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969 更新時間：17-03-02 00:27
“陳諾，就你這樣數學才會拖整個班的後腿，這節課你就站著聽。”明亮的光影裏，一張麵目模糊的臉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陳諾的身體反射性地站起來，桌子的高矮剛到腹部。他低頭看，整個桌麵寫著一個大大的數字，52。血紅的，刺眼的，讓他雙眼酸痛的成績。突然他覺得自己變輕了，飄飄然地浮了起來，好像靈魂出竅般看著他的身體在腳下乖乖地罰站。
這時，他瞥見坐在他後座的徐陽利索地擰開了鋼筆管，用力向前一甩，墨藍色的斑點瞬間齊刷刷印在老師的白西褲上，齊星坐在徐陽後麵，整個過程一眼都沒落下。
老師若無其事地往前走，有幾個同學捂住嘴忍著笑，還有人伸長脖子看他的褲子，老師聽到笑聲轉過頭，目光正巧掃到佯裝看書的徐陽臉上。
“老師。”齊星舉起手。
前麵的徐陽脊背一僵。
齊星不慌不忙地站起來說：“第五題還有另一種解法。”
“上黑板寫出來，大家要向齊星學習，做題要多動腦子。”老師喜笑顏開地揚揚手中的試卷。
齊星也笑了，他微笑地以欣賞的目光觀看那些大大小小的隨性墨跡。
“我剛才以為你要打小報告揭發我。”等齊星回到座位後徐陽小聲說。
“我為什麼要揭發你。”齊星不以為然地聳肩。
“夠哥們。”
兩個小孩相視一笑。
狀況外的陳諾還在痛心疾首地反省，眼淚在眼眶裏汪汪地打轉……打轉……
一個電話打來，陳諾猛然睜開眼睛迅速把手機捂到耳邊。
“統計報表拿到沒有？”是何止的聲音。
“拿到了。”陳諾盡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清醒，要是被何止發現在出租車睡著就麻煩了。最近公司的計算機網絡出現點問題，一些報表都要打印出來到處拿，這種跑腿的任務自然落在陳諾的頭上。
“十五分鍾後送到會議室。”
“……是是。”十五分鍾？掛了電話陳諾朝前麵說，“師傅麻煩你飛快……開快點！”
陳諾一路狂奔，終於在開會的人員入座時趕到現場，在遞給何止資料的時候，額頭上的汗啪嗒一下滴在紙上。
記錄完會議內容，陳諾終於喘了口氣，他把領帶解開，一動不動地在樓梯間吹風，這種快節奏的生活和他上班前的對比簡直鮮明得可怕，如果隨心而論，他還是更喜歡以前……一陣抽泣打斷了陳諾的思緒，他伸頭看，一個短發女孩抱著膝蓋坐在下麵一層的樓梯上。
“你沒事吧？”陳諾在她旁邊蹲下問。
“沒事會哭嗎……我三天才睡了十小時……真的撐不下去了……”女孩抬頭看了陳諾一眼。
陳諾覺得眼熟，一想應該是他剛來那天弄撒紙張的女孩。
“你看著挺眼熟的……”女孩看了眼陳諾西裝上的銘牌。
陳諾見女孩不哭了也放心下來，第一次見她時她就慌慌亂亂，想必和自己一樣是職場新人。
“我們本來可能會是同事，結果我被安排到銷售部了，怎麼今天又到截稿日了嗎？”陳諾問。
“可不，已經加了三天班了，米米這期的連載到現在還沒傳來，能調到銷售部好啊，今天的編輯部就是人間煉獄……”女孩有著漂亮的丹鳳眼，就是現在眼下的黑眼圈更搶風頭。
“我一會還得去你們那拿新書的選題表。”
“我勸你，千萬不早在截稿日觸碰我們主編敏感的神經，不然你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她現在已經變身十殿閻王了……”女孩說著眼裏流露出絕望的神色。
“就算這樣我也得硬著頭皮去了，因為我後麵有個更大的魔王啊。”陳諾無奈地笑，起身回辦公室。
“陳諾，我叫淩紛紛。”女孩站起身，藏藍色的職業裝整潔靜雅，她還是那天的短發，染成了嶄新的栗褐色，雖然眼眶紅紅的，嘴角的笑容已經一掃剛才眉間的陰霾了。
