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932 更新時間：16-09-03 21:36
安如令昏了四天四夜。
安如夢守了四天四夜。
後宮中靜了四天四夜。
四天內，這皇帝臨幸一名男子的事被偷偷傳了出去，民間到處竊談著，但並沒有出現什麼大的異言，因為他們都覺得這個皇帝好啊，特別是新法的頒布，都讓他們過上了小康生活，要什麼有什麼，也不缺什麼，一派祥和，所以，這件事沒傳一兩天，到最後，就變成了支持新帝選男寵，甚至，還有幾個人偷偷去化妝成美男子，想要躍躍欲試呢。
民間也是，前朝也是。朝堂上的人這幾日也在竊竊私語著，讓坐在正上的東方乾覺得耳邊一直有嗡嗡聲。但是誰也不敢光明正大地說，因為一切都隻是虛談，要知道真相，還得讓坐在龍椅上的那位開口。
入夏了，白天幾乎聽不到鳥鳴，隻有蟬聲，叫得一陣又一陣，附和著夏季的熱浪滾滾而來，把那些嘁嘁喳喳的聲音都遮住。
安如令已經起身坐在了床上，但是目光呆滯，望著頭頂的雕花房梁，靜默著。
安如夢腫著眼睛，看他已經喝不下第二碗補湯，便把那碗還冒著熱氣的湯水放在一邊，看著他，不久便問道：“為什麼不喊？”
安如令盯了半天天花板，才回過神答道：“被人下藥了。”
“可見到抓你的人的模樣？”安如夢繼續問道。
安如令搖了搖頭，隨後就低下了頭，看著毯子的另一端。
“恨他麼？”
“不知道。”
“你還是……”
“也許吧。”
安如夢沒有繼續說下去，她覺得，此時的安如令，需要休息，盡管他已經昏了四天四夜。
剛被人扶著走出殿門，就有一個像丫鬟一樣的小姑娘來到她麵前，自報了來路後跪下請求著說道：“皇後娘娘，請讓我服侍裏麵的公子吧。”
安如夢也沒想到她竟然會答應讓那個小姑娘去服侍安如令，但是她確信，那小姑娘眼中的單純，善良感覺讓人很信任，似乎沒有絲毫害人的意思，幹淨得像顆玻璃球，而且看起來又麵生，像是新進來的宮女。這樣姑娘，讓安如夢首先就覺得很放心，警戒也就掉了一大半，自然也就答應了，當然，她還是警告了那小姑娘幾句，以防萬一。
當晚，東方乾就來看安如令，當他看見殿中突然出現一個陌生的小姑娘正在院中冒著月光熬藥時，不禁有點驚訝，他從來都不記得他還給如令殿派去過宮女，後來一問安如令才知道。
她沒名字，隻知道她叫小香葉，流浪在世間，輾轉到了宮中，想在宮中安安靜靜地做一名宮女，然後攢錢出宮，嫁人，相夫教子，白首偕老，如此簡單。
東方乾隻是問了幾句便走了，臨走前，回眸看了一眼安如令，隻是短短的幾秒鍾，卻感覺像是一眼萬年。
“小主小主，剛才那人是誰啊？”小香葉一看東方乾甩著袖子低落地走了，便趕緊興衝衝地來問。
安如令皺了皺眉說道：“那人是當今聖上東方乾，你以後見著他要行禮。”隨後，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還有我可不是他的侍寵，不用叫我小主，叫我公子便好。”
“啊！那人就是皇帝啊，那他不是睡了……”小香葉趕緊捂上嘴，不讓那幾個字跳出來，畢竟，這件事，在民間，暗地裏傳得還是沸沸揚揚的。然而她現在麵對的，就是當時的受害者，不禁有些驚訝。
安如令卻笑了笑，擺了擺手道：“不怪他。”
小香葉立馬就被這個溫柔的笑容給征服了，眼睛裏閃了一閃，怯怯地問道：“公子是喜歡陛下嗎？”
眼前人的動作頓時僵了，嘴角彎起的弧度也漸漸平了。手慢慢垂下，眼神有點複雜，似乎在思考著什麼，半晌，才開口說道：“夜深了，你也早點睡吧。”
小香葉很失望，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於是悶悶地嗯了一聲，為安如令熄了燈，關了門，獨自走了出去，小嘴嘟著，眉頭緊皺。但是剛回到自己的房間時，又突然想到：既然公子沒有回答，那就是沒有肯定咯？那我是不是有機會能跟公子在一起，好耶好耶！瞬間，心情就好了起來，幾乎是哼著歌入眠，嘴角都帶著笑。
第二天，後宮中漸漸熱鬧，因為皇後回來了，就意味著那名男子醒來了，醒來了就到了審判的時刻，於是，喧華殿中，坐滿了後宮嬪妃，正中坐著東方乾，旁邊坐著安如夢，但她四天四夜幾乎未合過眼，所以現在還是一副困意綿綿，似乎沒有把這場隆重的會議放在眼裏。
“有什麼，想說的嗎？”東方乾問話了。
各位妃嬪麵麵相看，似乎沒有什麼想說的，因為她們都是無辜的，隻有慕水月，死死抓著桌角，似乎在醞釀著什麼，不到一會兒，便起身半跪下問道：“陛下難道就不應該問問皇後嗎？”
