麻。真不怕我被刺激得甩手不幹?”
我乖乖閉了嘴,專心專意地喘氣,以免忽然嗝屁——雖然理論上來說,我引完路之前都不會死。
等終於能喘氣喘勻了,我才慢慢地接上劉錘地話:“不怕,錘哥,我相信我們倆的階級友誼和曾經同是少先隊員的熱血,是不會讓你棄我不顧的。”說著就艱難地抬手給他比了個大拇指。
劉錘忍無可忍:“現在知道叫哥;?看看你那副諂媚的嘴臉,叫魏斯看見了沒準立馬轉身走人,你的‘死局’就這麼給破了。”
我低低地咳了兩聲:“錘哥,冷靜點,我們正在‘開門’呢,要嚴肅。”
劉錘深深地白了我一眼,轉頭專心致誌地開始畫浮屠陣。我在牆上指天發誓,古往今來那麼多引路人,絕對少有能像我這樣把‘開門’搞得像喜劇一樣的。就算不是引路人,想來也沒幾個能把要用到自己心頭血的事給輕輕一放的人。
劉錘這個人,看似不正經,有時還瘋瘋癲癲,實則辦起事來能讓人放下一百顆心。(就像我一樣,人以群分嘛。)繁複得令人撓破頭皮的浮屠陣,他沒用多久就畫完了,還在陣眼收筆處畫了個不傷效果的蝴蝶結。
心頭血、頭發順陣到位。靈力聚滿浮屠陣的紋路,困獸般咆哮,卻被法陣束縛得無法逃脫。
直到現在,我心裏終於有了一點忐忑。
‘開門’本該是雙方都知情並同意的事,以往外人跪著請著引路人給他打開通往北俱蘆洲的門,十有八九都會被拒絕,這次卻是引路人單方麵想開給別人,也是一件稀奇事。
而稀奇事成功的概率往往不高。萬一魏斯一抵觸,以他的力量肯定能抵擋住,‘開門’這件事就黃了。
嘖。我忽然意識到,我到底把魏斯想得有多強?
魏斯毫無疑問是異獸後裔,但我用盡方法也隻能查到他的一點信息。當然,我還沒有引過路,沒有調動組織情報網的資格。但正是這一點從側麵證實了他的身份複雜隱秘。
得用組織的情報網才能進一步查下去的人,怎麼會是等閑之輩?
他就像一道黑暗中的陰影,危險而神秘,像南極圈的巨型冰山般隻露出一角。
可他再怎麼無所不能,也不該自顧自地踩進這死局,瞞我瞞得死緊!
法陣積聚的力量達到了頂峰,我沒時間再胡思亂想,全神貫注地在腦海裏念著一個名字:魏斯。
強烈的失重感傳來,我像瞬間被拋到萬裏高空,人生裏屬於魏斯的記憶如魚歸大海般流向浮屠陣。
一道石門飛快地浮現,石塊重重挪動,北俱蘆洲震顫。
帶了笑意卻令人不寒而栗的聲音伴著這震顫響起:“敢用你的心頭血來給我‘開門’?許山越,你真是膽子越來越大了……”
這聲音戛然而止。
魏斯從石門中走出來,終於看見了我的模樣,身子竟是一滯,疾步走過來,下巴的線條繃得死緊。
他牙間仍咬著笑意,深海一樣的眼裏卻洶湧著憤怒:“誰幹的?”
我從沒見過他這麼可怖的神態,一時竟張不開嘴。
魏斯一拳砸在牆上,手指因攥得死緊泛出鐵質般的顏色:“在這種時候你還敢給我放心頭血?許山越,你不要命了?!”
沒引完路之前我是不會死的。我在心底虛弱地想著,麵上卻屁都不敢放,隻能皺眉咬牙做出可憐巴巴的模樣。
原本是想質問他知道“死局”卻不告訴我這件事,結果整個局勢一翻轉,我成了被聲勢咄咄逼問的那個。
一聲幹咳傳來,我如蒙大赦,連忙轉過頭,瘋狂給劉錘使眼色。
劉錘目瞪口呆地看著魏斯,張了幾次嘴,最後竟然訥訥地問:“你……你不是高中那個代課老師?”
我心說劉德宗!要你何用!能不能先救你兄弟於危難之中?卻看劉錘的表情複雜了起來,間雜著詭異與茫然。我瞪著他,努力把口中想罵他的話憋回心裏。
魏斯笑了笑,劉錘默默吞了一口唾沫,說不下去了。
這是我第一次見這位“哪怕死也要扯淡”的人鴉雀無聲,心下大為歎息,看來隻能自救。
下一秒魏斯就轉過頭來看著我,手在我側臉輕輕拍了拍,動作克製到了極致。他問:“痛不痛?”
我心說廢話啊!嘴上說:“沒事,就看著嚇人,其實沒什麼感覺……”
他看我一眼,我立即老老實實地回答:“痛死了。”
“痛也給我忍著。”
魏斯把一隻手貼近我的嘴唇,另一隻手握住八荒,深吸一口氣,霎時發力將八荒一把抽出!
這舉動來得毫無提醒,我痛得眼前發黑,想也沒想地一口咬住魏斯的手,眼淚不受控製地滾滾而下。
沒了八荒的禁錮,劇痛下毫無力氣的身體向下癱去,魏斯一把抱住我,小心地避開我的傷口,把我緊緊地抱在懷裏。
被他抱了一會,好容易我才緩過來,深深淺淺地憋著喘了幾口氣,生怕喘大了牽動胸口的傷口。臉上濕黏黏的一片,我抓著魏斯的手臂,不敢置信道:“你怎麼能拔下八荒?”
魏斯沒有回答,低頭吻在我的發間,沉默了幾秒。
他擁住我的手臂繃得如鐵一般。
我一時再也問不下去,等他慢慢放鬆了手臂,將我鬆開了一些,低頭看著我,緩慢地吻去我臉上的淚痕。
他的目光專注地凝視著我的麵部,極近又極壓抑的呼吸近在咫尺,鋒利桀驁的麵部線條像隨著他專注地眼神一同柔和般,光影深淺如流水般交錯。
北俱蘆洲悄無聲息,我耳邊隻轟鳴著他呼吸的聲音。我睜大著眼與他對視著,看著他的麵孔,那被皮囊與黑發包裹的頭顱,忽然想起之前那個夢來。
“我”持刀揮手,一把斬下他的萬裏紅塵。
我牙間抖著先前的血腥味,鼻頭已是一酸,巨大的悲意如黃河決堤般傾壓而來。
“為什麼……為什麼你明知道我身帶死局還要靠近我……為什麼你要靠近我!”
我甚至顧不得劉錘就在旁邊,喉間的嘶吼幾近嗚咽。我死死抓著他的領子問:“你還要不要命了!你就甘心做一具行屍走肉嗎?你他媽……”
話未說完,魏斯一把攬緊了我的腰,低頭堵上的我的唇。
他灼燒滾燙的溫度長驅直入地侵來,獸一般的氣息灌滿了我的鼻腔,舌尖被重重吮吸,幾近發痛。我抓緊了他的衣領狂亂地回應著他,幾乎要與他的唇舌交纏為一體,熱淚卻無法控製地灑了滿臉。
我絕望地回應著他,恨不得這一刻便是永遠,恨不得拋下世間一切惡咒命運與他共赴死亡。
可惜恨,而不得。
魏斯睜眼與我相對,他的目光我花了兩年都看不透徹,此時更是翻湧起伏如北極遠海,無人能看清它有多深。
我想對他笑,眼前卻眩暈起來,黑暗籠罩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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