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5158 更新時間:08-04-09 21:53
天空很不作美地下起雨來,喂,真正想哭的人是我好不好?
旁邊走了個撐著傘的多爾袞,我打起全副精神來,不敢踏錯一步,小心翼翼前進的結果就是我們走得很慢,很慢。
好像永遠走不回我住的小院,多爾袞就是有這種本領,往你旁邊一站氣勢逼人得叫你如坐針氈般難受。過度緊張是往往分外容易出錯,比如現在,我一個恍惚就踏進了個小水塘,濺起水花數朵,打濕我緞繡的鞋麵也就罷了,可央及他袍子下擺,雪白白的頃刻多出一排有藝術感的泥點。
“你的手好全了麼?”
“好得差不離了,作畫已經無礙,多謝十四哥關心。”多爾袞忽然提起這,讓我很受寵若驚,不由得抬起一隻眼睛偷偷瞧他的表情。
他“嗯”了一聲,依舊看著前方的路淡淡地問,“你可知道這宮裏有什麼空著的屋子?”
“十四哥明知道我來了沒幾天,怎麼可能……”空屋?我倒吸一口冷氣,腳下差點又踩進一個水塘,他這是……
多爾袞仿佛沒注意到我忽然住聲,接過我的話慢慢說下去,“我晾你也不知道。這宮裏雖說不比赫圖阿拉城來得大,人卻不少。若不是有什麼緣故,絕不可能空著屋子不住人。唯一的空屋隻有後宮中的一間,裏頭曾經死過一個女人。因傳聞鬧鬼又不吉利所以才封了,平日裏絕不會有人進去。你定是要問我那個女人是誰,她叫西澤林,是父汗側福晉富察氏的一個婢女,一次不知為何得了父汗臨幸,之後有了孩子,沒給封號就在屋子裏自盡了。富察氏是三哥的親額娘,三叔過世後,二哥,六哥也由她撫養。這事兒當年父汗沒深究,不過宮裏的傳聞卻很多。再加上三哥弑母的事,哼,這中間的是非可不是一句兩句說得清的。”
他似乎隻是說著一件事不關己的舊聞,我卻聽得心裏直直打了個突,那時沒想到二貝勒阿敏是濟爾哈朗的親哥哥,按多爾袞的意思,如果那天綁架我的人是阿敏的話,就不難解釋為何濟爾哈朗看到我的手時會如此吃驚。因為,他也是知情者中的一人,說不定還是謀劃人之一。
而多爾袞,那天自然也絕不是偶然經過,我逃進阿巴亥的屋子想必他也看到了。
還沒想通的隻有為什麼他們要綁架我?
“齊爾雅真,我曾說過有事要和你說,你聽好……有時候不要太聰明,宮裏不是草原,一句話都可能惹來殺身之禍,你是聰明人,想必不用我多說,隻四個字你記著了:謹言慎行。順道提醒你,不要去惹二哥,三哥。”多爾袞看著我,緩緩吐出一個個字,“還有六哥濟爾哈朗,他……總之他們兄弟的事你也少管,不要給我弟弟惹麻煩。”
他這是威脅?還是警告?他的有事要和我說原本應該不是這些話吧?是因為我的表情已經證實了他曾經想問的?這寥寥幾句話,不知摻合了多少見不得人的陰謀,我腳下發軟,湧上來的恐懼一時半刻也壓不下去。
天命十一年九月一日,天命汗努爾哈赤死後第二十天,曆史向著正常的方向前進。皇太極在眾貝勒大臣的“推舉”之下,登上了後金的汗位。指天盟誓,四大貝勒同麵南而坐,仍共議國事,博爾濟吉特•哲哲封大福晉,入主中宮。
新宮崇政殿,清寧宮,鳳凰樓初具規模,遂遷入,即是今日所見的沈陽故宮。
多爾袞,多鐸因年幼,托付大福晉恩養於宮中。
皇太極繼位前所領白旗因當時在四大貝勒中序齒在未,排在黃、紅、藍旗之後。為與其大汗的身份相符,易白旗為黃色旗纛,位八旗之首。
至此,大汗親統兩黃旗。大貝勒代善統正紅旗,其世子嶽托統鑲紅旗,三貝勒莽古爾泰統正藍旗,二貝勒阿敏統鑲藍旗,十二貝勒阿濟格統鑲白旗,十五貝勒多鐸統正白旗。
次年,改年號為天聰。