東方乾抬起頭，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女子，有些眼熟，便打量了幾分，這才認出是上次蝴蝶事件和夜荷會跳舞的那個女子，突然想到了什麼。
“朕，相信皇後，這不是她所作。”
慕水月一下子瞪大了眼睛，“相信皇後？可是臣妾聽聞在皇後宮中搜到了這後宮的禁藥，而且推給陛下的又是自己的親弟弟，陛下怎麼還可以這般相信皇後沒有什麼不軌之心？”
東方乾咳了一聲，嚴肅地看著她說道：“你以為皇後有這麼蠢，如果真是皇後所為，那她為何要害朕？”
慕水月被東方乾認真的神情嚇到了，縮了縮身子，正了正氣又說道：“很明顯皇後是想讓陛下身敗名裂，如若陛下真的斷了，那就是斷了皇室血脈，這是絕後的罪啊！”
東方乾剛想繼續說什麼，安如夢打了個哈欠站起身來，眼裏還有點帶著困意的淚水。她走到慕水月跟前看著她，居高臨下地說道：“本宮沒有那麼蠢，如果要陷害陛下，本宮也不會拿自己唯一的親人去陷害。”她蹲了下來，抬起慕水月的頭，看了幾眼繼續說道：“你好像就是夜荷會上跳舞的女子，長得倒還有幾分俊俏，隻是當時眾人皆醉，唯你獨醒，你又是如何被調包的呢？如果我沒記錯，當時陛下要寵幸的，可是你？”
慕水月打了個顫顫，不敢正視安如夢，安如夢倒是驅了困意，饒有趣味地看著她，挑起她下巴的手放下，想看看麵前這個人又會有怎樣的陳辭。
慕水月不甘示弱，直了直背，看著麵前的皇後，繼續說道：“那皇後可是要陷害臣妾？”
“本宮從來都沒有過害人之心，一向以善待人，況且本宮平日裏一直很疼愛自己的親弟弟，根本不會做一些下作的手段，不像某些人，在暗地裏做事。”安如夢一甩袖子起身，那輕薄的衣袖擦著慕水月的臉而過，就像是給了慕水月狠狠的一個巴掌。
“皇後娘娘如此偏愛自己的親弟弟，莫不是裏麵還有什麼情感所在？”慕水月咬了咬牙繼續問道。
“你以為，本宮還有不倫的感情在裏麵？”安如夢不屑地輕哼一聲。
慕水月剛想破口說出點什麼，就被東方乾打斷了。
“停，到此為止。這件事，的確不是皇後所為，其中的破綻很明顯，朕也不知道，後宮竟然養出個如此貪心又蠢笨的女人。皇後平時的為人作風你們也是看見的，她不矯揉造作，做事利落正明，如果此事真是皇後所為，朕相信在場的應該都不相信吧。”話畢，四座的嬪妃們就互相看看，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東方乾笑了笑，隨後又把目光轉移到慕水月身上。
“其實朕與皇後並無感情，所以，皇後就是皇後，她是一輩子的皇後。至於皇後的親弟，朕倒是有點興趣，就把他留在宮中了。”東方乾邪邪地一笑，換來慕水月驚訝的目光和安如夢的一個白眼。
四座驚嘩一片。
誰也沒有想到，麵前這個最高貴的人，竟然對外宣稱自己與皇後並無瓜葛，但對與皇後的親弟弟有些意思，這不就是打開了斷袖的大門嗎。
但是沒想到，很快四麵安靜下來，眾多妃子都用一種支持點讚的目光看著東方乾，不禁讓東方乾起了雞皮疙瘩，心想：為什麼大家都這麼看著我，難道都不知道朕隻是隨口一說而已麼……
為了防止引起誤會，東方乾還是加了一句：“朕隻是隨口一說……”
四座又是一種驚奇的目光，隨後便是齊刷刷的“我們懂”的眼神似笑非笑的看著東方乾，而在一旁的安如夢，更是翻了一個白眼。
隻有慕水月，咽了口唾沫，低下了頭，不說一二。
“此事就這樣，朕不再深究，想必那個人也一定知道自己的過錯所在了。”東方乾趕緊轉移了大家的目光。
很明顯，這件事扯上瓜葛的就是安如夢和慕水月，安如夢不是，自然就是與她對峙的慕水月了。東方乾沒有當麵指出，已是給了她一個很大的麵子，其中也並不缺乏一絲警告的氣息。但恐怕，接下來的幾日耳邊竊竊私語的，大多都是在討論慕水月，這大概也算是一種懲罰吧。
“希望諸位不要有害人之心，害人害己，隻會引火上身，到時，恐怕誰也救不及。”東方乾說完，就趕緊走了人。諸位妃子行了禮，給皇後道過安後，也紛紛退下。很快，殿中隻剩安如夢和慕水月及其貼身丫鬟，四個人。
“這下，可還要本宮的位置。”安如夢淡淡地說道。
“臣妾，受不起。”慕水月也是淡淡地說道。
“不管你打的什麼主意，但是如果你把火縱到了本宮的弟弟身上，本宮就讓你不得好死。”安如夢狠狠地撂下一句，也走了人。
“就算殺了皇後的親弟，到時候，臣妾再去死，也無所遺憾了。”慕水月輕輕地說了一句，自然，沒有任何人聽見。
