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636 更新時間:26-03-27 08:02
不得不說這個反應完全沒在傑納的預料中。
雖然很失禮,雖然他先前也曾見到過她或對著德奧或在睡夢中流下眼淚,但當同樣的事情發生在他麵前且因他而發生的時候,他是既覺震驚,也覺悚懼。
他無法理解為什麼隻是一個尚未回答才被問出的問題就到了這種程度,也不完全確定她淚水的來由究竟是痛苦抑或是憤怒,又或者,兩者兼有。
也是為此,她接下來的回答與否又或者采取怎麼樣的行動,對他而言完全是未知且不可預測的,畢竟就連倫澤轉告他這個問題的時候也完全沒提過他要詢問的對象是存活至今的凶獸之首,也同樣沒提到過如果對方拒絕回答這個問題又或者被這個問題觸怒之後又會如何。
於是傑納就這麼在原地就這麼僵了片刻,僵到她重新低下頭去用手背去擦眼淚之後才短暫解凍,同時也隻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她身邊的德奧了。
德奧則在那個問題被問出之後就看向了莎芙瑞娜,雖然完全沒得到任何可能的前因後果的解釋,但他多少還是意識到了什麼。
就在他準備伸手去阻止莎芙瑞娜用力揉擦眼睛的動作的時候,莎芙瑞娜格開他的手起身,繞過兩張沙發之間的矮桌,徑直走到對麵的傑納麵前了。
若說從頭至尾沒感到一絲一毫的恐懼那肯定是騙人的,在她起身的同時傑納就已經有些克製不住地向後仰倒了——凶獸在難以預測的程度上是要甚於德蘭的,至少對他而言、或說事實上也確實如此,但他終究還是強行撐住了自己下意識的動作,至少沒有完全仰倒在靠背上,也沒有去布置什麼注定是無用功的防護。
然而莎芙瑞娜向他伸出了手——素白纖細,看不出一絲一毫的異狀,完完全全就像是人類女性的手,沒有魔力積存湧動,沒有伸長鋒銳形如彎匕,那隻手抵住了傑納的左肩肩頭,以一種尚算輕柔但不容拒絕的力量,推著他向後。
在這種情況下無論質疑還是違抗都是不怎麼明智的,所以在覺察到她意圖的同時傑納便也自覺地向後靠住了身後的靠背,同時稍稍偏頭看了眼仍舊坐在對麵的德奧,他臉上的憂色不見衰減,同時稍稍皺著眉頭。
沒等傑納想要開口說點什麼,素白的、柔軟到微微卷曲的發絲忽然從上方流瀉下來,像是月光沿山穀傾瀉,又或者溪流順岩壁垂落,傑納一下意識到了什麼趕忙收回目光看向上方,然而下一瞬,他的所有視野就被那些一道接著一道流淌下來的白色全部填滿並浸染成一片空白了。
被這種全然的空白覆蓋住視野的同時,猛地從柔和轉向強烈的輝芒讓傑納下意識閉眼偏頭抬起胳膊遮擋,然而就在他覺察到周圍的光亮轉弱的同時,卻發現耳邊的一切聲音都跟著一起消失了。
書房內的呼吸的聲音,隔過房門的走廊上仆人行走的聲音,包括建築外冬季的風卷過庭院的聲音什麼也沒有剩下,就連人會在極端安靜的環境下能聽到的耳鳴聲也一起消失了,這讓傑納意識到了什麼微微睜開了眼,果然周遭已經轉暗,或說徹底黑下來了。
他緩緩放下手臂重新看向前方,而後發現他在不知何已經時置身於一座漫無邊際的庭院中,說是“庭院”或許不夠形容規模的誇張,更像是地勢隻有輕微起伏的曠闊原野的某一處,周圍開滿了他曾在夜宴那晚曾在莎芙瑞娜使用力量時見到過的蒼白花朵,花瓣細長彎曲且與修長的花葶一樣呈現出一種微微透明的蒼白,同時發出熒熒的冷光,從他身邊蔓延向視野極盡的四麵八方。
與環境一道改變的還有時間的變動——他找到德奧書房的時間還是上午或說是稍晚一些的早上,然而這片原野的上方卻被同樣無邊無際無星無月的夜色所籠罩著,那渾然的漆黑會讓人想到建築的穹頂,然而以這個覆蓋廣度來說不可能成立,發光的花海與無邊的夜幕就這麼靜默著蔓延向視線所及的所有遠方。
在最開始的震撼之後,這種全無遮蔽也毫無保留的地方便會微微讓人感覺到恐慌,像是被從來自四麵八方卻無法察覺的視線無時無刻地注視著,同時有著什麼東西將要來臨的預感,卻因周遭環境的全然相同和徹底寂靜無法判明具體的時間和方向。
傑納稍稍轉動視線,而後在側方隔開一段距離的地方看到了導致他來到這個地方的莎芙瑞娜,身上已經不見了那些明顯是德奧給她戴上去的配件和飾品,已然恢複成了全然的純白,就跟原野上盛開的蒼白花朵一樣蒙著一層淡薄的冷光。
她遙遙地看了他一眼,臉上已經沒有了任何痛苦與淚水存在的跡象,隻在平靜之餘微末地顯出感傷,而後她收回視線,走向某個在傑納看來完全不具備任何特殊的方向。
傑納自然趕緊跟上。
走動起來時候依然會發出踩踏和衣料摩擦的聲響,那些差不多有及膝高度,盛開在纖細高挑的花葶頂梢的花朵之間互相碰觸的時候也是一樣,在這種周而複始的、輕微的沙沙聲響之中,傑納的思緒和理智重整旗鼓,隨即意識到他此前去過一個和這裏非常相似的地方。
東域世家的劍塚,或說是第一王族祈願之王罹辰的精神領域。
這種漫無邊際的無意義的重複就像是進入核心地帶前的荒原一樣……就連這片花海,也與離開之前通向奧珀莉薇恩的河岸兩旁有很多相似的地方,隻不過那個時候他隻走了很短的一段距離便到了奧珀莉薇恩的邊際,所以沒太感受到花海的曠闊,那些花雖然鮮豔惹眼,但也沒像是他身邊的這些持續發光。
……不,真要細究起來,那裏的天色或說時間被固定在了永恒的黃昏,就算那些花跟這裏一樣會發光,在那樣的光線環境下恐怕也很難看出來,這樣倒推的話,說不定他初入劍塚時候走入的那片荒原是因為罹辰而今死亡的現狀才導致的模樣,離開前的河邊仍有花海留存則是因為罹辰終究不是完全且徹底地死亡……那麼如果罹辰還活著並且狀態完好……那片荒原會不會跟這裏一樣是漫無邊際的花海模樣?
