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180 更新時間:26-06-15 12:42
那一日隆重的出行之後,本就占地頗廣的宅院隨之空闊多半,而莎芙瑞娜的生活一如先前,絕大多數時間都悶在分撥給她的院子裏繼續學說話讀寫,大多數時候是年輕人負責,偶爾年輕人騰不開手時也會抓“獵犬”來支應一段時間,好在時間一久,年輕人終也看出了“獵犬”的招數,或說是莎芙瑞娜的語言能力終於長進到能夠支撐她進行告狀這樣的複雜操作了,眼見批評教育對他用處不大,拳腳修理一頓也是動手之前就知道結局,毫無悔改更無懸念,年輕人心累地扶著廊柱長歎一聲,次月就將兩人一起攆去了宅院西邊。
宅院西邊有座獨立的直通外麵街巷的小院,當中聚集了十幾個從五六歲到十二三歲的小孩集中教授典籍和讀寫,其中大半是已經隨商隊離開東域的成員的子女,也零散地有被相關親朋舊友介紹來的外來者,偶爾還有些年紀更長的成年人來旁聽幾天時間,年輕人將莎芙瑞娜同那些孩子安置在一起,至於“獵犬”大約是出於懲罰目的混入了年紀更長的旁聽人員裏麵,當然表麵的名目是讓他以後的字多少能看一點,不過顯然效用不顯,半途被先生以卷起來書冊當頭拍醒的情況,在兩人身上都出現了很多遍。
撇去旁聽的大人不提,這些半大孩子裏麵,發眸皆白並且舉動表情上偶爾還是會冒出某種野獸習氣的莎芙瑞娜無疑很顯眼,商隊孩子中年長的那些還算好點,即便還沒被父母親長告知具體,也多少知道她在商隊內的受重視程度以及來日可能的地位,無論心中想法私下議論,實際麵對時總是很收斂,但那些年紀小和外麵來的孩子自然就沒有這樣的顧慮,加上莎芙瑞娜又是他們之中屈指可數的魔法師之一每旬都能少來幾天,自然更被嫉羨,時間久了難免口角推搡甚至打成一片。
“獵犬”對此持放任態度,不如說他看戲的心還要更多一點,年輕人則是在得知狀況後詢問過莎芙瑞娜是想繼續留下還是回去宅院,不過被詢問的那天她才因周遭人的拉架未能將挑事的那個人打服,當即一口回絕,就這麼即便明麵不顯也總在暗地裏你來我往地又過了幾個月,到了莎芙瑞娜漸漸摸索出了怎麼變回原本的狐狸模樣之後的某天,一直同她不對付的帶頭挑事的男孩在又一次因拉架導致無果的爭執後,要她日落後到兩條街外的一座集市繼續對決。
剛“成為”人類還不滿一年的莎芙瑞娜毫不遲疑地應下,日落後也真的翻牆摸黑去到那座晝間繁忙夜間空無一人的市集赴約,到地方後人還沒有看見,便被一張原本就懸在空中導致她雖然發覺但沒有在意的大網兜頭罩下,而後又有從四麵八方隱蔽處衝來的人將缸罐桶盆中的帶著強烈鏽蝕氣味的粘稠液體往她身上潑,她原本想要使用的魔法屢次被打斷混亂一片,她掙紮著變回最熟悉的狐狸樣子想要拚死一搏,卻隻聽見周遭一片喧鬧慘叫,最後沉寂完全。
等她自身的力量終於平複,也甩掉了阻礙視線的腥鏽之後,她才得以借助野獸的夜視能力看見實際的場麵——一頭不見頭尾隻有四肢伸出身體,渾身上下都像披覆著不住變化的漆黑火焰的巨型獸類正緩慢地在不遠處咀嚼著一個兜帽遮麵的成年男性,而距他幾步開外,一身白衣長發如雪的年輕人也提著一個同樣打扮的成年男人,眉頭輕皺地注視了一段時間,片刻後吐出口氣來,將手腳無力推拒的男人輕飄飄扔去了旁邊正嚼得起勁的那頭暗影野獸身邊,那頭野獸也似乎也沒興趣真的吃人,隻是從上到下地細致咀嚼幾口,嚼碎他們身上的半數骨骼並在他們身上製造出大片猙獰的切割傷和裂傷後就將之吐到一邊,而後又走到那個剛被扔來的人身邊,將其吸入自己由黑色火焰般的暗影構成的身體,伴隨著骨骼斷裂的聲響再度開始細細咀嚼。