午後，依舊很熱，熱到連在如令殿的小香葉都想跳進院中的池子來涼快涼快。
白衣的安如令坐在樹蔭底下，搖著蒲扇，時而飄起幾根青絲。他微眯著眼，看著灼烈的陽光暴曬下來，但神情卻沒有像小香葉一樣猙獰，反而很安逸地坐著，十分愜意。
小香葉突然跑過來，一下子就趴到了安如令身邊，佯裝哭開說道：“公子，池裏的魚欺負我。”
安如令側頭看她，“哦？”
“它們在池底吐泡泡，一看就很舒服，但是我就不能，隻能幹看著它們涼爽，結果它們還把水甩在我的臉上。公子公子，咱們晚上喝魚湯怎麼樣？”小香葉說著說著，竟然有了要流口水的意思。
安如令不禁有點黑線，“這……不可……”
小香葉還想再說些什麼，瞬間，殿門就被踹開，走進來的是一個淡藍色身影。
小香葉趕緊行了個禮，就跑進自己的房中躲著了。那人看了看那急匆匆的身影，不禁皺了皺眉，“朕，有這麼可怕？”
安如令抬頭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又閉上了眼，問了一句：“你來做什麼？”
東方乾已經猜到他會是這樣的態度，於是坐到一邊，關切地問道：“我來，看看你怎麼樣。”
“在我麵前，倒是沒有那些皇上架子了。”安如令起身，想到魚池旁邊去看看，誰知，剛起身，腿一軟，就摔在了地上。東方乾剛想上去扶他，卻被那人拒絕了。
“別走過來！”
“如令！”東方乾壓著聲音喊了一聲。
安如令保持自己想要起來的姿勢，一動不動，似乎在等待著身後那人還要說點什麼。
“我就，這麼討厭麼？討厭我那晚你為何不喊出來？”東方乾顫著音問道。
“我不討厭你。”安如令有點激動，“我討厭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麼了，為什麼一見到你，我就會心跳得那麼緊，那麼難受……”
瞬的，轉頭看著東方乾，紅著眼睛，本來病剛好，頗有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現在，又增添了幾分楚楚可憐的感覺，觸到了東方乾那顆跳動的心髒。
“我為什麼……為什麼要喜歡你……”
安如令不是一個愛哭的人，從小就是如此，安如夢知道得清楚。除了身體上的疼痛，讓他留下生理性的淚水，其餘的，他幾乎不流淚，但如今，東方乾麵前的人，卻是梗咽著，含著淚欲流。
而東方乾，似乎沒有辦法回應安如令，聽到了那句話後，突然一個激靈，他是什麼感覺，如果跟一個男人……不，這不可能吧。在眾人麵前，他不過是開個小小的玩笑，大家久而久之就會淡忘，一切都會照常，而他也會繼續傳宗接代。但，麵對安如令，他卻有點束手無策，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你能……抱我一下麼……”安如令看著麵前手足無措的人，試探性地問了一句，他哽咽的聲音聽了確實讓人心疼，就像是一隻受了驚的小貓，需要人的撫摸安慰。
而東方乾聽到這句話，卻突然後退了一步，仿佛麵前的安如令是瘟疫一般急著遠離，但神情卻又有一種驚奇，似乎對自己突然後退的舉措有點驚訝，和抱歉。
但，東方乾後退的那一刻，安如令含淚的眼角，那一顆淚珠就滾了下來，低落在衣服上，一片淡淡的水漬。
好像什麼東西碎了。
“如令，對不起……”
“我……為什麼……”安如令看著麵前的東方乾，和他那像小孩子做錯事一樣抱歉的語氣，他突然覺得好累，身體一重，倒在了地上。
“公子！！！”一直躲在門後的小香葉尖叫著，一個箭步衝了過來，趕緊扶起倒下的安如令，焦急地大喊：“來人呐！來人呐！”
那是一種連東方乾都無法匹敵的速度，以至於東方乾那隻要扶安如令的手呆在了半空。
“皇上，您來看著公子，我去叫太醫，馬上就回來，皇上。”說完，小香葉就把安如令交給了東方乾，急匆匆地衝出了殿門。
東方乾輕輕接過安如令，看著懷裏的人，想用手輕輕地擦去他眼角的淚珠，卻被一種柔弱的力量給阻止了，這才發現是安如令的手抓住了他的衣角。
“別……碰我。”安如令勉強地說出這句話後，抓住衣角的手似乎失去了力量，一下子無力地下垂。
而此時的東方乾，卻緊緊抓住了那無力的手，抵在他的臉頰上，感受到那份冰涼後，也是哽咽了。
“對不起……如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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