突然被叫名字，陳諾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說：“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銘牌上寫著呢。”
…………
“拿選題表怎麼這麼久，把這些發下去。”何止指了指旁邊的一堆文件。
“剛才有個女孩坐在樓梯間哭……這些您都看完了？”陳諾驚訝地抱起快到他下巴的企劃案和銷售報告，這些是他三個小時前收上來的。
“然後去趟印刷廠，《鏡麵之旅》的封麵改了，去確認一下，順便再……”陳諾忙從西裝口袋裏掏出他的萬能記事本，龍飛鳳舞地寫著。
印刷廠裏充斥著機器的轟鳴聲，陳諾站在流水線的終點，看一本本書裝訂完成，從機器中完美成型。筆直的剪裁和裝訂，壓得平整嚴實的書頁，再加上清新淡雅的封麵設計，拿在手裏就像是一件精致的藝術品。雖然陳諾沒有直接參與製作它的過程，可從看到選題表，到和編輯部按時跟進它的進程，到看著畫師設計封麵，一點一滴看著它逐漸成型，陳諾就像捧著剛出生的孩子一樣，好想在上麵打上易碎請輕放的標簽。
手指劃過作者的名字，陳諾想，在圖書館看到它呈列的樣子，想必又是新的感受吧，怎麼說……
羨慕，非常羨慕。
何止的電話總是出乎意料地出現，就像最揪心的一刻插播廣告。
“辦完了嗎？”何止說。
陳諾想說何總您別老催，您越催我越容易忘事。有時候他真懷疑何止身上有個隱形的巨大發條，永遠都見他活力滿滿的樣子，不知何為疲倦，不知何為休息，難道這就是他的名字，何止的含義嗎？陳諾頓時覺得自己發現了真諦。
再回到公司的時候，同事們都下班了，陳諾拖著沉痛的腳後跟走進老板辦公室。
“我跟您彙報一下明天的安排……”
何止不知道在看什麼，一頁一頁翻著沒抬眼。
“明天早上九點……”
“你看起來怎麼這麼累？”何止打斷了他的話。
陳諾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僅僅血肉之軀怎麼能和您的金剛不壞之身相比呢？
“明天早晨再彙報吧，你可以下班了。”何止擺擺手。
“那我把日程表放在這。”陳諾把一個文件夾擺在桌上，餘光裏捕捉到一絲熟悉的畫麵，何止手上拿著的，正是他今天去看的剛印出來的新書，一個新人作者的奇幻小說。
似乎覺察到陳諾的視線，何止抬起手中的書說：“米米的《鏡麵之旅》看過沒有？”
“看過……”看過幾頁算不算？
“你對腰封上的推薦語有什麼想法？”何止抬眼看著陳諾。
幾秒鍾漫長的靜止後，陳諾試探性地說：“帶你走進米米的……奇幻世界？”
“就這些？”
“就這些。”
何止噗地笑出聲，靠在椅背上說：“如果寫上這句，就等於給這本書判了死刑，你在簡曆上說自己擅長寫作？”
後麵的話何止沒說，但他的表情已經讓陳諾充分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隻是您的助理啊，想推薦語是那些有才華的人幹的事，我負責的是整理分類會議的資料，安排好您的行程，和……”
“行了，你下班吧。”
像是吃了一口油膩無比的食物堵在了喉嚨，陳諾走出公司還憋悶的慌。中午飯都是在路上解決的，何止卻仍然冷著臉似乎看著他就從頭到腳不滿意，明明他已經這麼努力了……
“哎！”陳諾歎了口長氣，胸口那股積壓的感覺卻無處發泄。
“怎麼啦？”近處一個聲音嚇得他一哆嗦，轉頭時，齊星正在旁邊看著他。
街上的人流穿梭而過，人行道邊的紅綠燈互相交錯，時空卻仿佛在他們身邊定格，讓人有一瞬間的恍惚。
陳諾心中倏地一動，“沒事。”
“怎麼沒事，你臉都紅了。”齊星搭著陳諾的肩膀。