次年,對,這是明年的事,而現在仍在年關口上,宮裏正忙得一塌糊塗的時候。雖然因為國喪,諸禮皆奉行節儉,不得張揚,可從臘月二十三例行入年起,宮內還是抵不住一幅熱火朝天,喜氣洋洋的景象。
北方其實早已入冬,隻是如今冷得更甚,天寒地凍,冰雪封原,但凡滿目力所及無一不是白的。入了十二月,雪更是每十幾日便紛紛揚揚下一場,隻一夜地上就積起極厚的一層,還不及掃去第二天又複添在上頭,如此一來一場雪就能叫地平線提升好幾個厘米。
好在宮裏的房子品級高的幾乎都有地龍,又架了火盆,就和北方屋裏通暖氣一樣,除了空氣流通略嫌不佳,倒也還差強人意,隻要不出門自然凍不死。
我從來沒在冬天去過北方,對這種寒冷完全水土不服,由秋至冬過程中接連感冒了幾回,十一月裏隻把自己裹得球一般,成日捧著手爐窩在屋裏,沒有天大的事死也不肯邁出去一步,為了這個沒少被人嘲笑,好在我也無所謂。
自從皇太極繼位後,雖說多鐸和多爾袞“恩養”於宮中,而事實卻是後金建國初的規矩,皇子滿十歲就得搬出宮去住。努爾哈赤遷都至沈陽後,在汗王宮附近賜造了十座府第,其中也有他兄弟兩的,卻因為兩人年幼均未婚娶,府裏無人管事,仍常住於宮中。這會兒自然是大不一樣,依著規矩,兩人均搬去自己的貝勒府住,隻是白天來參議朝政,每日都要到哲哲那兒請安。有時哲哲也留多鐸在宮裏過夜,嫂代母職,倒有一半真把他當成自己的兒子一般看待,噓寒問暖,關愛備至,還常常與我嘮叨,這身邊沒個知冷暖的人總是不行的,可偏偏孝期不能大婚,大有期盼我早日嫁過去的勢頭。一回當著多鐸的麵提了,事後他便總愛打趣,“我瞧你姐姐比我還心急,是不是怕我不娶你,你以後嫁不出去哪?”
我自然懶得理他,其實多鐸由於正式接管了正白旗的旗務,日日都忙得昏天暗地。死要麵子如他,自然絕口不提之前因為自個兒疏懶於這些事務,現在不得不從頭做起才導致今天的慘痛局麵。我沒有點破他的勁頭,隻是看他忙,決定少去打攪,自找自的樂子,沒想到他反而自己找上門來,趁每日給哲哲請安的功夫順道來看看,常常在我這兒一賴就是一下午,要趕也是趕不走的,最後索性放棄,任由他自生自滅。
過年歸過年,封印前公事照樣要辦。
睡過午覺,我就著最後點自然光趴在案上畫窗花的圖案。經過三個月的練習,我拿毛筆的手終於恢複不會抖的狀態,沒事臨臨帖練練畫的,倒也撿起舊功底,漸漸習慣了用毛筆寫字作畫。年關上便多了樣事可做,剪窗花。古代本來就沒什麼好玩的,加上我又因為怕冷不願出去,倒是每天窩著操持這門古老的手工藝,挖空心思地設計花樣,其結果就是,整個宮裏大半窗花都是從我這兒流出去的。
算算時間,好像也是晚了,搞定最後一張,剛招呼玉林同來拾掇東西,就見簾子一掀,一陣兒冷風透進來,果是多鐸進來。
“今個兒又下雪,哥那兒耽擱了會來得晚了。”多鐸摘下帽子遞給我,自去抖落肩上的雪花。
“又下雪了麼?你冷不冷?”我看他鼻尖通紅,便把手爐遞給他,玉林過來替他解下披著的寶藍百蝠羽緞大氅,我見他裏頭還穿著團蟒的補服,便問,“去給姐姐請過安了麼?”
“去了,四嫂心疼我呢,讓我以後下雪的日子就不用特意過去了。”
我點點頭,“姐姐是真的疼你,路上不好走吧?”
“你怎麼不問我是怎麼個答法兒?”多鐸拉著我的手坐到坑上,嬉皮笑臉地問。
看他這個神情還用問?我將手拔出來,淡淡道,“你以為我還指望你狗嘴裏能吐象牙出來?肯定是拿我做擋箭牌。”
“說好聽點不成嗎?”果然是被我說中,他無奈地抱怨了聲,算他聰明,在被我K之前就轉換話題。“這些個事務真是有夠煩人的,以前怎麼就不知道……哎,可把我累慘了,好雅兒,給我捏捏成麼?”
