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離殤  第六百二十二章:王憫

章節字數:4690  更新時間:26-09-05 03: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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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認為我們之間並無仇怨。”一個聲音說道,近得仿佛就在耳邊。

    那聲音以及連帶的停頓節奏和一些微末的發聲習慣都是莎芙瑞娜所熟悉的,唯一不熟悉的地方大概隻有語言——那是一種雖然她聽過,但沒聽他說過也完全沒想到他會說的語言,像是能直接溝通聽者的靈魂,讓其跨越種種語言文化的壁壘消除一切可能的歧義,甚至能夠據此分辨真心假意的語言。

    或許也是因為這一句話觸及了靈魂深處,使之如同一方深潭般蕩起漣漪淺淺,莎芙瑞娜的五感逐一恢複,最先是聽覺,最後是視覺,她意識到她正被誰挾持著,所以先前的話語才近得仿佛直接響在了她的耳邊,同時她也有點意外,因為黑暗褪去後,她的眼前並非是昏晦一片。

    她,或說是他們正置身於一片森林,卻跟她在光元素還未退潮之前所見的深碧密林有很大區別,這裏的樹木和地麵都仿若工藝品般有著水晶似的剔透的質地,不知具體什麼地方泛著濛濛的冷光,映出各種深淺不一的藍白灰紫調彼此拚接,她看向視線所及的最遠處,隻看見了永無邊際的林樾無盡蔓延。

    莎芙瑞娜能隱約知查到照亮這裏的並非是已然散失的“光”,但更具體的因是首見和她如今氣力有限,無法探查完全。

    她試圖轉頭,卻有冰涼的刃鋒頂住咽喉,其上裹覆的暗影遊離不歇,大約是因為周遭光元素的散失,那些暗影有一種近乎異常的活躍,莎芙瑞娜並不懷疑在這個特殊的地點和她狀況糟糕的特殊時間,這樣一把兵刃被聯通著【暗影】“根源”的凶獸所掌握,支取到能夠真正殺死她的力量,隻在於時間。

    於是她安靜下來不再向四周探看,反而將剛剛恢複感官時聽到的那句話重新咀嚼了幾遍,正在想他說這話是什麼意思又有什麼目的的時候,忽覺那把纏裹著暗影的兵刃在她咽喉間緊了緊,身後的凶獸無聲地吞咽了一下,再將聲音拔高一點。

    “如今我遭她背棄,你也蒙她坑騙,”他說,“無論是你是我,繼續這樣按她的意願行事,之後還要麵對什麼,隻怕不難想見。”

    莎芙瑞娜慢了半拍反應過來,現在和之前的話都不是對著她說的,而他口中的“她”是誰,對莎芙瑞娜而言也不難理解,但是問題在於在這片幾乎如同晶質凝結成的森林裏,除了自身還有身後挾持著她的“獵犬”,再沒有半道身影被她察覺。

    不……莎芙瑞娜的呼吸輕微地停頓了一下,並不是沒有任何其他的身影不被察覺。

    她的左前方,餘光能夠隱約瞥見的視野,一棵晶體凝成的、與周遭無二的喬木莖幹內部,有一道“影子”不甚明晰地透出其間。

    她看不清那道影子的具體,隻能看見銀色的枝葉在其中扭結,而再向右側,另一道身影同樣被晶體禁錮其間,一樣因為繁多的切麵和光線的昏晦難以看清,她卻看到了一點覆著羽翼的黑色的翼尖。

    再往後有金紅的鬃毛、有青白的鱗片、有垂曳下來的、末端生著花朵的微卷的金發,也有通體深黯的深處,泛著細碎的、燭火般的星點。

    她無法確定,她無法上前,即便是曾經靈敏的感官,也因為如今消耗過度的疲憊和仿佛周遭自帶的特殊而無法延伸那麼遠,她甚至都沒辦法確定那些身影是真的被封入了其間,還是說那些晶體隻是便於這裏的主人向目不可及處窺看的鏡麵,其後空空如也。

    她怔怔地,怔怔地看著這一切。

    “我想和你做個交易。”“獵犬”的聲音再度響在耳邊,語氣上竭力平靜,動作上卻是挾著莎芙瑞娜又往後退開了一小截。

    被他拉拽著的莎芙瑞娜的視野難免搖晃了一個瞬間,也因此從隔過晶體影綽看到的那些泛金的鱗片上收回了視線,也是因此才得以發現,一道身影不知何時出現在了他們正對著的一條小徑的另一邊,晶石鋪砌的小徑狹長幽深隱隱發光,與周遭的密林一樣向著視線不可及之處無盡伸延,莎芙瑞娜之前並未覺察到有誰走近,可那道身影,現在卻同他們離得不遠。

    突然出現的小徑另一頭的身影屬於一位女性——莎芙瑞娜是憑借那頭垂曳及地卻不沾塵埃半點的長直白發猜測的這一點,她通身都被裹在一件長袖長裾的白袍之內,樣式就像她在西庭時偶爾會看到的、宣稱自己是在侍奉神的那些人類所穿的那些,織物上似有什麼暗繡紋飾遊離粼動,但等她真的將目光凝聚於此的時候,卻又無法看得真切。

