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568 更新時間:08-03-18 21:43
在四隻期待的眼睛下我換好騎裝,揣上帖子,提著長弓與箭筒,帶上玉林出門。耳邊還回蕩著兩女人喬太守亂點鴛鴦譜般的笑聲,完全可以想象我走後她們急不可待地開始八卦帖子的模樣。哎,八卦永遠是女人的最愛,無論古今。
看額娘兩眼放出的光,我有充分理由相信她已忘記她的女兒是為了什麼才昏迷一月不醒,早已投身於新一輪的嫁女聯姻計劃中。
“玉林,那帖子隻有送我這兒一份麼?”走在通往馬廄的路上我問。
“奴婢不知道,是蘇茉兒給送過來的。”
“是她送來的?”真是黑暗中的曙光,我忙道,“你去與玉格格說,今個兒圍獵我不去了。”
“圍獵?”
“嗯。既然是蘇茉兒拿過來的,多半是十四貝勒讓人遞的,我猜差不了就是圍獵,可能也有旁的人在,你隻說有我不想見的人在,推個身子不爽,玉格格自然有分寸。”
“格格,可這十五貝勒……”
“不打緊,我不去,想他也不敢拿我怎樣。”頭也不回,我已從小廝手中接過了馬韁,“不留這兒就是了,省得被人找上門來,咱們自個兒去轉轉。”
玉林在我的催促下猶猶豫豫地去找大玉兒,我牽著兩匹馬慢慢踱到外頭。天氣這樣晴朗,難得見雨絲兒,五月的溫暖卻以周身遍野,極目遠望,倒是很快決定了今日去的地方——西遼河。
感覺像重走長征路,顛過西北那片林子用了近一個時辰,一路上玉林引著路,我便放著小青蛇緩緩地走,自個兒前瞻後顧,時不時伸手去摸摸那些個沒見過的植物品種,現代沒得的空,現在都得了,像是返璞歸真。
玉林的不安依舊存在,便沿路喋喋不休。先有私下蹺掉圍獵,現下又來這個“不祥”的林子,最後還準備跑去西遼河邊,我的“三大罪狀”留給人民群眾無限的控訴空間。
“格格,上回咱們就在這附近遇上了十四貝勒和十五貝勒,那時奴婢還真沒認……”
我極沒好氣地打斷她的話,“今兒不準和我談起十五貝勒的事兒?嗯?”可不是為了避著他,才出來的麼?所以這是禁語,堅決抵製。
沒見著西遼河之前,我對其印象來自《烏仁圖婭》那首長調,以為是波翻浪滾的大河,看到真品時不由得大跌眼鏡,兩岸對望不足三丈寬,水清見底,瑩瑩晶亮,並無急湍劇流,景色倒是秀麗得很,不知齊爾雅真當初是如何在河邊墜的馬。
撩一撩水,手背微微生涼,原本有些想下去玩玩水,可到底還隻五月的天氣,估計我是經不住這乍暖還寒的水溫,隻好作罷。牽著馬順河往上流走,沿岸都是原生態的密林,青翠欲滴,勃勃生機,確實比經過人工修剪的有看頭,微哂一聲,卻聽得玉林忽然叫道,“格格,前麵有人!”
我抬頭遠眺,不錯,前麵確實有人,還有馬。這古人的眼睛真不是一般的好,若以我原本拿掉博士倫後的水平,估計看成一隻熊也沒一定。
“看得出是什麼人麼?”我問。
“太遠了,格格……像是個男的。”
我點頭,這裏西遼河誰人不知,來個一兩人沒什麼奇怪。
“格格,不是咱們的人,看來到有些象是滿洲人……”
滿洲人?走得近了,可隱隱看到他身材高挑,著深藍長袍,我下意識就想正藍與鑲藍,這次來的有這兩旗的人麼?正暗自捉摸,那人已到河邊,蹲身不知將什麼往河裏倒。
看著倒挺有趣,忽然“撲通”聲響,河麵上綻開一朵水花隔了老遠都看得一清二楚。
“玉……玉林?”我遲疑地指著那裏,嘴角抽搐,“他,不是跳河自殺吧?”
“格格!”
