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部 夕夕成玦  第十二章 歸啟無寧

章節字數:4328  更新時間:08-03-21 22: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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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平像是粉飾,安寧中帶著躁動。

    兩個月可以做的事不多不少,粘著吳克善,花一些時間在騎射和防身上,我要去往的是清初的沈陽,終歸不是清善之地,這些想來學著都是沒有錯的。然後央大玉兒教我最簡單的蒙滿兩文,吃死沒文化的苦這樣的事,實在鬱悶。而她,是莫名被親點一同隨行的人,其中的隱義不引起眾人的猜測也難。

    考慮過安身立命,餘下的時候便和玉林一起出遊。尾隨著牧人,看肥厚的綿羊擠成一團,吵吵鬧鬧地小跑過水草豐密的土地,大隻的牧羊犬站著將近我肩,卻很友善,摸頭並不成問題。有時回家的路上能看到草原的落日,落霞一瀉千裏,熏染天上地下,非複人間之景。

    日子漸暖漸熱,終到了著夏袍也嫌氣悶的地步,我們收拾東西啟程。

    離開科爾沁的那一天,頭上有一片極美的青空,與蒼茫的草原在遙不可及處相連。幾乎是整個達爾罕旗的人都來送行,阿瑪和額娘拉著我們仨的手,千叮萬囑,恨不能把一輩子要說的話都說完,直到送我們上路的吳克善一遍遍催促才勉強作罷。

    傷感不是沒有的,也許這是我們這一生最後一回踏在這溫和平靜的土地,最後一回逗留在阿瑪與額娘的懷中,最後一回感受這暖融融的人心。

    由科爾沁東行,至沈陽尚有三四百裏路程,以我們的行速,需走十餘日。

    路上,隻聽得車軲轆咿咿呀呀地轉動聲,時不時有顛簸之處,車裏雖鋪了厚厚的毛氈,也足夠叫人好受,完全不能與現代交通工具相提並論。坐得久了,腰酸背痛是常事,可與隨行侍衛,甲胄齊全的在馬背上一顛就是一天相比,實在已是幸運得無話可說。

    我是與大玉兒同乘,每日掀開簾子,總看到不同風景,閑閑敘話中,碧草連綿漸漸稀落,過了科爾沁左翼後旗,已是人煙寥寥,吳克善日夜戒備,上緊了弦般警惕,可直到關外城域慢慢呈現了輪廓,都平安無事,即沒見著有別部的兵馬亦不見流竄的馬賊,他這才放下心來,疏疏碌碌地又行過兩日。

    是夜,離沈陽已近,我們三十餘人宿在城外,八月的白日懊熱煩悶,入夜倒涼爽下來,方睡下卻聽得帳外有馬蹄嘀嗒作響,喝問聲響起來,不一會兒卻又輕了。

    不多時,便有人來相請,我穿戴齊整,踩著幹燥的沙地一路小跑到哲哲帳裏,沿路見原已就地修整的侍衛個個嚴陣以待,不由得呆一呆。

    我們分帳而憩,進去時大玉兒已在,看來事情不小,轉眼感到氣氛怪異,忙問,“姐姐,出什麼事了?”

    哲哲手上仍持著卷成一團的信箋,默了一會道,“大汗駕崩了。”

    我輕“啊”一聲,這一天終於還是來了,她續道,“爺來的信,說是昨個兒晌午的事,在靉雞堡。”

    帳子裏死沉沉再無人說話,大玉兒蹙緊了眉,麵上顯出些對前途未卜的不安,良久,還是吳克善先打破僵局,“姑姑,汗位……大汗可指了人?”

    聽到這句話,六隻眼睛一起望向哲哲,她緩緩搖頭,“沒有。爺隻說事出突然,讓咱們小心行事。”

    果然是沒有,看來曆史學家爭論皇太極繼位的問題確實是真,努爾哈赤死時並未有遺詔指定繼承人。隻是,這已是昨日的事,按理來說,如果發喪,這會兒雖在城外,也不至一點風聲都不曾聽聞,那麼若是未發喪,是因了汗位未曾定下的緣故?

    皇太極讓人漏夜來送信為的是什麼?

    就在這時,大玉兒忽然問,“大哥,這幾日路上可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我想想,”吳克善略有不解,卻仍依言凝神會兒道,“不曾有。妹妹莫非想到了什麼?”

