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850 更新時間:18-03-21 08:03
我記得那是六月的盛夏,我被看守所的警察帶到一棟別墅門前。當時我是八歲還是九歲,已經不甚記得,隻記得一路上皮膚快要被陽光灼出洞來。路邊有下午去上學的同齡人,他們走在行道樹的蔭蔽裏,去接受我求之不得的教育。
“到了,小雜種,沒想到你還有一個這麼有錢的爹啊……”一路押送我的警察踢了踢別墅精致的花園圍欄,調侃道:“你媽也是夠有本事的啊……”’他的語氣裏帶上了色青的意味,我馬上聽出了那種熟悉的、油膩的、令人作嘔的聲調和尾音,狠狠握緊雙拳,將指甲鍥入皮肉裏,像以往無數個瞬間一樣,沒有發出聲響。
那個被我稱作媽媽的女人,同時也被無數男人擁在懷中叫寶貝。我還年幼時,並不知道街坊領居口中的女表子是什麼意思,直到有一次,我親眼看見一個肥胖的男人將母親壓在床上,他從誇下掏出髒兮兮的器官,連著黑乎乎的毛,口中罵了一句“臭女表子就是欠操”,就捅~入母親身下。
我站在門口,睜大了眼睛,想要逃跑,雙腳卻像是生了根。我看見那個肥豬一樣的男人一邊晃動著身體,一邊發出類似殺豬一樣的叫聲。他油膩的脖子上掛著一條油膩的金鏈子,一晃一晃,擊打在母親花了妝的臉上。母親的麵容黯淡無色,嘴唇卻塗抹了大紅色的口紅,染出一片紅色的印記,喋了血一般,一開一合:“唔…哥哥好棒……”忽然,母親的目光無意中掃過我所在的門邊,隻是一瞬間,她的臉上就出現了瀕臨死亡般的絕望。
“林沐,走開…快走開……”母親的嘴唇一張一合,沒有發出聲音,我卻讀懂了她的唇語,但一切都已經太遲了,當我反應過來時,我已經撿起桌上的煙灰缸朝男人扔了過去。
那一下拚盡了我全部的力氣。我憑著記憶中幾個混混大哥教給我的致命點將煙灰缸朝男人的額角扔過去,一切都很順利,但我忘了我還是個力氣不夠的孩子。煙灰缸隻到達了男人的肩膀,便被他擋了過去。他回過頭來,看見壞他致趣的是個小孩,頓時怒不可遏。他將器官抽出來,掛著白濁的液體,便向我衝過來,將我踢翻在地。
耳邊響起母親的尖叫,我掙紮著想站起來,卻被一下一下狠狠地踢中了肚子。
“叫你襲擊老子,小雜種,女表~子養的雜碎!”
腹部的疼痛從劇烈到麻木,但始終,我都咬牙不求饒,不喊痛。我曾無數次和貧民區裏的小孩們打架,甚至和流氓、混混打架,無數次像這樣被壓在地上被一群人圍攻,但從來都沒有屈服過。
那天,母親拚死求男人放過了我。因為沒錢,去不起大醫院,母親把我送到了小巷裏的門診裏。手上掛著點滴時,母親坐在我床邊,抬手想摸摸我的頭,卻被我無聲地躲過了。她像是突然被什麼東西燙到了,飛快地抽回了手。她坐立不安地看看點滴,又問我餓不餓。門診裏的病人和家屬竊竊私語著什麼,母親隻是垂下眼,呆呆的坐著。
“…沐沐”母親忽然開口,嗓音是沙啞的:“我們活下來,需要忍耐。”
忍耐。這也許是後來我剪指甲時總愛把指甲削尖的原因,因為這樣,當遇到屈辱難耐的境遇時,我就可以將指甲鍥入掌心,用疼痛抵消靈魂上的煎熬。但我和母親不同,那些侮辱我的人,我會一個一個記在心中,等到我可以將指甲磨平的那一天,讓他們生不如死。
這樣忍耐的日子日複一日,仿佛沒有盡頭。我恨不得一夜之間就長大,足夠強壯,揮手還擊。巷中收廢品的大爺見我可憐,便讓我和他一起賣廢品賺些錢。然後有一天,當我攥著零票回到家時,一群穿著警服的人用警戒線將我們的出租屋一圈一圈的圍了起來。我一瞬間仿佛掉入了冰窖,尖叫著要衝進去。幾個警察攔住了我,把我抱起來。我踢著腿,瘋狂地掙紮著,嘶聲力竭地叫:“我媽還在裏麵!我媽怎麼了!”