而年輕人此時已經走到了被大網罩住,被潑了滿身魔物的血的莎芙瑞娜身邊,揭開繩網從被血汙浸透的衣物裏提出一隻深紅的小狐狸來,簡單地清潔過她身上的血液之後將她抱在了臂彎裏麵,解釋說因為出門緊急沒帶替換的衣物,她要暫時保持這個樣子直到回去宅院。
驚魂未定的莎芙瑞娜又平複了好一段時間,直至那頭暗影構成的野獸將在場所有還在喘氣的都嚼了個遍後起身,重新變幻成人形的“獵犬”,這才想起問年輕人到底出了什麼事,她隻是如期赴約,從未跟這些陌生人有過交集打過照麵。
年輕人聞言在小狐狸的腦殼上毫不留情地彈了一下,彈得小狐狸眼冒金星,嚴重懷疑年輕人是跟最年長的那位學壞的,之後便是喋喋不休的好一通說教,大體就是在教育她要有戒心,她的特性雖然方便好用,一個不好卻也可以是麻煩之源。
因一時熱血上頭忘記囑托趕來赴約,如今自知理虧的小狐狸雖不情願但也沒有還嘴,直至年輕人說教夠了,麵對轉身過來走到近前、麵帶探尋之色的“獵犬”,才微末地歎了口氣說,看來“隕星”是掉去了南邊。
滿地血腥氣的市集陷入了靜默不言,好半天後“獵犬”才嘲諷般地稍稍挑起嘴角,說這麼看來她已經跟那個交過手了,甚至還輸得頗慘,這才著急忙慌顧不上往日仇怨,這樣急切地尋求第四“根源”。
這個說法令聽過“根源”之說的莎芙瑞娜以及一直旁聽的傑納頓時豎起耳尖——按照年輕人曾同莎芙瑞娜解釋過的說法,三重以上的“根源”,將使凶獸所有的“力”,升格為“權”,雖然至今都沒有凶獸做到,但一旦有誰成功,那即便無法直接等同於後來的德蘭,大概也相距不遠。
雖然按後續發展來看……直至【骸骨之廊】最終落成,世間再不會有新的凶獸誕生,舊有的三十二名凶獸之中,也沒誰真正做到這點。
傑納在心中難說遺憾又或慶幸地苦笑出言。
記憶裏的年輕人隻是輕歎口氣,說麵對可能的任人魚肉的處境,還談什麼往日的仇怨,不如說沒有往日的仇怨,她都活不到現在更了解不到這些,更別提尋求什麼第四“根源”。
“獵犬”又嗤笑一聲,轉頭就要往城外的方向走,年輕人看著他的背影追問一句他要去哪,“獵犬”頭也不回地道去城外宰頭大型的魔物扔到這裏周全場麵,即便城中府衙多少猜得到跟他們有關聯,表麵的功夫也總要全一全,也免得之後再被長兄提著耳朵數落一遍。
年輕人極輕地笑了一下,而後又像是想起什麼似的稍微提高了嗓音,告誡他注意安全。
“獵犬”依舊沒回頭隻是擺了下手,身影融入黑暗,消失不見。
莎芙瑞娜思索了頗長的一段時間,也不知道最後都想到了哪些,最後隻是輕聲詢問,說今夜對她出手的,是原本居於荒原的某位,或者某些?
年輕人輕聲應了對,旋即又笑笑說莎芙瑞娜其實已經見過她一麵,就在南境,那條被王公儀仗填滿了的長街。
莎芙瑞娜歪著腦袋想了想,最後似有恍然地點了點頭,又問她被視作目標,是因為她身上有可被對方利用的“根源”?
