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1917 更新時間：17-04-28 15:27
四天前，深夜，顧家老宅。
老徐開門的時候簡直懷疑自己見到了鬼，照了半天才發現眼前這個鼻青臉腫的女人就是二太太。
二太太晃著身子進了門，後麵老徐對她說的那些東西，她沒記得，也懶得記了，她把老徐打發了走，一路上像隻飄零的枯葉，走的孤單又緩慢。
她翻出了自己那件棗紅色的戲服，那是她第一次見到顧老爺時穿的衣服。她端坐在鏡子前，專心致誌地描眉畫眼，顧家畢竟不是戲班子，沒有太多的道具供她來用，這讓她心裏也有一些不滿。
不過，無所謂了！
她盡可能的打扮著自己，努力的裝飾著自己，看著鏡子中的人，她甚至感覺時光都倒轉了，她，邰秀鳳，又變回了那個青春年華的少女，在台上歌唱的小牡丹。
邰秀鳳走進祠堂，手上還攥著一瓶沒喝完的烈酒，在這之前她已經喝了不少，把顧家酒窖裏所有的好酒都找了出來，反正留著也是給別人留的。她索性每一樣隻喝一口，喝完了就地打碎，還吊起了嗓子，弄得顧府上下到處都是酒氣，傭人們覺得明天還用不用在這裏幹還兩說呢，任她在這裏發瘋，假模假樣的勸了勸，一個個就又全都回屋睡覺去了。因此也沒人管她，也沒人來製止，沒人來打掃。
那個曾經在床上蹂躪她的顧老頭子，如今也成了祠堂裏的先人了。邰秀鳳看著顧老爺的靈牌，傻傻的笑著：“老不死的，你知道嗎？我早就想這麼叫你了！你個不要臉的，一把年紀還天天想著禍害人家的黃花閨女，也不看看自個下邊的家夥行不行！本來以為把你送走了我的日子就好了，沒想到啊，這回還是得下去陪你。”
說到這裏，她臉孔一變：“你個老不死的王八蛋！老娘白白讓你禍害了那麼多年，你連個屁都沒有給我留下，全都給你那個傻兒子了！可是你猜怎麼樣？我把遺囑改了，你那麼一個精明的老東西，留下的種可是夠傻的了！我給他分了個三瓜倆棗他就一點都不起疑了誒！”邰秀鳳說到這裏，舉起酒瓶灌了一口進去：“不過，是誰的都無所謂了，反正這顧家也要歸別人的了，曾今是誰的又有什麼所謂呢？怎麼，不說話？你還鬧上脾氣來了！”
邰秀鳳把顧老爺的牌位拿了下來，把酒瓶裏的酒倒在牌位上：“喝呀，你不是挺能喝的嗎？你看你，都露出去了！”
她把牌位摔在地上：“平時一個個忠心耿耿的樣子，現在出了事，誰還管你的死活！老不死的，想不到我辛辛苦苦兜了一大圈，到最後還得下去陪你，你就偷著樂去吧！唉！我現在先給你唱上一段，等到了地府，我他娘的讓你聽個夠！”
她又像以前那樣，盡管此時的觀眾隻有自己和一塊塊沒有生命的木牌，但是她感覺這是自己這輩子唱的最好的一次了！她唱著，笑著，跳著，成為了火焰中那一朵最鮮豔的花，火星沾染了她的裙腳，她也並不在意，任其恣意蔓延，火焰在棗紅色的衣裙上燃燒，映照著她微醺的臉龐，這些讓她更加的興奮，也更加的賣力氣：唯有如此的華服，才能配的上她的歌唱！
火勢繼續蔓延，祠堂的的大火熊熊燃燒，可是顧府其他的人們還在熟睡著，沉浸在各自的夢鄉，誰也沒有注意到這場大火正在越燒越旺。
直到一個準備起夜的大漢看到了這一壯觀景象。他振臂疾呼，也努力去叫醒了其他還在夢裏的人們。房屋燃燒的聲響，和人們的呼喊聲摻雜在一起，有的人忙著救火，有的人去叫醒其他還在熟睡的人，更多的人則是抱著一早準備好的包袱，裏麵還卷帶著一些值錢的小玩意兒，哭著喊著叫著逃命。
但一切是徒勞的。
因為祠堂裏的一樣東西碎了，就是在邰秀鳳剛剛的忘情表演下的傑作。它最初隻是摔成了兩半，很快便開始四分五裂起來，顏色也漸漸加深，所有的碎玉沿著紅色的紋路，整體也一點點的變成紅色，像血一樣。
毫無預兆的，地上的碎玉向四周飛散開來，連帶著這場大火也像是得到了力量，得到了生命。好比大地逢得了甘霖，魚兒遊入了大海，火苗遇到了汽油。祠堂裏的大火瞬間直衝夜空，高度比天津的任何一處高樓還要高上好幾倍，在漆黑的夜晚大放光華，那噴發的烈火成為了漆黑的夜晚中最炫目的風景，成為了一條從人間通往夜空的河流。隻不過，它所指引的，是死亡的彼岸。
未等顧府裏的人們回過頭來，那衝天的火光就如同瀑布一般落了下來，摔在地上，轉眼間便化為了一場火焰的洪水，衝刷著顧宅所有的房屋，清洗著顧宅所有的角落，此時顧府裏所有的人，都成了這場洪水的犧牲品。他們其中的一些人被這場洪水的浪花擊中，活脫脫成了個火人，一邊掙紮一邊像蟲子似得在地上蠕動；而更多的人則是還沒來得及哀嚎一聲，就被鋪天而來的烈火所淹沒。不管男女老少，或是變成幾塊殘缺的焦炭，或是徹底化作了灰燼，整個顧府，變成了地獄一樣的存在。
他們所能看到的，隻有一片火海。
他們的最後一眼，也隻有這一片火海。而他們自己，也成了這火海的一部分。
這場大火，燒了一天一夜，把這座存在幾百年的老宅，修繕了多次的老宅，如今終於完成了它的使命，化作了一片焦土。在這片廢墟之中，隻有一樣東西還保留著它原有的模樣，就是那幾塊帶著紅色紋路的碎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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