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413 更新時間:26-05-06 10:02
披覆黑紗與黑色長裙的少女歎息般的聲音仿若海水漲潮蔓上海岸,一層又一層地疊加著衝刷著理智的壁崖。
莎芙瑞娜隻覺得有某種陌生的東西從極高極遠的地方降下,令她的身體在難以控製地蜷曲的同時,腳爪和尾巴不受控製地舒張,纖細的白色光流像是葉片上的葉脈又像是植物深埋地下的根須,透過她雪白的皮毛向著肢體末端蔓延伸展。
莎芙瑞娜感受到她的意識正在向上遠離,似乎正要去往那陌生的力量傳來的地方,但與此同時卻也開始變得模糊,視野與知覺的邊界都在潮水蔓上後又褪去的的間隙裏崩塌消亡。
到最後,她隻記得視野轉暗前的最後一個瞬間,覆蓋在腳爪上的絨毛逐漸縮回皮膚,而還殘存於視野中的趾尖卻如同幼苗在春天的雨後生長,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漸次拔長。
無邊無際的夜幕如同少女的麵紗般被風輕輕揚起、張開後又下降,溫柔卻也不容拒絕地遮蔽了她的所有意誌和眼前的所有景象,蒼白的微微透明的花朵花葶依舊修長,根植進她所有的感官,如同一場席卷世界的暴風雪般,席卷向所有她既見到卻也沒有真正見到過的地方。
最後的最後,在那片覆蓋著永恒夜幕、緩緩起伏的地麵開滿半透明白花的原野上,即便既無星辰,也無月光,她卻仍能隱隱地看見、或說是感知到有一個人就站在前方距離她非常之近的一座山丘上,麵紗、長發以及裙擺,即便是在沒有風的時候,也被不知名的力量帶動著,與無所不在並延伸向四麵八方的絲線一道輕揚,明明近在咫尺,明明某幾條絲線拂動的時候,她甚至都能感覺到其上點染著的那種恒常不變的輝光,可她卻依然感覺那個人所處的地方非常、非常、非常遙遠,遙遠到那是可能她永遠也無法去到的地方。
而她的意識和思緒一道沉入安寧,而她的夢境於開滿白花的原野上鋪開、下降。
等她再度恢複意識的時候,那種近來日趨習慣的持續不斷的規律的顛簸,在她睜眼之前就告訴她她已經又回到了那輛熟悉的馬車上。
她在黑暗中沉默地躺了很久,渾身都沉重到像是有數台奩箱均勻地壓在了她的每一根毛尖上,除了呼吸之外她什麼也沒力氣去做,甚至都沒有辦法睜開眼睛看一眼被眼瞼所阻擋住的外界的景象。
這種全然的沉重之中,她隻得間歇性地不斷往返於現實和夢鄉,有時她會再度夢見漆黑的巢穴和毛皮帶來的溫暖,夢到人類的工具和手一起探入其內灌入天光;有時她會夢見樹林又或者青翠的綠野,她追逐一隻兔子或者飛鳥,最終跑離了那片綠野,去往一個距離那裏很遠的地方,回望的時候隻會看見隔著濛濛的水霧,幾道模糊的影子消逝在了她無法清晰注視到的命運的彼方;有時候她會夢到荒廢的村落,人類的造物依然留存在那裏,然而風卻吹透了每一扇不算是門的門與不算是窗的窗,接下來會繼續銷蝕它們的不僅是風和雪又或者雨水,還有漫無邊際、永恒流淌下去的時光;然而更多的時候她還是會夢到那片開滿半透明蒼白花朵的原野,那裏好像永遠都照不進任何明光,她在原野上漫無目的地奔跑,卻再也找不到曾經見到過的熟悉的景象。
不知是第多少次從夢境的水下上浮到現實之後,她發現她正麵對著一扇蒙著厚重簾布、僅在縫隙裏透出隱約明亮的窗。
她似乎愣了很久很久,才意識到這一次所見的不再是夢境而是真實的景象,有規律的顛簸仍在持續,而她的全身也依然沉重到仿佛有萬鈞之力施加其上,但她已經能睜開雙眼,她已經能在強烈到恨不得壓扁自己腦袋的頭痛和眩暈之中看向其他地方。
馬車內的陳設仍然是之前的陳設,她也仍舊睡在臨窗的那張小桌上的籃子裏,而小桌的另一側則是一張窄床,而那名少女此刻就躺在矮床之上,此時的她已經卸去了麵紗長袍和長裙,穿著往常的衣服蓋著一層深色的毯子,膚色即使在昏暗的光線下也能辨認出仿佛泛著一種不是太正常的慘白,漆黑長發與衣衫的映襯下,更顯得幾乎像是一尊並無生機的塑像在昏晦裏隱隱發光。
然而馬車裏並非隻有莎芙瑞娜以及少女,莎芙瑞娜也是過了一段時間之後才意識到還有第三個人擠在這輛馬車狹小得車廂之內,假如不是那種因呼吸帶來的不可避免的輕微的起伏,她會以為伏在床沿同時也側坐在地上的年輕人隻是一件皺褶的白袍半拖在地上。
這樣的情況又持續了一段說不清楚長短的時光,年輕人在大多數時候靠著那張小床的邊緣睡覺,偶爾也會醒來為車廂開窗以及關窗,看到莎芙瑞娜已經醒來,他也隻會無聲地歎一口氣,輕輕摸了摸莎芙瑞娜身上的絨毛,不曾向她解釋過任何她想要知曉的現狀。
