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020 更新時間：26-09-14 00:27
無數殘破的碎片在不知不覺間被海潮衝刷得越來越遠，原本還能勉強流轉的意識也越來越難提聚，隨波逐流般越發散碎，再難重連。
——直至“海”底如同煙花般驟然刺出成百上千條金色的長鏈，每一條長鏈都如箭矢般從不可知不可及的昏晦深淵處刺向海麵，仿佛無窮無盡般緊密聯結的環節錯開、交織、捆縛、凝結，無法數盡的難以目視的碎片紛紛被金色的長鏈洞穿、聯結、向著深淵拖曳，途中每有兩條鎖鏈交集織纏，那鎖鏈便會頃刻拉長軟化成堅韌的“繡線”，將原本無以目視的碎片們細密縫合，重新連結。
傑納的意識在這種如蟻群噬咬的縫合中逐漸清晰，他，或說是無數個破碎了的他依舊被那些金色的鎖鏈牢牢捆縛著，一路墜向漆黑的、永無邊際的深淵永夜。
下墜的過程仍在繼續，縫合的過程一刻不歇，傑納的意識也越發清晰了點，他的視線或說知覺下意識地向那些金色的鎖鏈刺出的原點看去，隻能看見鏈條織纏成藤蔓又或者河流，發源於深淵最深處、極為遙遠的“一點”。
不……那並非是“深淵”，傑納定定地望著那個“點”。
那是……“頂點”。
絕大部分的碎片在此時完成縫合，細枝末節處的修整還需要持續更長時間，但這已經夠了，已經足夠傑納眼前的所有景象盡皆消隱，足夠他在現實世界再度睜開雙眼。
他依然坐在羅涅斯特城郊，克萊伊家族臨時租來的那座莊園的書房裏，眼前無論花海夜幕，深淵大海都已經消失不見，他緩緩轉動視線，能看見德奧依然坐在對麵的那張沙發上，隻是身體前探，眉頭糾結，而莎芙瑞娜則站在沙發前麵一點正盯著他，從那雙淺淡得幾近無色的眼睛中讀出具體的情緒，對傑納而言依然難了一點。
他緩緩撐起身體，稍微活動了下遍身能夠活動到的關節，此刻它們都顯得非常僵硬且艱澀，仿佛他先前在精神領域內瀏覽記憶的那短短時間，足夠令他在外界一動不動地睡上成百上千年。
傑納又緩慢地眨了眨眼，感覺除開遍身的僵硬和靈覺的混亂之外，並沒遭受什麼更嚴重的損傷，當然前提是把先前那種意識或者靈魂的崩潰破碎排除在外，按下不言。他緩緩吸氣，又長長吐出，而後像對麵的德奧轉去視線，開口想要說些什麼寬慰一二：
“我——”
他沒能說完，對麵沙發上的德奧霍然色變，幾乎是同時，傑納也感受到了呼吸微末的受阻，以及鼻腔喉間都能覺察到的、鏽蝕的腥鹹。
他下意識地以指尖觸及了一瞬，與沾染濕熱的感覺一並到來的，是鮮紅蜿蜒過指尖，如同驟然散落的紅寶石項鏈墜向地麵。
他的呼吸滯了一瞬，一邊抽出手帕試圖在封堵的同時以治愈術止血，一邊也趕忙起身，不準備讓別人看到這麼狼狽的場麵，隻是他剛剛起身便覺得整個房間都在旋轉搖曳，先前呼吸滯住的那一瞬後，噴湧而出的血液更是將呼吸的途徑阻塞完全，他下意識地張嘴呼吸，卻隻嚐到了血液的溫熱腥鹹倒灌回咽喉之間，激得他一下咳嗆起來，就算試圖下咽至少保住通暢，也隻能換來更多源源不絕倒灌入喉的血。
“不能咽！”眼前昏花一片時急促的腳步聲趕來麵前，緊接著就是德奧的厲聲提醒炸響在耳邊，“全都吐出來！”
傑納的耳邊嗡嗡作響，眼前昏晦一片，隻能下意識地聽從兄長的訓誡，之後混亂的咳嗆、氣喘，血液的溫熱和腥鏽氣味混亂地充斥在了他的感官裏不知多長時間，等眼前昏晦終於消退，耳邊嗡鳴也漸行輕減之後，傑納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在書房倒下，全賴一旁的德奧撐著他才沒整個人都貼在地麵，先前被用來止血的織物看起來不止一件，但因都浸透了血，所以原屬於誰已經全然無從分辨，至於自己身上，袖口胸前甚至於書房的地毯上，已然慘烈得不必多看哪怕一眼。
