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364 更新時間：17-01-10 11:08
轉眼，半月已過。
蒼瀾的房舍掩在一片花樹後，是北殿後院裏最靠後的房子，離蒼槐的居所也是最遠的。當日從蒼槐那裏出來就有弟子帶他到以前的居所，可他忽然就黑臉讓人給換到這裏來，北殿本就清靜，而靠後的這處房舍更是寂靜無聲。蒼槐聽說時還詫異了一下，他這師弟本就好動，什麼時候這樣喜靜了，可轉念一想就不禁微笑出來，看來師弟這次是誠心改過，好好修煉了。因此，蒼槐也就不隨便打擾，由著他清淨修煉了。
這半月來，蒼瀾硬是房門都沒踏出一步，除了蒼曉帶著蒼淚來過幾次，就再沒有一點兒人氣。早上喝茶，一喝就到中午，下午在藤椅上隨意翻幾本舊卷，累了，打個盹就到了傍晚，北殿極高，這裏的晚霞是一絕。天邊一片潑墨的色彩，蒼瀾便就著雲彩泡上一壺黑紅的普洱，茶意寥寥，霞光映在茶水裏竟紅的耀眼又深沉。手中端著紫砂的小盞，看著盞中的深紅色澤，蒼瀾眼中有種自嘲的好笑，這半月來，是這漂浮半生裏未有過的寧靜之時，以前都是咋咋呼呼，這樣的假裝沉靜還真不是自己的風格。但不這樣又能怎樣，師兄的房間是不能隨便去的，雖然一想到他就在不遠處，一個呼吸自己就能到他的房門外，在那片臘梅飄香的院子裏感受他的呼吸。可終究自己連房門都不敢踏出一步，上次的失態絕不會是偶然，在這位自己心心念念的師兄麵前，自己的失態才是常態，長期下去難免有一天自己就會露陷，盡管神經粗的可以的師兄從不會多想一點。
日影沉下來，胡思亂想一天又沒了。蒼瀾放下茶盞，忽然想起來似乎有幾天沒看蒼淚了，自己這個師傅當的真是一點都不稱職，與其每天這樣心思沉浮還不如找點事做，想到這裏就傳出召喚靈。
很快，蒼曉沙啞卻溫柔的聲音在房外響起：“弟子拜見二師叔。”
“進來”
房門打開，蒼曉右手抱著蒼淚，左手提著飯盒走進來。
“二師叔，幾天不見，一切可還舒心？”
“還行吧，蒼淚還乖吧？”
“蒼淚很乖，”蒼曉將飯盒放在桌上，再來到蒼瀾的身邊將蒼淚交到他手裏。
蒼瀾接過孩子，細細打量，有蒼曉的細心照料，這孩子已不再是初見時皺巴巴的模樣，現在摸起來光滑水潤，眼睛黑溜溜，眼下的痣都襯得顏色淡了些，抱在手裏也有了重量。蒼瀾心中滿意，看著孩子的小臉竟覺得他長得也挺俊俏，心情好起來，臉上也笑出來。
“蒼曉，你今天又給師叔我帶了什麼好吃的？”
“是我前日裏醃的醬蘿卜，今日味道正好，師叔可要現在就嚐嚐？”
“盡醃些素的，你什麼時候給師叔醃個乳鴿、醬鴨的？算了，我嚐嚐吧”蒼瀾強烈表現了作為一個肉食動物的不滿，但說歸說，看見蒼曉帶來吃食早忍不住想嚐嚐了。
蒼曉聽他二師叔抱怨，也不回嘴，隻在櫃中取了瓷白的花型小盞盛了些醬的脆生生的蘿卜塊端到蒼瀾身前的小幾上，又將一雙竹筷遞與蒼瀾。蒼瀾將孩子交回蒼曉手中，拿了竹筷夾了一葉蘿卜。
“香脆入味，好吃！”蒼瀾嘎嘣嘎嘣的嚼著蘿卜，眯了一雙挑花眼，滿臉享受。
“師叔喜歡就好。”蒼曉看著這位師叔，心中忍笑。自進蒼山，便聽說過這位師叔的故事。大家都說他是蒼山幾百年來最不守門規的人，還說他犯了大錯，當年師祖要擒了他關進後山的無限天。
想到無限天蒼曉不禁打了個哆嗦，聽說門人有大錯的就會被關進去。那地方暗無天日，沒聲沒響，有種暗紅的花就開在裏麵，這花的氣息會擾亂心智，聽說除非是意誌堅不可摧，否則進去了再出來就半瘋半傻了。
當時，蒼瀾師叔堅決不進無限天，反抗時竟打傷了一眾門人弟子，還說了許多絕情的話。聽師傅他老人家說這位是個天不怕地不怕最任性的主兒，當年一怒竟然連山門也給一掌拍碎了，氣得師祖吹胡子瞪眼，鬧到最後二師叔撂下狠話就跑了。
師祖當場氣得聲音都顫了，說要布陣滅了孽徒。幸好蒼槐掌門力勸，給師祖跪在地上磕頭，還威脅如果真要殺了蒼瀾也一並殺了蒼槐。可師祖也絕不能絕情絕意，當時蒼槐已是默認的掌門繼承人了，怎麼可能真的連著蒼槐一起殺呢。