年輕人換了隻手抱她,笑了笑說不是,她會被針對,純是因為可被奪得的第四根源裏,目前隻有她和“獵犬”好對付一點——畢竟他們都還沒等到合適自己的第三“根源”。
莎芙瑞娜還未聯通到第三“根源”一事傑納多少猜到一點,畢竟怎麼看現在的她都與新年夜宴結束那晚時候所展露出的威勢——甚至是帶傷情況下不完全的威勢——還差得遠,就更別說承載王族之血展開炎熾之域的那天,畢竟她迄今為止明確顯現出的特點隻有【無質】,而那大概是從她被分得力量至今的幾十年裏一點一滴地積攢得來,如今看來後來擁有的【命運】和【無相】中有一個暫時還未得到,至少現有的記憶也未明確提到這點。
但根據年輕人所言,【命運】和【無相】中同樣有一個已經獲得,而具體是這兩個中的哪一個在不聲不響的情況下已經獲得?傑納會更偏向【命運】一點。
至於為什麼會這樣猜測,傑納暫時無法用語言總結,那隻是一種覺察到蛛絲馬跡之後理智所向的直覺——她記憶中這些明明該掠奪彼此“根源”卻關係緊密到有違常態的凶獸們,以及數萬年後又七千年後,她伸手輕觸【罪心】時那種情緒上的波瀾和聯結。
記憶裏的莎芙瑞娜頓覺不解,為什麼會是她和“獵犬”?明明他們兩個的能力全不重合,沒有任何可能的相似點。
年輕人抱著她往宅院的方向返回,對莎芙瑞娜的新疑問短暫地未作詳解,沒等莎芙瑞娜再做催促,幾步開外的黑暗裏顯現出一道看起來有些慌張的矮小身影,隔過兩個街口的宅院側門外懸著兩隻寫著同樣一個單字的燈籠,而那道矮小身影明明直向那兩盞燈籠走去,卻在幾步之後突然拐去了旁邊小巷,幾次呼吸後又急忙從先前走入的小巷中跑出,再度試圖走向宅院側門所在方向的街口,而後拐去了另一邊。
年輕人神情不見分毫變化,就像未有所覺,仍舊往那扇懸有燈籠的宅院側門緩步走近,走到那處街口的時候,那矮小身影正從另一條小巷裏一臉懼色地跑了出來,見有人走來立時大鬆口氣上前,而莎芙瑞娜則借著遠方的微光和野獸的夜視在幾步之前就覺察到了那道身影正是在西院裏一直帶頭跟她不對付的那個男孩,看起來也就十二三歲多點,當下厭惡地拱起了脊背,如雪的毛發根根豎立起來。
而那男孩在靠近幾步後也借著對黑暗的適應和一點遠方投來的燈光看見了年輕人的臉以及與莎芙瑞娜一樣純白一片發和眼,神情顯而易見地慌亂了一瞬間,大約先前市集方向的慘叫和咀嚼他都有聽見,隻是當下也別無可選,隻能寄希望於對方不知道他與先前那些人的關聯,畢竟無論他怎樣向著街口走去,都會拐到別的方向,最終還是回到現在所在的位置,這已經是他所能離開的極限。
隻是還沒等他磕磕絆絆地向年輕人張口想要求助,便見年輕人先垂下視線,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平靜地、漠然地、如同注視著什麼死物、或者行將死去之物般。
兩個街口外緩緩搖曳的燈籠內的火光,滿載著血液腥鏽氣味的晚風,連帶著籠罩住周遭區域的某種存在,都同樣輕微地靜滯了一個瞬間。
一切的一切都鍍上了一層輕薄的白光,一層卵殼樣的壁障隨之顯現,正是它將鮮血橫流的市集與周邊幾條小巷圍攏其間。
此刻,輕輕閃滅。
眼前的一切都在崩碎消湮——籠罩周遭的壁障,以及那張恐懼與欣喜之色怪異扭結的少年的臉。
外界的風隨之湧入,蒼白的砂礫隨之散入風中,消失不見。
莎芙瑞娜像是短暫地愣了一下,旁觀著的傑納雖有預見,卻也沉默了一瞬間。
而年輕人依舊神情平靜,就像先前隻是再平常不過地往無人的街巷口瞥了一眼,隨後便將莎芙瑞娜又往肩上送了送,才說。
他們當然有相似點,甚至全部的他們四個,都有著同一個特點,聯結著相同的“根源”,隻是那“根源”不是任何一個沒有聯通三重以上“根源”的存在所能直接承擔的,這才根據特性做出細分,好令他們能夠承載,也令可能的想要尋求第四“根源”的那些存在,在真正獲得全部的“權”之前,有一個體驗和緩衝的時間。
莎芙瑞娜又愣了愣,而後才想起追問是哪一種“根源”,畢竟她此前一直全無所覺。
晚風繼續將側門外懸掛的兩隻燈籠吹得輕輕搖曳,年輕人站在台階之下,短暫地閉了下眼。
【命運】,年輕人輕輕回答說。
對於任何想要獲得完整權柄,支撐世間命運的存在而言……【命運】都是必須完整取得,無法跳過或者忽視的第四“根源”。
作者閑話:
……………………連著三回更新更完了都是等待審核發不出去,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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