好在最終還是止住了血——至少傑納再試探性地以指節拭過鼻端的時候，沒再擦出深紅一片。
另一邊莎芙瑞娜指尖白光消散，最終斷絕，德奧看到便知道已經解決，一麵伸手把已經再用不上什麼力氣的傑納硬攙起來靠坐回沙發上麵，一麵忍不住問道：
“……你到底看到了什麼？”
傑納的眼前仍有些昏花，一呼一吸間雖已基本通暢，但依然聞嗅得見腥濃的血，也不知道是鼻咽間遺留的殘血，還是先前的血氣依然在房間內縈繞不歇。
他確實聽到了德奧的問話，卻用了較之平時五倍以上的時間來理解，他隻是稍稍閉眼，就能感受到花海、密林、夜幕和荒原交錯著閃爍於視野，他想起那毫無預兆的瞬息間斬來幾乎要斬落整個頭顱的一劍，想起湊到極近處的那雙為黑紗所遮掩的暗色的眼。
他想起蒼月會追獵的最末，想起月鷲姐妹手中的那麵銀鏡，想起那麵鏡子在炸碎之前，最後也是映出了那樣一雙隔著黑色麵紗仍能依稀窺見的暗色的眼。
他沉默了頗久，最終也隻是搖了搖頭，忍住暈眩。
在看過莎芙瑞娜的記憶之後，他不覺得去違逆那個做出改變也掩藏住秘密的意誌，能帶來什麼好的改變，他尚且還有【罪心】熔融骨血，即便靈魂被打碎也能尋回縫補重新粘連，但是德奧呢？莎芙瑞娜明明就在他身邊已近十年，也早就知曉了他與世家與德蘭的關聯，先前卻仍未主動對他吐露過一星半點，直至這次他受院長閣下的托付親至此間……所為的，難道不是一種保全？
或許無知無覺更為幸運一點……他重新閉上了眼。
德奧見狀也隻是輕歎口氣未作追問，顯然對於這個答案，並不是完全沒有想見。
“……我恐怕得盡快返回西恩特了。”不知過了多久之後，傑納稍稍啞著嗓子，提出意見。
德奧應了一聲，在他肩上攥了攥後又起身，繞過地上那灘醒目的血，到書桌後麵裁下一小條信紙，墨跡順著筆尖點染其間。
傑納這次來普林賽斯時便帶了數隻為世家遞送信件的雪鳥，除開留了一些在洛斯羅蒂，今次來參加拍賣的時候也帶了一些，它們之中來自學院跟城庭的都有一些，歸巢期間晝夜不歇，通過它們直接遞信給城庭的話，可以免去經由托夫裏斯還有學院中轉的時間，考慮到羅涅斯特城已是在泊蒂娜的邊緣，至多花費一天多一點，再算上城庭派遣的卓穆爾的一階趕到羅涅斯特城的時間……前後大約隻需花費個三五天，而這三五天，也恰好是能讓他好好修養平複的時間。
直至德奧寫好了那封短信做完了盡可能做到的刪減，最終在那一小條信紙上重新謄抄了一遍並帶離房間的時候，傑納依然靠坐在正對著書桌的沙發上沒有睜眼，房門關上前德奧回望最後一眼，莫名覺得他像是一尊淡色的雕塑，正在被身上盛開著的深紅的薔薇攀附、吞滅。
“你現在這樣……真的適合長時間出行嗎？”傑納仍舊顯得蒼白的麵色讓阿德琳娜看得多少心驚，詢問的語氣難免不甚確切。
自從那一天看過莎芙瑞娜的記憶並受到了影響，傑納就基本沒怎麼再離開他在莊園裏的房間，好在事前已跟阿德琳娜提到過提前回學院，之後沒再見麵倒也沒有顯得多麼不便，之後又是一通忙亂的收拾道別，再見時就到了啟程這天——也是第五天。
傑納擰開一隻大約小指長短粗細的水晶小瓶，飲盡其中淡紅色的藥液，一股熟悉的怪異的甜味在舌尖彌散開，正是由之前來看過他狀況的那兩個姓涅林的小孩調配而來。
傑納倒也沒有抵觸親身給那兩個小孩當教材，畢竟專長藥劑方麵的阿多爾斯早就離開，何況生命魔法、尤其是擅長生命魔法的異血在這方麵確實是有專長在，隻是被他們保證“至少喝了不會狀況更壞”的藥劑，在落入咽喉髒腑之後，也能隱隱覺出一股熱意緩緩釋開。