“真的沒事。”就算是故作輕鬆，他也不想在齊星麵前表現出怨苦連天的樣子。
“我們去慶祝一下，今天有件非常值得高興的事。”
齊星拉著一頭霧水的陳諾坐電梯進了商場七樓，拐過一個彎後他失望地啊了一聲，一家特色燜鍋門前排著長長的隊，等待用的長椅上也是座無虛席。
“怎麼這麼多人，上次和彭澤來直接就能進了。”齊星疑惑地看著烏泱泱的排隊大軍，隻好拉過陳諾說，“沒關係，去我家好了。”
陳諾狀況外地眨眨眼，“去……去你家？！”
齊星打開門時，陳諾極其忐忑地跟了進去，他脫了鞋，整齊地擺放在門口的鞋架上。
走進客廳，陳諾愣了，屋內白色的背景中安靜地放著一個玩具小馬，小馬周圍隨意地堆著雜誌和書，茶幾上鋪滿各式各樣的零食，周圍散落著印有卡通圖案的抱枕，然後，竟然還有一個一米來高的大熊靠在沙發上，正襟危坐儼然一副主人的樣子。
如果不知道齊星是獨居的話，陳諾大概以為他是養了幾個小孩的超級奶爸。
齊星倒一臉自然地撿起一個皮卡丘抱枕抱在懷裏，坐在茶幾旁，陳諾撥開抱枕堆，坐到他對麵。
“抱歉。”齊星突然說。
“也不用說抱歉，這些都是你的個人喜……”
“抱歉從來沒有當著你的麵討論你的小說。”陳諾把被打斷的話又咽了回去，齊星半低著頭說，“有時候我很想說，比如我今天看到哪了，喜歡哪個情節，萌哪對cp……但是總不好意思開口。”
印象裏的齊星和音弦在此刻被強行重合，陳諾突然意識到，聽到這番話時，他所麵對的不再是久別重逢的小學同學，而是他的讀者，他的“粉絲”，他唯一堅持了兩年的支持者。
“我知道陳小諾就是你的時候也嚇了一跳，感慨了好久這個世界真小，這麼湊巧的事竟然能發生在我們身上……”齊星慢慢地說著，陳諾的臉頰發燙，手不自覺地捏緊。
曾經的偶像這麼坦率地說喜歡他的文字，讓他興奮地眼神都不知道往哪放，尷尬得如坐針氈。
“我，我我先回……”糟糕，話都說不清楚了。
“所以我做了這個，表達一下我的粉絲之情。”齊星開心地從身後拿出一本書擺在陳諾眼前。
陳諾翻開，從書的目錄看好像是很多個故事的合集。
第一張空白頁上印著一句話。
——願你能快樂每一天。
隻有這一句嗎？陳諾心裏覺得奇怪，他翻到第一個故事隨意看了一眼，隻看了一句就愣住了。
“這是什麼……”
陳諾立馬翻回去看封麵，精心設計的圖案上黑色楷體筆直清晰地印著幾個字……
作者，陳諾。
齊星心滿意足地看著陳諾拿起書，期待他的反應，這是他想了很久所能做到的事。可越看陳諾越不對勁，他走過去拍拍陳諾的背，有些擔心地說：“我挑了你幾個完結的短片擅自印的，長篇我本來也想印，可是就怕坑了到時候看到會傷心。”齊星笑笑，湊到近乎呆滯的陳諾旁邊說，“你要理解一個粉絲不想看到作者大大挖坑的心情哦。”
一滴眼淚滴在書頁上，陳諾忙抓起袖子，如視珍寶地把書頁擦幹淨。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我何德何能……謝謝，謝謝……”陳諾拿袖子堵住再也抑製不住的淚水。
“這是我想做的，我也要謝謝你，尤其是練琴很累的時候，看你還在堅持按時更文，讓我也有了再努力一把的動力。”
好像一記重磅炸彈，在陳諾疲憊不堪的心中掀起巨大的波浪，唰地衝進了那片即將幹涸的土地。就在今天，他差點就要放棄他熱愛的東西了，差點就要認為自己一文不值了。
陳諾好像回到了小學，坐在地上不管不顧地抹著眼淚鼻涕，齊星在一旁驚訝地安慰他。窗外，夕陽沉下，那本書被端正地放在桌上，被風悄悄染上了溫柔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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