下一秒,我已飛身上了馬。
心口怦怦跳,河裏真有人半浮半沉的在掙紮,一邊大口喝水一邊伸著兩隻手在水麵上徒勞地揮舞。
這姿態,一看就是旱鴨子。
“格格,怎麼辦?”追上來的玉林慌得抓緊我衣角,“奴婢去……去叫人……”
“來不及了!”從這裏穿過林子打個來回起碼得一個時辰,一頭大象也淹死了,虧她想得出來。我下馬,估量著河水的深度道,“你在岸上等著,我去救他。”
跳下去後才知道,水比我想象的要深,該死的折射原理!瞬時的寒冷立刻叫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根本不是適才隻觸及手時的微寒,就算奮力滑水,牙關還是打顫個不停。
他落水離岸不遠,加之水勢平緩,我很快就到了他附近,隻不過我雖會遊泳,卻從來也沒救過人,理論是看過的,盡量照著遊泳理論課上的那種理論教程,繞到那人背後,小心翼翼地環過手去,一手套過他脖子,托住下巴,一手奮力劃水,雙腳踩水,先將他頭托出了水麵。
我人小,他人大。我已是不習慣側遊,他還無意識掙紮,幾次都差點反將我拖下水去,好不容易遊到岸邊,我已嗆進好幾口水,氣喘如牛。攀著河岸的石頭,使勁將他向上頂,玉林終於把那人給拖上了岸。
待玉林扔下他,手腳並用地將我也從萬惡的西遼河給弄到岸上來時,我已連最後一分力也用盡了,趴在草地上一動不想動,頭腦清醒起來倒知道了後怕。
“格格,您可別出事兒哪,”玉林跪在我身邊滿麵焦色,我衝她無力地擺擺手,指指那個大蟲似癱著,犧牲我半條命才拉上來的人,“看看他去。”可別死了,讓我白忙活一場。
“格格……”在我注視下她戰戰兢兢地過去探那人的鼻息。
“啊!”手才伸到鼻端,玉林的尖叫聲已先響了起來。你這個樣會讓我產生他沒氣了的錯覺好不好,我無語,好容易聚著點力氣,軟綿綿地一步一挪著走到他跟前。
人已醒了過來,睜著眼正雲裏霧裏地望天,水氣繚繞下三分黑七分白,瞳光散亂聚不到一點上,看起來倒有些傻傻的。二十來歲的男人,雖然浸了水,還是英氣勃勃,沒事兒,不過像灌多了水脹飽而已。
“玉林,”我喊過她,合力扳起他身子翻過來,擱在腿上,頭向下,臉朝地,就往他背上一陣猛拍,等“嘩啦啦”開閘泄洪似的吐完了水,多半就算揀命回來啦。
“怎麼樣?”我見他逐漸清爽,隻坐在那裏虛弱地喘氣兒,便一邊攪著濕嗒嗒的辮子問。
“嗯,多謝格格相救。”他啞聲道。
我打量他的長相,一時覺得有點眼熟,卻又想不起是否見過,便問,“你叫什麼名字?有什麼想不開的?”
“格格……”玉林插進來。
“怎麼?”我問,卻下意識捂住了嘴,漢語,我說的是漢語!玉林的眼睛已經頓成了銅鈴,這是……轉頭過去,我也罷了,可這個人不僅聽得懂,還用漢語回答我?
“格格無需驚訝,在下碰巧有幸學過漢文,也曾與漢人打過交道。倒是格格,如此年紀居然精通漢語,讓在下好生佩服。”他再說話,真是溫文爾雅,字圓腔正。
“閣下真的不是漢人?”第一次能用漢語對話,我激動得語無倫次,連比帶劃地刨根問底,一遍遍確定他的民族。
他好性子地一一作答,原來卻是鑲藍旗隨皇太極先來訪科爾沁的旗人,說到名字,便揀了根樹枝在地上寫下“金福”二字。
“金福?”我詫異,土也就不說了,“可這明明是漢人的名字。”
他微笑,神色謙淡,長長的睫毛在臉上投下陰影,“咱們這會兒說的是漢人的話,我自然說漢人的名字。格格若想知道我原名,在下當坦誠相告。”
嗬嗬,沒想到他是個這麼有趣的人,我興致上來搖搖手道,“這掃興的事我們自是不必做了。不瞞你說,我不懂滿文,你真寫了我也不認識。不如我也說個漢人的名字,算是扯平。”
“恭敬不如從命。能得格格閨名,在下實是三生有幸。”金福笑著學漢人文縐縐道。
我接過他手上的樹枝,照著樣子在地上寫了大大的“黃笙生”三字,好久沒寫過自己的名字了,驟然看到,居然親切無比,連帶著手微微發顫。
“笙生,好風雅的名字。不知有何意指?”
這個,容我汗一汗,我爸叫黃笙,我媽叫趙生。兩活寶嫌取名麻煩,組合之後我便叫黃笙生,風雅是風雅,可總不成這樣說吧。想了想,記起射雕英雄傳裏的黃藥師來,金大俠你真是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我曾在書上看到過一句詩,謂‘桃花影落飛神劍,碧海潮生按玉笙’,因而取了其中兩字為名。”
“桃花影落飛神劍,碧海潮生按玉笙……”他喃喃念了遍,看樣子是準備記到心裏去,“絕好文采,倒是我的名字俗氣得很,讓黃姑娘見笑了。”
這句“黃姑娘”受用非常,反正我也不用告訴他那句詩本來是“碧海潮生按玉簫”,為了應急我稍事修改,當下笑嘻嘻道,“金公子此言差矣,這‘福’字不僅不俗,還可愛得緊。”
“哦?姑娘有何高見?”