“至少路上不缺落腳點，”傑納在擰好空掉的小藥劑瓶的同時出言安慰了阿德琳娜一句，“何況越早回去西恩特的話，一階的愛麗絲的援助，也會更快。”
這一點阿德琳娜倒是反駁不來，於是也隻能歎了口氣，掀開懸掛在車窗內側的紗簾一角，窺看向外。
莊園的馬僮正在對兩輛馬車進行最後的檢查整備，依達法拉之城派遣來的兩名卓穆爾已經等在羅涅斯特城東門以外，克萊伊家族的護衛會護送他們與依達法拉的卓穆爾彙合，然後由卓穆爾們負責從普林賽斯國境之外到西恩特的全部路段。
一同返回西恩特的馬車不止一輛，埃爾維斯家族的兩人自然不會放著一階的護衛不仰仗先行回返，所以也是成功地說服他們等到了現在。原本阿德琳娜是要跟來普林賽斯的路上一樣搭乘埃爾維斯家族的馬車返回西恩特的，但因為早前在拍賣那晚被骸龍封堵地下而埃爾維斯家族無力救援的事態，令萊汀再見阿德琳娜時總是一臉愧疚，一天兩天倒是還好，連著十來天都是這樣，阿德琳娜果斷表示忍受不來，剛好早上一見發現傑納身體情況不佳，便借著路上關照的名義躲到了他的馬車上來。
傑納聽完她倒的苦水一時之間也有點無奈，反正他來時和回程的馬車上除了睡成一大團毛球的狼外隻會有他一個，倒也歡迎阿德琳娜來作伴，此時正好聽到掀著簾子一角的阿德琳娜小聲叫他，便也坐起身來，將白色的織簾稍稍拂開。
清晨的陽光從東方灑來，為送他們離開，德奧、艾克蕾爾還有莎芙瑞娜都來到了莊園主屋的大門外，不同於早餐後就已經作別過的傑納和阿德琳娜，此時埃爾維斯家族的老者正攜著萊汀向德奧感謝這段時間以來的關照，反是艾克蕾爾一直注意著傑納所乘的馬車，見織簾晃動立刻將目光投了過來，晨間的陽光穿過霧氣落在她的長發上如同一麵長紗，又像璀璨的珠寶映出明金的華彩，她的眼眶微微有些泛紅，稍稍抬起手來，衝著他輕微擺了擺。
傑納向著她笑了笑，看著她將目光轉回埃爾維斯祖孫身上，身著白色晨禮服的她的身形挺拔得像是一棵尚還稚嫩、卻已然舒展的白薔薇的幼苗，盛放的那一日就在不遠的將來。
傑納長久地注視著她，心中隱有預感，他們再度這樣麵對麵的機會，在馬車駛出這座莊園的那一刻，便會徹底消耗完。
來路上他便想過這個可能性，但這段時間經曆的種種，以及幾日前那灘鮮豔的刺目的血，更是強化了這種他原本隻在心底翻湧的預感。
傑納又注視了她片刻，終是在心底一聲輕歎，視線回轉。
然而就在此時，前天才堪堪恢複過來的靈覺突生被注視的預感，傑納下意識地順應那種預感追溯向源頭，正看見站在德奧身邊的莎芙瑞娜的那雙顏色淺淡的眼睛，正靜靜地朝他望來。
依舊神情平靜，依舊悲喜難猜，傑納聽得見阿德琳娜小聲問及現在正看過來的那位年輕小姐是誰，說對她是位非常強大的魔法師有種莫名的預感，即便過去不是現在不是，也必在將來。
將來……傑納的思緒恍惚了一個瞬間，就好像突然而然的了悟一般，他好像知道了在他問及東庭獵犬相關的那一天，這位正注視著他的凶獸之首的眼淚究竟是從何而來。
並非是因為關係隻能算作泛泛最終還決裂敵對的舊識，可能也不是像德奧認為的因為過往舊事悲意堆積如山似海。
而是她知道有些事……總要到來，已經到來。
作者閑話：
晚了半小時Qv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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