    唯有的沒被白袍遮住的,是那人的兩隻手和一張臉,兩隻手中各提一把長劍,其中一把是古舊的銀,寶石織纏的藤條葉片環繞裝點,另把是耀目的金,繁複的花朵果實裝飾纏繞其間,莎芙瑞娜隻是一眼掃過時瞥見,就再也挪不開視線。

    而莎芙瑞娜身後挾製著她的“獵犬”,顯然也看到了這把劍,強自鎮定的聲音頓時不免又緊繃了些。

    “如今您已報複過了擾亂您計劃的那部分凶獸,”“獵犬”竭力繼續他的勸誡,“但已經外流的光的權柄,已經注定無法尋回此間,我願為您提供一個辦法——一個在這種情況下最大程度上挽回您蒙受的損失的辦法。”

    雙手持劍的女人並未回應,隻是靜靜地朝他、或是朝他們投來視線,莎芙瑞娜也是因此看見了她的臉。

    那毫無疑問是張極美的臉——不像凶獸中以人形的容貌聞名的那些,那種美來源於細節的精致比例的優越,像是黃昏時分天邊顯現的第一顆暮星那般耀眼,像是寂寂深冬裏無人涉足的新雪,精美得難以判斷性別,像是人偶像是神像,少了些生動也勾不起什麼旖念。

    而在那張雖然精致卻神情淡漠的臉上生著一雙為鳥羽般的長睫所掩的眼,此刻正因視線的轉動微末抬起了一些,莎芙瑞娜因此注意到了那雙眼睛的色澤,像是天邊霞色將近時瑰麗的藍紫,卻又混入了些許凍凝的灰調在其間。

    然而那雙眼隻是靜靜地投來視線,憤怒、悲傷又或者疑問,莎芙瑞娜都未能看出半點。

    “這具軀體可以讓您出入中庭,不再受限,”“獵犬”手中的刃鋒又往莎芙瑞娜的脖子裏陷了陷,逼著她把頭又抬高了些,“隻要您占據了這具軀體,就能跨出邊界去往西庭,殺死竊走權柄的竊賊,也將坑騙您的那個存在殺滅——雖然隻是能殺死她現今寄居的軀體,無法傷及她的本質根源,卻也一樣可以將她阻隔在外麵幾十年甚至上百年,而沒有了她的限製,您再想離開,便再無製約。”

    那雙眼睛依然靜靜的,不見波瀾半點。

    “條件。”她忽然說,用的是和“獵犬”相同的語言。

    莎芙瑞娜能感受到挾製著自己的“獵犬”暗暗吐出一口氣來,對方有興趣,就意味著問題的一半已經解決。

    “您的劍。”他說。

    白發白袍的女人神情不變。

    “並非是您降臨至此時生就的那把劍,”“獵犬”繼續說,“是您剛剛用冒犯過您的凶獸們鑄成的那把劍,我的條件就是那把劍,或者具體說來,是上麵的一個節點——寄宿著命運的節點。”

    白發女人聞言似是笑了一下,但要麼是太過輕微,要麼就是隻是錯覺。

    而莎芙瑞娜身後的“獵犬”仍舊滔滔不絕。

    “我會集齊全部被分裂的【命運】,真正將原本的分配者殺滅,”他說,“而後將虛無驅逐出此間,若您如她所說是為此而來,想必也是您所樂意得見,並且……”

    他沒說完,因為白發女人隻是看了手中那把繁複花蔓織纏的金色長劍一眼,而後便隨手擲出,伴著一聲清越的鳴響,楔入雙方中間的地麵。

    就仿佛她從一開始就沒在意過那把劍。

    “獵犬”驟然聲銷息歇。

    莎芙瑞娜被他挾在身前,因而無法看到他的神情,但她卻有所知覺,知覺到“獵犬”正難以置信,也貪念翻湧著注視著那把劍。

    長久以來的夙願,始終封絕的道路,竟就這麼簡單地落到了麵前。

    好半天後,“獵犬”才堪堪回神,無聲地吞咽了一下後,將刃鋒從莎芙瑞娜麵前挪離,然後把她稍稍往前推了點。

    “您——”

    一語未歇。

    仿佛命運如此,仿佛時間的洪流一瞬斷絕,方才還隔著包括那把劍在內的好大一截距離的那張臉那雙紫灰色調的眼,下一瞬間便到了近前。

    莎芙瑞娜看著那雙近在咫尺的眼睛,想起了一種寶石,她在南庭曾見,隻是輕微的一點角度的偏轉光線的改變,都會讓它的色調和光華跟隨改變。

    先前還是無瀾的深潭,此時幾如冷硬的灰鐵。

    莎芙瑞娜眼前的世界驟然傾斜,背後挾製著她的“獵犬”忽然失去了力量,失去支撐且仍然虛弱的莎芙瑞娜隨之也一並倒向地麵,而與此同時她的咽喉處一陣銳痛傳來,隨之,溫熱潑濺。