“不知金公子有否去過江南?江浙一帶惠山的民間藝人常做一種泥人,便叫‘阿福’,有大小之分。阿福頭頂蓮花,胸垂命鎖,懷抱青獅,因馴服了一頭名叫‘年’的青饕而得人紀念,有富貴、長壽、避邪和少年登科之意。”我說罷,以手比其大小。
“多謝姑娘吉言,”他雙手抱拳,禮數周到,“在下若是有機會下江南,必定是要去看一看這‘阿福’了。”
“若你現在想看,其實也沒什麼難處。”忽有雄心萬丈,我以手挖河邊軟泥,和著樹下硬土,摻成泥團。學藝術這麼些年,這大阿福還真是小case,想當年模型室裏的那些大件玩意兒不知要複雜上多少倍。
轉眼間,憨厚的大阿福被擺到金福手上,團頭團腦,扁胖身材,肚兜上刻個極小的倒福,“怎麼樣?”
他捧在掌心,左看右看,嗬嗬笑個不停,倒是人麵阿福相映紅,怎麼看兩人怎麼像。
“黃姑娘,這個可以留給我麼?”。
我在河邊淨手,聞言便答,“本就是為你做的自然留給你了。可惜缺些油彩,若是上了顏色便更好看。”
他道了聲多謝,起身去馬背上取下個方錦盒,小心翼翼裝了進去。這舉動自是頗投我意,好感便多給兩分,忽然想起還沒問他為何落水。
“不瞞姑娘,在下今天實是為緬懷先父而來。若幹年前,先父曾帶我一馬共乘到西遼河邊,故地重遊,物是人已非,心下感慨,因而取酒與河水對飲,不想失足落水,幸得姑娘相救。”
不是自殺而是孝子,我汗顏。
能有個人說說漢話,實在叫我高興,頂著日頭一聊居然聊過了近兩時辰,直到他提起圍獵可能結束,再不回去得被人逮住,我方想起還有這一回事。於是忙忙地套上半濕的衣裳,與他辭別,還未行遠,身後忽傳來金福的歌聲,字字清俊曠雅,“……漢之廣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我怔一怔,這是《詩經》中的句子,隻是,我不明白其中的意思。
轉回旗裏,還沒待到晚上,我便開始發燒,勢頭可謂凶猛至極,多半是落水後沒及時擦幹,又在外頭吹了半天山風的緣故。以前還沒對小孩的身體有何關照,現在算是有了清晰的認識,被迫灌下味道濃重的湯藥,我躺塌上昏昏欲睡。
“齊爾雅真……齊爾雅真……”耳邊有人輕喚,是在做夢吧,我翻身,連夢裏都被人這麼叫,看來是真的沒的回去了,迷迷糊糊我對著夢裏的聲音道,“叫我笙生……”
沒有人回答我,我微微睜開眼睛,卻是一大片輕朧朧的黑,頭很痛,於是放心地閉上眼。
“雅兒……”那聲音又響起,嵌著一絲喜悅,低低回蕩在黑暗中,比剛才更輕卻更溫柔一些,恍恍惚惚地覺得有人握著我的手,“誰?”我問,自己都覺得虛無縹緲。
“是我。你醒了麼?”
你是誰?燒痛的大腦告訴我這是在做夢,這個聲音我很熟悉,隻是說的是漢語。嗯,沒錯,我說的也是漢語,“我沒醒……所以你要叫我笙生……”放心地耍賴,拉著那隻手作勢輕扯了一下。
那人輕歎,一隻手摸過我的額頭,有些粗糙的指腹掠過我的嘴唇,“笙生,你知道今日我等了你多久……”
“嗯,”我不理他,隻捏緊他的手道,“再叫我……好不好?”
“笙生……”
“笙生……”
“笙生……”
“格格,您退燒了!”
我看著喜上眉梢的玉林眼睛下兩個黑眼圈,略有欠意,“去睡會吧,昨晚辛苦你了。”
“玉林不辛苦,格格,隻要您好好的,玉林做什麼都成。”
我褪下腕上的一支鐲子,拉過她的手套上去,“這個給你,不僅謝謝你照顧了我一個晚上,還要謝謝你沒把我到河裏救人的事說出來。”
“格格……我……”玉林跪在地上,惶恐不安,終磕了個頭道,“謝格格賞賜。”
“快起來,傻丫頭,哭什麼……”我要的又不是這效果,“我還有事要問你。昨晚,我睡了以後,有沒有人來過?”
她皺眉想了想,搖搖頭。
“是麼?”我沉吟,看她不明所以的樣子,“沒什麼事,你去睡會吧,讓烏雅來陪我就是了,再不躺會兒,眼睛要變熊貓樣兒了。”
“熊貓?”
……我無力,讓我繼續昏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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