傑納暫時止住思緒沒去深想,同樣沒有去深想為什麼德蘭的十二王族之首的精神領域,會同【骸骨之廊】中凶獸之首的精神領域有如此之多相似的地方。
盡管沒得到當事人的承認,但傑納已經基本可以確定,他現在正置身於莎芙瑞娜的精神領域之中,即便不是,也必然是某個相關的、使用了類同劍塚那樣的方式固化下來的、能通過相關存在的精神領域抵達的地方。
而在這種時間和風景都不會變化的地方行走是很容易就失去對時間的感知的,有過類似經驗的傑納此次果斷沒做這方麵的努力,而是隔著一段距離跟在莎芙瑞娜的身後,行過一座又一座開滿蒼白花朵的柔緩起伏的原野和緩丘。
傑納對此並無怨言,不如說前次去到劍塚的時候他就知道了,進入領域後還需要走過這麼長一段距離的原因既不在當時的院長閣下也不在現在的莎芙瑞娜,而在於他自身,是他在力量靈魂乃至於生命層級上的薄弱無法支撐他穿透種種防禦和環境的變化直抵中樞,所以也隻能通過這種最不具侵入性的方式接近了。
讓他稍感欣慰的是,在得到【罪心】,遭受過獸王乃至於凶獸數度衝刷之後的如今,他看起來還是多少有了些長進的,證據就在於他跟在莎芙瑞娜身後,隻走過了體感遠短於進入劍塚時的時間後,莎芙瑞娜便停下了腳步。
數根纖細的石柱矗立在前方不遠處,那石柱呈現一種與無邊夜空幾乎溶融的黑色,若非是它背後的蒼白花海以及自身被花海映亮而勾描出的輪廓,幾乎就要被他直接忽略過去了。
那些石柱就那樣在原野上靜靜地矗立著,讓像是從某座建築上直接截取下來的一樣,它們的存在也讓這裏顯得更像園庭而非原野了,傑納粗略數過之後發現那些柱子僅在近處就有十來根,還有一些則隔著一段距離散落在更遠處的緩丘上,雖然排列得算是整齊,但傑納並沒有從中看出具體的規律,雖然有與建築殘骸相近的地方,但走到近處又會發覺那些柱子本身依然雕飾精美,光潔如新,不像是廢棄了的模樣。
而莎芙瑞娜的注意力從始至終沒有放在那些柱子上,她環顧四周,像是最後確認了一下當前所在的位置,而後伸出左手,掌心向上。
一陣並不劇烈,但在這樣安靜的不變中卻分外明晰的震動從腳下原野的深處傳來,傑納警覺地四處張望,隨即發現無法感知但確切存在的風也從四麵八方向著此地彙集,泛光的蒼白花海層層倒伏又恢複直立,有如層層疊疊的漣漪。
而在那些散落在原野上的漣漪的起始之地,有什麼東西從花海下方緩緩上浮並彙集起來,最終在花海的上方穩穩懸停。
那是數顆巨大且渾圓的白色光球,如同數輪圓月降臨此地,整座園庭都被籠罩於它們靜靜播灑的冷光。
但即便有冷光恒常遮蔽,也依然能夠看見有什麼東西影影綽綽閃爍不息。
傑納稍稍怔了一下,而後看向不遠處的莎芙瑞娜。
莎芙瑞娜正安靜地站在一根石柱旁邊,目光漫過整座園庭。
見傑納目光轉來,她平靜地回以注視,而後側過視線,往距離他們所在地最近的那輪散發著冷光的“圓月”處看了過去。
得到了確證的傑納沉默了一下,終究朝著那輪“圓月”的所在地緩步行去,在他接近的那段時間裏,那輪直徑約有兩人高的“圓月”依然靜靜地懸浮在花海之上,注視著他緩緩走進,而後沒入其中的輝芒。
一陣與進入領域時別無二致的刺目白光占據視野,傑納熟練地抬起胳膊暫做遮蔽,知道它很快就會熄去。
事情確實就跟前次一樣,那白光隻持續了片刻就變得稀薄且黯淡,但不同於前次驟然到來的寂靜,無數喧鬧嘈雜的聲音一下湧入了傑納的耳朵裏。
無數行人往來穿行的聲音,聽不清詳細的交談的聲音,木質的車輪軋過凹凸不平的堅硬地麵的時候發出的聲音,像是在爭執又像是在單方麵宣泄不滿的聲音。
這樣從極靜轉向極動的反差讓傑納反應了片刻,放下手臂重新睜開眼睛的時候,幾乎懷疑自己來到了某處市集。
然而睜開眼睛後所看到的景象,也證明事實確如他所預計的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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