    “我隻是覺得事出突然……”她說了半句,住口緩緩看著我們幾個,目光在我這裏停了兩三秒,才轉頭對吳克善鎮定道,“哥哥,既然大汗賓天,那這入城的路必不太平,咱們明兒進城……要多留意四周的動靜,莫給人算計了去。”

    她如是說,與我所想倒是不謀而合。留意四周的動靜,是暗示可能有人要算計我們。這麼想來,唯一的解釋隻剩皇太極已在著手汗位,因而怕此時對手挾持我們來牽製他,讓他功虧一簣。這個把自己設想為狙擊目標的念頭,她不說出來,我是絕對不會提的,更希望自己是胡思亂想。

    不知道曆史的人能憑一封密信,幾句話就得出其中的玄機,亦考慮不能挑得太明,以防人心動蕩……我真想看看大玉兒的大腦構造。

    “玉兒說得有道理,進城前我讓大家輕裝簡騎,盡量不惹人注目才是。”

    “萬萬不可。”他這般會錯意叫投鼠忌器,目光驚異的是哲哲和吳克善,暗暗點頭的是大玉兒,話是說出了口,可這解釋卻非我所能。

    替我解圍的是點頭的人,“大哥,你真是糊塗了。我們今夜已到城外,想必已有人去通報,一路上侍衛都甲胄在身,刀箭在手,如今忽然輕裝入城,叫人如何作想?我看隻叫大家打起精神來,小心防範,前頭路上如何來後頭也如何去就是了。”

    “妹妹說得極是,倒是讓你們看笑話。”

    “嘿,誰敢笑你?我們這些個女人還不是都指望著你?”我拍拍他的肩,湊過去輕聲咬耳朵,“好哥哥,妄自菲薄可不行哦。”

    入城的路慢慢行,哲哲心裏大約是極不安的,把我和大玉兒都留在了她的車上,卻又不發一言,有些話兒是不能挑明說的,她是皇太極的福晉,許是已猜到什麼或是看出端倪來,隻是這樣的大事,一著不慎,滿盤皆輸,他既連後顧之憂都算到,可見是大有破釜成舟,不達目的絕不罷手之勢,換作我也絕不敢輕易提起,於是車裏隻剩我不時與大玉兒目光交流,三人像打啞迷。

    城裏除了人多之外,並無異狀,大喪是顯然沒有發的,我們這一支打著四貝勒旗號的小隊所到之處無一不得禮遇,倒也順利。

    倚著車壁有些睡意,夢裏是必定會笑自己多心的,這麼想著,騷動聲忽然響起,我一把掀開簾子,卻隻見到四周的侍衛紛紛聚攏,長刀與羽箭對外,將我們這一輛馬車圍在中央。

    心中怦怦一跳,還真來了。

    “怎麼?可是有人算計咱們?”哲哲急問,外頭早已兵刀相接,“嗖嗖”地是長箭破空,這一動起手來,隻挨著窗子瞧不見外頭全況,大玉兒挑了另一邊簾子湊合著看一眼,皺眉道,“見不真實,想來……說不準是有什麼誤會也不定。”

    我知她是在安慰人而已,想一想,挪到車前,大著膽子撥開門簾兒一角,剛想往外探頭,“噗”的一聲,一支箭迎麵而來,擦過我耳際,正釘在我麵旁一兩寸處的車簷上,箭翎猶自顫動不已!

    “進去!”我被驀然伸過來的大手往裏推了一個趔趄,坐倒在車內。簾子落下來,立刻遮得嚴嚴實實,卻是吳克善守著車門,“大家守緊了,絕不能讓賊子靠近!”

    “外頭什麼個情形?”哲哲問。

    “姐姐放心,人不多,大家又都有防備,情形還不算糟。”我回道,其實外麵亂成一鍋粥似的,我隻勉強看著個大概就被塞了回來,便隻揀輕微的說。

    “這是,”她沉吟,“他可有把握……”

    我聽的真切,已和大玉兒對望了眼,她隻做不知道,“怕是已經發喪,城裏一時混亂,咱們又打著姑夫的旗號,才來趁火打劫的。有大哥在,想必不會輸給這幫烏合之眾,姑姑寬心就是了。”

    哲哲點一點頭,回過神來,臉上微有不自在。

    車廂突然劇烈地晃動,那勢頭像是幾乎要翻倒過去,免不了一陣驚慌失措,這時外頭忽響起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來,有人用滿語高呼數語。

    大玉兒和哲哲麵上都是一喜,“怎麼?”這回輪到我這個滿語盲來發問了。

    “‘四貝勒有令,格殺勿論’,是救兵!”

