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148 更新時間：17-06-28 09:37
客廳裏，電視正在播著天氣預報，西裝筆挺的主持人微笑解說：“觀眾朋友晚上好，歡迎和我一起關注天氣，送走了南方的陰雨，未來一周南方地區將會自北朝南重現陽光，晴好天氣肆意撲散，不僅是南方，明天開始北方地區也將陸續放晴，並且迎來新一輪的升溫……”
一個柔和的聲音像條涓涓細流重疊進字正腔圓的播報音中。
“嗯，嗯，我會來的，到時候要準備些什麼呢？”楊路一邊舉著電話，一邊把茶幾上的作業收進書包，在旁邊的地上翻找明天要用的課本。
“……空手去怎麼可以，總是要買點禮物的，怎麼樣我也是哥哥。”
“……嗯，謝謝您通知我，那我掛了，晚安。”
掛了電話，書包也整理好了，楊路往後一仰靠在沙發上，雙目放空地望著天花板，半晌他坐起來說：“忘了，明天運動會不上課。”
第二天，學校裏充斥著無比自在的氣氛，今天不用帶書包，還可以偷偷地帶點小零食。每個班在樓下整好隊往操場走去，陽光從雲層的縫隙裏穿過，把一片暖黃灑在操場上。
楊路的班級在跑道最北邊等待入場，班委在隊前大喊：“一會開幕式的廣播操表演，一定要把動作做標準了！”
今年夏天過後，他們就要升上高三了，可能因為這是高中最後一場運動會，班裏同學都很有幹勁。操場廣播循環著運動員進行曲，進行表演的方陣在跑道邊等待入場，高一高二已經開始入座了，熙熙攘攘都是藍白相間的校服，第一排的過道裏，戴著袖章的學生會成員正在欄杆上貼著寫有班級名稱的白紙。
五班在哪兒呢？
楊路順著白紙一路掃過去，最後發現五班就在自己的正前方，是看台最角落的位置。東邊升起的太陽斜斜地照在看台上，好多同學不是把帽簷拉低，就是撐著傘或者拿雜誌遮住臉。
楊路遠遠看著看台，並沒有搜尋到熟悉的身影，嘴唇突然回憶起陌生的觸感，他不覺拿手指去擦，一切仿佛像昨天的一場跌宕起伏的夢，短暫的觸動人心後就立馬消失不見了，連那天震驚的感覺都記不太清了……
入場式結束後，楊路如釋重負地坐到看台上，聽著廣播裏的開幕講話，他在心裏默默歎口氣，“好困，什麼時候能結束呢？這漫長的兩天。”
不知道坐了多久，楊路正在寫第二篇表揚稿的時候，一滴水滴答一下拍在紙上，他抬起頭，陽光依舊明媚。
“是太陽雨啊！”有女生興奮地說。
昨天天氣預報說的晴好，卻下起了太陽雨，本來用來遮太陽的傘這時候三三兩兩地擠進躲雨的學生，旁邊的女生默默地把傘向楊路移了一點，楊路微笑著說了聲謝謝。
雨點仿佛從雲層圍出的藍色空洞而來，窸窸窣窣地變成一條條金色的線，從萬尺高空一躍而下，像有熱度一般，落在運動場還在比賽的學生身上，仿佛閃爍著光的精靈，圍繞在他們周圍……楊路的餘光裏突然出現了一個人，瞬間吸引了他所有的目光。
秦升甩甩有些潮濕的頭發，在起跑線做熱身，接著他在原地脫掉校服上衣，露出裏麵的黑色短袖，彎下腰把褲腿別起來，露出長而結實的小腿，秦升的手臂和腿部線條柔和不突兀，卻顯得格外有力量，雨水讓他的衣服蒙上了一層濕潤的垂墜感。
突然有股戰栗的感覺撞進楊路的神經，那是什麼呢？他在大腦的詞庫裏搜索詞彙，一一和那團模糊的感情迷霧做比對。
紀檢部的學生正在檢查參賽選手的號碼牌，蘇默走過他們身後，在手底的板子上打了對勾。
體育老師舉起發令槍，秦升做好準備姿勢，槍聲一響，他衝了出去，短短一百米，他像一隻奔跑的野獸，極速的風把他的劉海撩起，露出堅毅的五官。緊繃的肌肉宣示著他的力量和速度，他就那樣帶著風從楊路眼底跑過，輕鬆地用腰身衝過了終點的紅線。
楊路激動地了站起來。
“怎麼了怎麼了？我們班贏了嗎？”錯過比賽的同學著急地問。
“沒……是五班贏了。”楊路尷尬地坐下。
“什麼啊，我看你那麼興奮還以為我們班贏了呢。”
是啊，他在興奮什麼……楊路看看前後左右的同學，他們都很淡定，大家都沒有發現嗎？操場上的秦升明明是那麼惹人注目，楊路目光追逐著秦升，他走路的姿勢，他彎腰的動作，他呼吸時胸膛的起伏，他低頭，抬手往後撩劉海的樣子，都是那麼性感啊。
那一瞬間，楊路的腦海裏閃出一個詞彙，那團莫名的迷霧倏地被吸了進去。