看著蒼槐磕的一地的血，師祖最後竟閉了眼長歎一聲：“算了，由著你們去吧，我宣布即日起蒼槐正式就任掌門一職，今日是你為蒼瀾求得情，日後若有變故，你當一力承擔後果，連帶今日的過錯！”。
“謝師祖仁德，蒼槐一定不負所托，為蒼山上下肝腦塗地！”。
就這樣，在一片斷壁殘垣中，蒼槐師叔頂著一腦門兒的血就任了掌門一職。
事後，清掃著大門的碎片，大夥兒還驚疑不定。全山上下無人不知蒼瀾師叔犯了錯，而且犯了大錯。弟子門人嘰嘰喳喳，七嘴八舌，可誰也說不清他到底是犯了什麼錯。有繪神繪色說他偷了某位仙人神草的，有唾沫橫飛說他勾引了絕世美女的，說他不是小偷就是淫賊，哎，人言可畏。
但最後大家根據可靠消息得出的一致結論是：他的錯一定犯在人間，而且就在京城裏。
“蒼曉，你下次給我醃隻肥鴿吧”。蒼曉回神，正準備慣性的回應：“是——，”可剩下的字還沒說出口就差點岔氣。他家二師叔的臉近在眼前，桃花眼裏探究味十足。話說二師叔的皮膚還真好啊，隻是他把嘴邊的醬擦擦會更好蒼曉下意識的後退一步，驚道：“師叔，你幹什麼？！”
“蒼曉，你剛剛在出神哦，整個一變臉啊，一會笑、一會兒皺眉，說，是不是在想哪個伊人啊？”。
“師叔，你你——”蒼曉真奇了怪了，他師叔到底是個什麼角色啊，這樣的話怎麼隨便就說啊，天呀，“你在想什麼啊，我們修道之人自是要清心寡欲！”。
蒼曉正氣凜然，可一看他師叔卻更是一臉的不相信，忙又豁出去的補充道：“再說了，我長這麼大，除了煮飯的幾個阿婆還沒見過什麼女的呢？”。
這下蒼瀾滿臉的戲謔確實收斂了，隻見他沉凝一瞬，滿臉的默哀道：“原來蒼曉還是個——”，邊說著眼睛便從蒼曉的臉緩緩向下掃去。蒼曉隻覺的這目光是把火焰，掃過之處都燒起來了；這目光也是把剔骨刀，刮得自己隻要有根地縫就一定會鑽進去。蒼瀾的視線掃啊掃，蒼曉的小心髒跳啊跳，就在蒼曉快要暈過去的前一秒，蒼瀾終於把目光停在了一個不該停的地方，蒼曉的臉頓時紅的快血。
就在他真的想兩眼一翻告別這煉獄的時候，蒼瀾居然又靠近了，唬得蒼曉趕緊打起精神躲開。蒼瀾一把抓住，笑的露了尖牙，嘴裏卻一副諄諄教誨的語氣：“蒼曉啊，師叔也是這麼過來的，在這鳥不拉屎的蒼山上，開葷是難上加難啊，你想不想知道人間極樂是什麼樣的？啊？不如師叔給你說說——”隻聽門外一聲巨響，雕花漆木門瞬間碎成齏粉，斷枝殘花混著泥土一起飛濺進來。
蒼曉“啊”一聲，蒼淚“哇”一聲哭起來。蒼曉反應過來，趕緊抱著蒼淚躍到門口，喝道：“蒼山聖地，何人敢在此撒野！”。
塵埃落處，蒼槐在一片飛揚的殘花裏，一臉鐵青。
蒼曉一愣，忙行禮：“蒼曉拜見——”。
蒼曉的話被一陣遒勁的氣流打斷，剛剛卷進屋內的碎屑頓時被拋出門外，一片狼藉的屋內霎時又一塵不染。
“蒼曉，你帶著蒼淚先回去吧。”蒼瀾將手縮回袖子裏，眼睛盯著前方的青影，臉色極不好。
等蒼曉抱著蒼淚去了，蒼瀾才把掩在袖子裏的手放開，做了個請的動作：“半月不見，師兄一上門就發如此大的火氣，我的花和門壞了事小，師兄身體氣壞了事大。正好我這有降火的菊花，師兄要是不嫌棄就喝一杯再走吧。”
蒼槐站在花雨裏，分毫沒有移動的意思。
蒼瀾心中歎了口氣，隻能自己向前，緩緩走進這許久不散的花雨裏，來到蒼槐的身前。
蒼槐看著他一步步走近，直到站在離自己兩步的地方，心中一陣陣的萬般無奈。
蒼槐又一次細細打量這個與自己最親近的人，一股悲意不斷漫上來，終忍不住開口道：“我也許錯了，我記憶中的你也許早已不是現在你。”
蒼瀾太陽穴和眼皮都突突的跳，臉上卻突兀的顯出笑來。
“師兄，掌門，什麼是記憶中的我，我就是我，我一直就是這樣！說我變了，不一樣了，那隻是因為你從來一直都沒有了解真正的我！”
蒼槐看著蒼瀾青白的臉色，心中感歎這份親情怕是再也找不回來了。