他們用警車將我送到警局,告訴我母親已經死了。後來,我從他們的對話中聽到了度品過量注射的字眼。那個東西我見過,來找母親的男人曾經用針頭向手臂中注射某種液體,然後抽搐著,呻口今著,臉上是可怕的神色。後來我見過形形色色的毒販、吸度者,多少罪惡被我視為尋常,唯有度品交易,我立誓不沾。
不久,我被遣送回貧民區。母親被火化了,埋葬的費用,用的是用她當妓女賺下的錢。這些微薄的錢被她藏在衣櫃的內衣裏,最後隨她化成了一縷灰。
我回到家時,房東已經變賣了房子,不久,這個汙穢不祥的房子就要化為一堆廢墟。我開始學地區裏的混混偷盜,偶爾會被發現,然後送去派出所。有時教育一通,就放我出來,有時拘留一個晚上。一天,我又被送了進去,又餓又渴呆了一個晚上後,一個警察叫我出來。我正要回去,他卻拉住我,神色古怪地說:“沒想到,你這小雜種還有一個爸爸。”
爸爸?我記得我曾經問過母親,我爸爸在哪裏。母親會突然變換惡狠狠的神色,盯著我,一字一句地說:“你沒爸爸,你爸死了。”然後她會像瘋了一樣撿起掃帚抽打我,口裏罵:“你這個婊子養的雜種,還想要什麼爸爸!”她捉住我,就像捉住了醜惡的命運,一下一下往死裏打。我咬著牙抵抗,直到開始求饒。“媽媽,媽媽,放過我,好疼,媽媽……”有時,母親會停下手,像著魔一樣蹲下身撫著我的眉眼,喃喃:“…怎麼那麼像……”
我知道她在回憶那個男人,但那又如何,沒有到手,沒有不擇手段,懷念又有何用。
七歲後,我再也沒有叫過那個女人媽媽。既然我不需要媽媽,那也不需要爸爸。所以當我聽到有人要帶我去找爸爸時,第一反應竟是哂笑。
我站在別墅門口,看著警察去按門鈴。不久,一個穿著體麵的傭人模樣的人打開了大門,他看了看我,向警察頷首道謝後,便向我彎下腰,說,歡迎回來,林沐少爺。
我跟在傭人身後,一路穿過華麗的花園。我這才發覺自己有多麼不堪,渾身上下肮髒不已,衣服破舊不堪。我將自己藏滿汙垢的指甲鍥入掌心,熟悉的疼痛,然後是掌心熟悉的粘膩。
遠處隱隱傳來小孩子的笑聲,那種笑聲,帶有溫室花朵與生俱來的驕傲與放肆。我低著頭,像是回到了那些偷偷在幼兒園門外窺望的日子。忽然,迎麵傳來急急的腳步聲,還沒等我抬頭,一陣天旋地轉,我就被撞倒在地。
撞到我的是一個穿著粉色蓬蓬裙的女童,大概六歲的樣子。我顯然把她嚇了一跳,她怔愣了幾秒,開始嚎啕大哭。傭人連忙上去攙扶女童,小心地檢查她有沒有受傷。我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衣服,一抬頭,剛好看見迎麵跑來的少年。
很多年後,我依然會在夢中回到我和林晨初識的場景。在每日每夜排斥著罪惡、死亡與報複的夢境中,那個夢一度是我活下去的意念,就像漂泊在黑色大海裏的人信仰極星一樣。
林雨婷掙開傭人的手,朝林晨跑過去:“哥哥,嗚…哥哥,他弄髒了我的連衣裙…”
林晨已經是修長的少年模樣。他蹲下身,抱住邊哭邊跑過來的妹妹,溫柔地擦掉她的眼淚,然後抬起頭,望向我。
那是一雙我從未在貧民區或是華貴轎車的車窗裏見過的清澈眼眸,黑白分明,卻不咄咄逼人。他穿著白色的襯衣,皮膚在陽光下近乎透明。我這才覺得陽光是如此刺眼,幾乎灼傷我的眼睛。身上的膿瘡好像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醜態畢露。
“雨婷,不準沒禮貌,那是你的新哥哥。”林晨站起來,朝我微笑。我過了很久才反應過來,他在朝我表達善意。我想從他的眼睛裏找出什麼破綻,卻一無所得。
“哼,哪裏來的野小孩,才不是哥哥!”小女孩一嘟嘴,轉頭就跑掉了。林晨歎了口氣,笑容裏帶了歉意。他走近我,我想後退,卻倔強地抬起頭,硬生生地忍住了。
“我叫林晨,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和雨婷一樣,叫我哥哥。”
作者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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