    “真的?”皇太極莫不是算到分毫不差,精準至此的地步。

    果不多時,四周漸漸平息,從窗中已不複看得到明晃晃的刀子。又等片刻吳克善入了車來,肩頭胸甲上都有大團血跡,卻不是他的,手上還執著刀,神情倒輕鬆,對著我們安撫地笑笑,“外頭已經沒事了。大姑姑,滿洲貝勒薩哈廉求見。”

    “薩哈廉?”那是大貝勒代善的兒子,哲哲似是沒有想到,對上我倆詢問的眼神,隻道,“咱們出去見一見吧。”早有人放好了踏腳的板凳,她率先下了車,我們也跟著出了車門。

    外頭很是狼藉,地上三三兩兩躺著數十具屍體,著的都是一色深藍衣裳,隨處可見鮮紅一片,再看我們乘著的馬車,廂壁上還插著四五支箭,圍著車廂更是落了一地的箭。除了我們從蒙古帶來的侍衛,另有二三十紅袍士兵,負了傷正在包紮,餘下都持了刀立在四周。

    “侄兒薩哈廉給四嬸娘請安,”車下佩刀的男子長身玉立,內套白袍,外罩紅甲,說是帶兵貝勒,卻不失儒雅之態,“侄兒來得晚了,讓四嬸娘與兩位格格受驚。”

    “這是什麼話兒,咱們這會兒平平安安,還不都虧你來得及時,”哲哲虛扶一步,略略打量左右,又問,“如今到底什麼個情形?爺怎麼讓你來了?”

    “大汗的梓宮方至汗王宮,如今四大貝勒正在議事,怕是一時半會兒抽不出身來。大福晉領著各家女眷都在哭靈,依侄兒看,不如四嬸娘先帶兩位格格換了孝服過去,這時候最是耽誤不得,莫要讓人落了口實才是。”

    “你確實想得周全,我才回來就聽到這些事……心裏亂得很,一時沒個計較,適才還多虧這兩個孩子機靈,就按你說的去吧。”

    薩哈廉恭敬回道,“這些事兒本是四叔昨兒便吩咐了下來的。侄兒奉命行事,四嬸娘客氣了。”

    就像約好了般,這邊我們才入內城,治喪便開始了。

    往汗王宮去沿路,再見兵士均以按規製戴孝,宮外拉起了白涼的幛幔,甫下了車,已有人捧著孝服侯在宮門之外,從飄搖的靈幡下走過,宮內那是人人俱素縞,來來往往分外井然有序。我微微打量這汗王宮的規模,沒有意料中的大,建築也嫌古樸粗獷,倒是遍栽古樹,遮天蔽日,因四周不隻無人說話,還遙遙有嗚咽之聲不時入耳,更顯得冷寂異常。

    努爾哈赤的過世已到國喪級別,人人都要舉孝,我們自然也沒得例外。跟著哲哲去了簪花,除掉身上色澤鮮豔的袍子,換好孝服,先要去哭靈。

    地上又硬又冷,這種時候我倒是無比羨慕玉林的丫頭身份,不用明明沒有半滴眼淚,還得來這兒裝模作樣。哲哲倒是滿臉的哀慟,雙膝著了地就嗚嗚抽泣起來,引得數個本已跪得無知無覺的女人也應景地又抹起眼淚來。走了一路,到目的地先得來給與我非親非故的人跪半宿,也隻好自認倒黴,看看左右,也隻有身邊跪得直直的大玉兒,與我一樣沒什麼淚水。

    好容易熬到半夜,膝頭早沒了知覺,靈堂氣氛素來詭異,如今隻點幾支長明燈,照著白淒淒一片,晦暗不明。我們這樣身份的終於被釋放,還要繼續的皆是嫡親,可憐哲哲還要在那兒繼續艱苦奮鬥,盡兒媳婦的本分。

    被人攙到住處,玉林仍等在屋內,趕忙替我按摩,我躺在炕上任她擺弄,想一想問,“這兒是哪兒?”

    “格格,好像是一處暖閣,不知臨著哪位側福晉的屋子,隔壁是玉格格住的。”

    我點點頭,瞅見桌上一支蠟燭燃得快見燭芯了,晃晃悠悠回光返照似的,便道,“你去找支蠟燭來換一換,這支晃得人眼花。”

    結果玉林還沒回來,我已迷迷糊糊的,索性躺倒先睡,半晌忽覺眼前一花,驀然醒過來,坐起一看,滿眼的黑,卻是蠟燭燃到盡頭,滅了。

    那也好,黑就黑著吧,反正是睡覺時候,偏偏這時候“吱”的一聲,門開了一條縫。這是?我感到背脊上冷浸浸的,打了個哆嗦,下意識往床裏縮了縮,鬧鬼不成?努爾哈赤,我不過是剛才少流了幾滴眼淚,您老犯不著那麼錙銖必較,親自來打招呼吧……

    這麼一想,也有些好笑。大著膽子摸出換衣裳時解下來的小刀來,握在手裏,看有人影慢慢透出來,映在門上,並不是大人,沉聲問,“誰?”

    人影頓了頓,卻沒有回答我,是鬼的想法又打亂了我的鎮定,屋裏很靜,摒棄凝聲地能聽到隱隱約約的抽泣聲,心口怦怦直跳,門“嘩”地被人整扇推開,“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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