    白發女人手中,並非隻有先前被她擲出的那把華麗的金劍。

    莎芙瑞娜隻覺得自己的身軀驟然轉冷失去力量,自己的視野一並昏晦暗滅,她原想去觸碰去封堵那道傷口,卻在勉力抬手的前一秒輕輕滯住,閉了閉眼。

    如果對方就是衝著她的性命來的,繼續掙紮也不過是讓自己死得更痛苦一點兒。

    她曾經直麵過“隕星”,知道有些力量無法抗拒,她也聯結著【命運】,知道有的命運無法回絕。

    她在飛速的轉冷和昏晦裏,墜向昏晦的深淵。

    ——直至某個冰冷的東西觸及她的頸間,隔著眼瞼也能覺出有遊曳的光流翻卷纏繞不歇,向外噴湧的血液在幾息之內便止住了,隻剩下一種細小的、說不清是灼燒、是腐蝕還是切割的感覺,在頸項上的細細一線裏,與先前縫合治療的力量在基本平衡的基礎上拉鋸,一刻不歇。

    究其細節還是縫合的力量更強一點,畢竟凶獸的自愈能力在反應過來後也混入了其間,隻是它們每縫合十分,下一息便少說有九分九被切割的力量重新拆解。

    “我不擅長治療,”那個人的聲音距離不遠,“治成這樣已經是極限。”

    莎芙瑞娜長睫輕抖,緩緩睜開眼,朝聲音傳來的方向轉去視線。

    白發的女人在一處低矮的台階邊坐下,古銀的長劍斜斜靠在她的身邊,上麵沾著兩名、之前應當還有更多名凶獸的血。

    女人的神情基本沒見怎麼改變,但是疲倦多少有著一些,見莎芙瑞娜看來,便也平靜地同她對上視線。

    莎芙瑞娜想要開口,想要詢問她為什麼不殺自己反給自己進行了她並不擅長的治療,但在她發出聲音之前,咽喉開始震顫的瞬間,傷處切割的力量便一下反撲,別說先前縫合力量積攢下來的成果了,甚至比及治療剛剛完成的時候,都有倒欠。

    莎芙瑞娜不再試圖張口,隻是目光有些空洞地注視著眼前的一切,注視著泛著濛濛冷光的樹木,如長矛箭矢,直指仍舊昏晦的遠天。

    本也沒有多少提問的力氣,當下更是失去了提問的意願。

    怎樣都好了,反正她說了也不算,死生都在旁人的一念之間。

    她重新閉上了眼。

    不遠處的台階邊緣,白發的女人發出了一聲極輕極輕的嗤笑,隨後的話語也一並飄到了她的耳邊。

    “被【承受】壓垮了嗎?”她說,“真可憐。”

    沒有任何力量隻會平白帶來力與權,不論“權柄”,還是“根源”。

    莎芙瑞娜無言以應,也確實沒辦法再開口說些什麼去辯解,不過幸好,她也沒什麼可辯解。

    但緊接著,那人的聲音便再度響在了耳邊:

    “——我可是特地受到請托要確保你的性命的,”她說,“為此都沒辦法徹底斬下那一劍,沒辦法把他徹底殺滅。”

    莎芙瑞娜呼吸一滯,霍然睜眼。

    “你要為此付出代價的,”白發女人並未看著她,目光渺遠,而後起身提起古銀長劍的劍柄,輕輕振去其上的血。

    “總有一天,會是你的協力或者你的告知,真正地將他推向毀滅,你是【承受】,你無可推卸,”她說,“不過這也難免——畢竟外來的我,還沒辦法真正幹涉此世的權柄,哪怕隻是權柄進一步分裂成的根源。”

    莎芙瑞娜怔怔地看著那痕白色的袍角靠到近前,似乎聽懂了,但又似乎仍舊殘存著不解。

    “或許隨著時間推移會有所改變,但那並非是我所能見,”白發女人在她身旁俯身,冰冷到和人類又或者凶獸的人形真的隻有形似的手指,抹去了一點她麵上沾染的血。

    “很快秩序就會發生更替——那之後根源就將永遠隻是根源,無法再向上與權柄聯結,”她輕聲說,“不必親身感受這一點,不必在永暗中清醒地感受自身隨同舊秩序一道隕滅……是你們的特權。”

    莎芙瑞娜隻是怔怔地看著她,對她的意指影綽理解。

    而她並不解釋,她隻是起身向她輕微地笑了下,如同月下的白曇靜綻,又如花芽衝破林間雪,纏繞著寶石藤蔓的古銀長劍劍尖在她額上輕點。

    “晚安,”她說,“再也不見。”

    隨著她的話音落下,莎芙瑞娜的知覺迎來了又一次的遠離與暗滅,與之一並到來的還有強烈的困倦。

    墜入深夢的前最清醒的一瞬裏她想起少女,想起已經再沒有凶獸能陪在她的身邊,又想起虛無,虛無還未被解決,而“隕星”似乎要永久被囚困於中庭,她想起那把果實與藤蔓織纏成的金色的劍,斑駁的凝集裝點其間。

    但她已經無法再做什麼了,她隻能緩緩地、緩緩地沉入深夢之間,隻能希求他們能在長夢中的某處,再度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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