有的時候外麵的商隊成員會湊近到車外小心請示某些事項,年輕人隔著車廂的壁板則有條不紊地進行吩咐和調整,隻在極為偶爾的時候才會離開這個狹小的車廂,而莎芙瑞娜逐漸發現在這期間,少年的聲音同樣沒有在外回響。
從光線最盛的時候陽光從左側窗戶照入的現象,傑納判斷他們所屬的商隊已經轉向重新返程向東方,看來不論先前在那片絕壁之上,霧露深處最後發生了什麼事,莎芙瑞娜都沒能留下半點記憶,而年輕人的閉口不談和少女無需食飲且明顯漫長的沉睡,似乎也並非是什麼好現象。
日升日落、開窗關窗的過程又重複過了不知多少次,莎芙瑞娜也因身體的沉重一直留在桌上的那隻籃子裏,隻不過大多時候都會看向窄床方向,終於在某一次晨間年輕人再度起身開窗之後正準備靠回那張少女沉睡著的矮床旁,卻一下發現少女已經睜開了眼睛,蒼白猶如石雕塑像的麵上,暗色的眼睛沉沉地映著兩點從窗外映入的天光,那雙眼睛仿佛隻是看著窗外,又仿佛看向無窮遠的地方。
這讓年輕人一下呆立當場,直至少女緩慢地眨了下眼,從窗外收回目光,年輕人才猛然像是哽住了一樣,緩緩彎腰並俯下身來,將整張臉都埋到了她的肩上。
少女的目光依然沉沉地望著虛空,直到不知過了多久之後,她才重新閉上眼睛,緩緩地從毯子裏伸出手來,擁住了輕輕顫抖著的年輕人的肩膀。
在之後的一段時間裏,車廂內總是充斥著湯藥的苦味以及為了遮掩這種苦味而點燃的熏香,相較之下莎芙瑞娜的恢複速度反而要快得多得多,至少等到少女恢複到能在年輕人的幫助下等到馬車之外稍微走動的時候,莎芙瑞娜已經可以四處跑動嚐試打獵了。
繼續向東返回的路上,又是一個沒有月亮隻有少量星點的晚上,莎芙瑞娜在商隊今夜的夜宿地周邊久違地抓到了一隻夜行的鼬類魔物,這個結果也昭示著她的情況已經基本恢複如常,就在她興高采烈地叼著這隻尾尖兒深紫的鼬類返回夜宿地的時候,在一段距離之外發現少女和年輕人坐在臨時營地中央的篝火旁。
少女似乎以白天睡過太久完全沒有睡意為由而選擇今夜守夜,年輕人自然也會陪同在旁,其身份或說實力在商隊之中似乎也不算是什麼秘密,明眼人都看得出比少年還要強,所以常規負責守夜的守衛們也就沒有再堅持隨同守夜,篝火微微跳蕩的火光將僅有的兩個人的影子在身後拉得很長很長。
少女的目光依然望向十分遙遠的地方,莎芙瑞娜記得她從馬車上醒來的時候開始就常常是這樣,而她身邊的年輕人則是盡職盡責地拿著根長樹棍將將篝火邊角部分未充分燒盡的灰燼撥亮,在撥無可撥之後沉默地望向地上,火光為手中的長棍投下並不穩定的暗影,並不鋒銳也不凝實,卻直直地伸向火焰,伸向仍舊被火舌舔舐著的地方。
您在猶豫嗎?不知多久的靜寂之後,年輕人這樣問道。
少女的目光從渺遠處緩緩收回,並隨之落到了年輕人的身上,卻未做聲響。
如果您需要我們,又或者隻是單純有什麼我們派得上用場的地方,還請您不要猶豫,年輕人輕聲說道,利用也好犧牲也好,於我們而言,都是理所應當。
少女像是短促地笑了一下又像是歎了口氣般,伸出手安慰似的輕輕碰了一下身旁年輕人的臉側。
你才活過多久的歲月,怎麼突然這麼想。
與前次不同,她又換回了常用的語言,話語的含義須經莎芙瑞娜翻譯,也再沒有那種觸及所有聽者靈魂的力量。
因為我們就是為此而生的。年輕人驀地伸手握住了少女行將抽離的指尖,將之重新貼回臉上,我當然不能代表所有人,但我至少確認,大哥也是這樣想。
少女沒有承認沒有否定,但也同樣沒有收手回來,目光隻是靜靜地、靜靜地落在他的身上。隔過被夜風冷卻過的皮膚,仍能從更深層的真實的血肉中源源不斷地生出熱量,寄宿著強大力量的血液被同樣蘊含有不可解力量的心髒一刻不停地推動著,奏出那種即便是在旁遠望躊躇著不知是否應當湊近的莎芙瑞娜都能清晰聽到的真實的、活著的聲響。
所以請您下定決心吧,年輕人再度敦促道,莎芙瑞娜尚還年幼,那也是她剛剛使用她得到的力量,經她才能釋放的封印所能維持的時間注定不會太長,但隻要您下定了決心,那哪怕再是漆黑永暗的未來,也會因您的決定撥開迷霧點上明光,您已經將自己置於這個位置上了過於長久的時光,所以這一次,趁著還有機會,讓我們為您承受該承受的結果,回避掉那些理應回避的影響,促成您最終想要促成的希望——您分贈給我們的,正是這樣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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