“都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古人不欺吾。你走吧，這裏的山水確實不是你的本性該棲息之處，就算當初的你天真爛漫，勉強可為之，但如今已不行了。蒼山聖地，要得是純淨之人，你走吧。”
說完，蒼槐轉身就走，卻被蒼瀾一把撰住袖子。
蒼瀾的臉已經青白中透著黑了，美麗的桃花眼布滿了血絲，脖子上的青筋也凸了出來。
“師兄的意思是要趕我走？蒼山聖地，要得是純淨之人，你是嫌我不幹淨？！你不如直接殺了我吧，留著這樣一個禍國殃民的東西還想我去塗炭生靈嗎？你幹脆殺了我啊，你殺了我啊！”
蒼瀾抓著蒼槐的手來到自己纖細的脖子，桃花眼裏淚珠一顆顆掉下來，有的融進泥土裏，有的打在蒼槐的手上。
蒼槐看著蒼瀾這副嚇人的樣子，也震住了，直到眼淚打在手上，他才如灼傷般把手瞬間從蒼瀾的桎梏中抽出來。
蒼槐盯著手背上的濕潤，再看看蒼瀾滿臉淚痕，心中隻覺得這實在是入了魔障了。
“別這樣，我不要你的命。你這次回來我本以為你已痛改前非，可你剛剛的那些話可是一個修道之人能說出口的嗎？我知道過去種種你也是難以拋開，可你不該在山門內對著一個徒孫說那樣的話。”
“什麼過去種種，你不是勸過我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嗎？我都忘了，你還提來幹什麼。我剛剛的話都是逗著蒼曉玩的，不當真的。這世界上除了你，還有誰能讓我有欲望？！”
“你說什麼？！”蒼槐一瞬間完全呆住了。
蒼瀾眼中現出柔情，視線黏在蒼槐的身上，他慢慢走近，離蒼槐不過一指的距離時停下來。
蒼瀾伸手輕輕握住了蒼槐的手，桃花眼是一彎新月，醞釀了最陳的美酒，他看著蒼槐也緊盯著他的眼睛，怕驚擾了清風似的，輕輕道：“蒼槐，我愛你，我想和你在一起”，他握了蒼槐的手覆在臉頰上，感受到手心的溫暖，蒼瀾禁不住紅了臉，他微低了頭，又慢慢抬起來，對蒼槐微微一笑，是山花爛漫，是燕子回巢，“不是師兄弟，而是戀人。”
蒼槐的眼神劇烈的顫動了一下，在蒼瀾擁住自己的那一刻，手上發力將他重重推了出去。
“你你——”蒼槐顫抖的指著倒地不起的蒼瀾，“孽障！當初祖師要殺你，我就根本不應該阻止。魔障啊，我今天就殺了你，好還蒼山上下一個幹淨！”蒼槐舉起手，手中紅光氤氳，這是下了必殺技，蒼瀾的魂魄恐怕都無法幸免。
蒼瀾艱難的睜眼，吐了口中的血，居然哈哈大笑起來：“哈哈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哈哈哈，殺吧，給我一個痛快，反正我活著也是生不如死！”
蒼槐的整個手臂都顫了，可終究放下了手。他們一起度過的時光就在眼前走馬燈似的回放，他們相依為命，陪伴的情誼是長了長長的根的巨樹，他自歎無力連根拔起。
“你走吧!今生我不想再看見你！”蒼槐說完，仿佛跟著也老了幾歲，最後看了一眼一臉驚錯的蒼瀾，轉身大步離去
蒼瀾眼睜睜看著蒼槐的背影越來越遠，這次他是真的要離我而去了，他想跑過去拉住他，這次要低聲軟語的好好說話，可腳卻邁不開步了，隻能伸著手，看他離掌心越來越遠。
蒼瀾心中悲苦不能自已，可眼中的淚卻止了，花白的頭發裏黑色完全失去了蹤跡。漸漸的，心中的悲傷也沒有那麼熾烈了，卻有一股股血氣開始泛上來。
蒼瀾閉了閉眼，壓下心口的不適，對著蒼槐快要消失的背影道：“蒼槐！你聽著，我蒼瀾一世為人，虧欠的人千千萬萬，自覺不虧欠你一分一毫。你是我的魔障，哈哈哈！今生看來是無力掙脫了，隻盼下輩子不要再遇見啦，不，是永生不再遇見！”
說完蒼瀾聚集了全身的力氣向頭蓋骨拍去……
作者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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