——性感？
被這個完全不搭邊的詞語震驚，他手裏的筆掉在地上，咕嚕嚕滾了下去，他走下台階去撿，班長塞給他一瓶水說：“幫我給體育委員遞個水。”
楊路才發現，體委剛才也在一百米比賽的那一列。
剛賽完的運動員會從靠看台的一側退場，楊路見體委走來，便把礦泉水從欄杆外伸下去。
突然有人從反方向一把抽走了水瓶。
楊路吃驚地轉過頭，竟和秦升四目相對。
秦升舉起水瓶晃了晃，揚起囂張的表情說：“小子，你還欠我一瓶水。”
被注視的感覺是那麼強烈，那晚的一幕再次閃現，楊路忘記了言語，連體委拍他的手都沒反應。就像平靜的湖水突然決堤，翻滾著奔騰著衝刷過幹涸的河床，活起來了，有什麼東西活過來了……
楊路一路跑到紀檢部登記用的桌子，氣喘籲籲地說：“蘇默……給我看看比賽的名單……我寫表揚稿……忘了體委的號碼……”
“拿去。”
楊路翻到第一頁，為了方便聯係，有手機的蘇默肯定會記下他們的手機號。楊路飛快掃了一眼就看到了秦升的名字，旁邊的十一個數字，他背了兩遍。
似乎做了一次瘋狂的冒險，他坐回位置後心跳久久不能平靜，他捏著電話緊接著看秦升出現在二百米，四百米的賽道上，在蘇默交班不在的時候，他還頂替別人跑了八百米……楊路覺得能在人群裏看著他很開心，冒名寫了好幾篇秦升的表揚稿，每次廣播念他的表揚稿時他的目光都在尋找秦升，想看看他有什麼反應。
兩天時間就這麼飛快地過去，第二天晚上，楊路翻到今天偷拍到的一張秦升的照片，發現的時候自己正在傻笑。
“我在做什麼啊……”他揉著臉卻笑的更開了。
從來沒體驗過的心情正一點一點地漫上他的四肢，漫上他的眉梢。楊路看著照片上秦升昂首站在跑道上的樣子，再次把手覆在了嘴唇上。
手機短信的鈴聲一響，打斷了楊路的思緒，他打開那條來自銀行的短信，線條優美的眼睛掃了一眼，便按了一個號碼，把手機放在耳邊。
“劉叔，我卡上的錢是您轉的嗎？”
“是的，那些是你的考試費用。”電話那邊的男聲彬彬有禮。
“什麼考試？”
“托福，先生說如果你能一次考到高分，剩下的錢都當做你的獎勵。”
楊路的心仿佛做了趟過山車，他沒反應過來，頓了一下說：“可是我明年就要高考了。”
“你可以做兩手準備，憑你的努力，我相信你完全可以申請到好的學校。”
楊路覺得有些耳鳴，手機裏的人還在說著什麼，他聽得斷斷續續。
“除此之外，他還為你準備了……這樣你畢業回國就可以直接……我也覺得這是相當好的安排，小路，你應該給先生打一個電話……”
“劉叔。”楊路禮貌地打斷了他的話，“謝謝您，我會打電話的。”
掛斷電話以後，屏幕又恢複了秦升的照片，楊路的表情卻再沒有開心起來，他坐在地上拿起遙控，按了幾個電視節目，耳朵裏縈繞著剛才劉叔的話。
時間過去了半個鍾頭，他拿來一張紙，從中間用量尺畫了一條直直的分界線，左邊的頂端寫高考，右邊的頂端寫托福，之後他在兩側分別畫出表格，翻看日曆，在表格裏寫上剩下的時間，然後他花了兩個小時寫上作息和要做的事。他隻是按照平時的習慣去做，把一塊巨大到難以下咽的食物，分成均等的小塊逐一攻克。
像是聽到了發令槍，他的世界裏接收到了奔跑的命令，第二天，他買齊了所有托福的資料，每晚完成作業後繼續奮戰托福，連著一個星期都是夜裏一兩點才睡，每當他眼睛酸脹，或者犯困犯懶，他就去洗手池不停地洗臉。
楊路明白，想要那種美好的未來必須要經曆這些硬性的苦難，而夾雜在苦難中的快樂和成就感是一計重振旗鼓的良方。
可是，萬一，他不想要那樣的未來呢？
冰涼的水珠順著臉頰不斷滴下，他看到的是鏡子裏死氣沉沉的自己。疲憊的臉色，浮腫的眼袋，和不曾生龍活虎過的表情。
一個聲音在問自己，沒時間了，你這麼做，到底是為什麼呢？
你到底想要什麼呢？
牆上時鍾的秒針一頓一頓地吞噬著時間，他突然跑回去拿起手機，手指打字的時候忍不住顫抖，他發了一條信息給一個星期前存的號碼，上麵寫著：
【可以和我交往嗎？我是一班的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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