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293 更新時間：17-07-24 07:38
楊路記得小時候，媽媽會拿著畫板問他。
“喜歡什麼？媽媽畫給你。”
然後他會奶聲奶氣地回答：“花，我喜歡花。”
“那小路喜歡什麼花呢？”雖然記不清媽媽的五官，但她的笑容是那麼溫暖。
“那種毛絨絨的……對，蒲公英！”
媽媽白皙得仿佛在發光的手指優雅地握著筆，隻一會她就把畫板遞到楊路麵前，楊路欣喜地叫著：“哇，媽媽畫的跟真的一樣，好像一吹就會飛起來，真好看。”
一早晨在院子裏和媽媽畫畫，楊路都無比快樂，可是那天下午，爸爸卻和媽媽大吵了一架，楊路在門縫裏目睹了他們歇斯底裏的樣子，他聽不懂他們為何爭吵，隻看到他們發瘋似的對彼此喊叫，想要傳達的心情卻又被對方痛苦的表情阻擋在外，他不明白，是什麼讓媽媽奮力揮舞著雙手，是什麼讓爸爸眉頭深鎖，那天晚上他不停地祈禱，希望第二天爸爸媽媽和好如初。
果然第二天，媽媽送楊路去幼兒園的時候又露出了笑容，一切跟平常沒什麼不同，楊路開心極了，跟媽媽說：“今天放學也要第一個來接我哦。”
他看到媽媽彎下腰點了點頭，微笑的唇角告訴他，沒問題，她和爸爸已經和好了，她不再生氣了。
那天放學的時候突然下起很大的雨，同班的小朋友們都被一把把花雨傘接走，隻剩楊路一人坐在教室裏看著雨水衝刷著玻璃一層一層地像海浪一般，他耐心地等著，也許媽媽因為什麼事耽誤了，就算不是第一個來，他也不會怪她的，畢竟她從沒有遲到過。
楊路從來沒有像那天那般想念著媽媽溫柔的聲音，天黑了，來的卻是家裏的阿姨，媽媽她沒有來，再也沒有來接他了。
從那以後楊路就不太喜歡下雨的日子，因為總讓他想起自己被拋棄的感覺，喜歡的人不會來，也不會撐著遮風擋雨的大傘帶他回家。
今天依然是討厭的雨天，楊路回了家，他吃過晚飯敲門進了父親的書房，好幾年他都沒有像這樣與跟父親單獨麵對麵。父親正神情嚴肅地看著電腦，楊路在內心鼓勵自己開口：
“爸，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想跟您說。”
看到父親依舊盯著電腦沒什麼反應，他壓住心裏的膽怯定了定神，把手裏的幾張A4紙放在他的書桌上說：“這份是醫生對我的診斷報告，和性格分析，這份是基於我的性格出國和留在國內的利弊和建議，這份是職業選擇的分析以及我個人的意向和規劃，這份是我模擬考的成績單，和誌願大學的資料，我準備這些是為了向您證明，我可以……”
“你請了一天假回來就是為了給我看這些？”父親隻往桌上掃了一眼便打斷了他的話。
楊路畏懼了，但他不想半途而廢，這次必須把想說的話說出來，“為了向您證明，我可以留在國內上學，我不用出國。”
說完這句話他心裏如釋重負，但他也明白，麵對父親的戰鬥才剛剛開始，他不緊不慢地說：“爸，我成年了，我會承擔這個選擇的後果，對不起讓您和媽媽之前為我操心，為我準備那麼多……既然是我自己做的選擇，我絕對會努力，不讓你們對我失望。”
太好了，楊路說完這番話父親沒有說胡鬧把他趕出去。過了半晌，他開始期待父親的答複，可父親的神色卻像凝結的霜，越來越冷，他終於把一直在看的手提電腦轉過來麵向楊路說：“一個高中生竟然能搞到我的私人郵箱，然後給我發了這種東西。”
楊路心底一寒，俯下身去滑鼠標。為什麼，為什麼這個文件夾裏全是他和秦升的照片？他們沒有做什麼，但也許是那人有心為之，故意把拍照的角度選的極其刁鑽曖昧。
父親靠在椅背上，以惋惜的口吻說：“我以為我了解自己一手養大的兒子，看來我錯了……我本來想讓你暑假在外省學習，好好反思一下自己在做什麼，現在看來你絲毫沒有反省的意思。”
原來父親讓他去外省上補習班是這個意思嗎？他早就在懷疑自己了？
“爸，這個人擺明就在針對我。”
“事情的真實性我自己不會去核實嗎？”父親慢慢地說出這句話，楊路覺得心髒受到重重一擊。懷疑也好，暗中核實也好，他被自己的親人如此不信任卻還蒙在鼓裏，楊路想要因為隱私和父親爭執，可是心裏卻無力這麼做，他太失望了。
“為什麼……我不可以呢……”
“你真是太自負了楊路。”父親同樣失望的眼神裏開始憤怒，他正視楊路說，“你以為你就是為了自己而活的嗎？你所謂的活的精彩就是踩在家人和家人的名譽之上嗎？”
“爸，我不要繼承家裏，我也不想做生意，如果要傳宗接代的話，還有小天……”
一計響亮的耳光火辣辣地印在楊路的側臉上。
“沒出息的東西！”
臉頰好疼，心裏也好疼，可即使已經嚇到顫抖，他還是想說出心中所想，他低著頭用力說：“爸，我絕對不會出國，不是為了照片上的人，是我自己的決定！”
“現在還輪不到你決定。”父親斜眼看著他，仿佛在看什麼肮髒的令他失望的玩意兒，這眼神像刺一樣紮在楊路的心上。
“我不要出國，爸，我熟悉這裏，我不想再麵對完全陌生的環境。”
“在這裏隻會徹底毀了你！”楊路的父親用手指著楊路，他覺得光是一動不動麵對父親站著已經耗費了他太多的精神了，可此刻的他不想再輕易妥協。
“我收集那些資料，除了說服你，我也想為自己負責，我是沒出息，但我不想當窩囊廢，我不想什麼都不想隻要完成你們給我布置的任務就好，我也想知道自己到底能做什麼，也想對自己的未來負責任。”
楊路說完這番話耗光了自己的勇氣，他喘著氣，情緒過於激動讓他的耳朵開始耳鳴，他朦朧中聽到父親說：
“這段時間你就呆在家裏，我給你的學校請假，你自己好好想想。傳照片的人是個黃毛小子，我會收拾他，至於那個人，以後不要再跟他聯係，否則你也知道，這些破事會沒完沒了，影響你也影響我們的家庭。”
楊路想起自己一個人在玩飛行棋，搖了一步棋，跳到方格上寫著退回原點。他回頭看著父親走出後關上的房門，不管走的多近，這扇門永遠都是這樣耀武揚威地擋在他和家人麵前，明明這麼拚命地去爭取至親之人的理解，卻仍然被毫不留情地打壓，被毫不重視地駁回……媽媽是這樣，爸爸也是這樣，那他還不如什麼都不要。楊路拿手擦著眼睛想，他什麼都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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