“不成。”我坐得離他遠了,他卻立馬又挨近,以手比肩,嘟囔道,“好雅兒……就一會兒。”
“一會兒也不成,你既是累,還來我這兒做什麼,不如早些回府去歇著。”
“府裏怪冷清的,那些個奴才忒叫人心煩。”
我默了一陣,道,“算了,去把朝服換了吧,明兒還要穿壓縐就麻煩了。”他過來已是家常便飯,有時亦下了朝就過來轉轉,少不得在我這兒備了幾套常服。取了衣裳來,想喊小鄧子進來替他更衣,某人卻大方且自動地把胸口湊到我跟前。
這是得寸進尺了?我把衣裳丟到他手上,“捏肩膀免了?”看他雖不情願,卻即刻自個兒開始解紐子,忙把小鄧子叫進來。
多鐸趴在炕上,我一邊替他捏肩一邊回想他雖然常拿公務過來做,卻很少在我麵前提起具體在忙些什麼。曾經有一回問他對皇太極登基的看法,他隻輕描淡寫幾句話,看不出什麼異樣的情緒,連驚訝都沒有未免太說不過去。我心裏縱然疑惑,可他絕口不談也並不是壞事,畢竟我根本不想卷到他們兄弟之間的仇恨中去,有時這種內情還是不知道的好。
“雅兒,你有多久沒出去過?”
“出去?嗯,如果你是問出宮,那快四個月了,如果是這道門,那麼我算算,除去往姐姐和玉姐姐那兒走的,十三四天總有了。”
下麵傳來不敢置信的吸氣聲。幹什麼?外麵冰天雪地的,沒事出去搞飛機?多半是又想來笑話我怕冷,不爽地重重在他肩上捏了一把,疼得他叫喚出了聲,“我沒別的意思,就是想問問你要不要去賞燈……哎呦,你輕點兒行不行?”
耐不住多鐸的軟磨硬泡,我終於被說得動了心,於是找了天去向哲哲通報賞燈的打算。
“好,當然好。我看雅兒你就是太靜了,天天都關在屋子裏讀書作畫,也該出去走動走動。”
這個評價真是史無前例的強大,我從小到大隻有被說成好動沒耐性的份,要說安靜,很是前所未聞,我甘拜下風,覺得哲哲真是一活寶。嘮叨到最後還沒忘一貫來的總結呈詞,新版本是“我看十五弟真是個有心人,大汗前幾日還說沒看出他小小年紀,平時沒個兒正經,剛接手了旗務,倒絲毫不亂,是個可造之材。雅兒,我總算是放心了。”
你放心,我不放心。若真照她說的這個情形,皇太極豈不是真兄友弟恭,我親耳所聽難道是假,史書上亦是造謠?可多爾袞的態度明明有問題,唯一可能的是常來我這兒的多鐸並不知內情,卻,也不像。
宮中於臘月二十四就掛起宮燈,美其名曰“天燈”,每夕上燈,一直要掛到來年的二月初三日才下燈。許久沒在晚上踏出房門,竟然不知道宮燈盛況如此,由大清門起一路掛到崇政殿門口,繞著大殿一周再往鳳凰樓去,整個後宮俱是一片難得的燈火通明,叫人恍惚,燭光搖曳下,宮人身上的錦袍玉緞忽明忽暗,斑駁陸離。一時間竟覺這世界不過三種顏色,無處不在的雪白,已然籠罩下來的夜黑,還有黑白之間點點溫暖躍動的橙黃。
靴子踩在凍得發硬的地上,走走停停,多鐸已領著我逛遍了大半個宮廷,走到清寧宮外時,朦朧成一團的燈火映出大紅窗花,我遙遙指與他看,笑道,“那個是我剪的。”
“唔,遠看著倒是不錯。”他視力明顯比我好,不過到底天色暗了,離得又遠,遠遠望著眯起了眼睛,因不想走得太近驚動了裏頭的兩位,半晌才問,“寒梅傲雪?”
“嗯,姐姐喜歡梅花。”
“是麼?怎麼看著不像?”
“什麼像不像?”
多鐸輕笑,卻不回答,隻問,“前些日子就看你在那兒又畫又剪的,這宮裏想是有不少人都承了你的情,怎麼就獨獨沒見送到我這兒來?”
我還在考慮那個像不像的問題,隨口答道,“送你這種花花草草的,準不入你法眼,我可沒那閑功夫。”
“誰說的?”他湊上來嘻嘻笑著道,“隻要是你做的我都喜歡。”
“這可是你說的,我還不知道你,就盡揀好聽的說,”我往他手臂上輕捏一把,看他今天表現不錯,也便問,“說說,你都喜歡什麼花樣?”
“老虎。”
“不行,太難。”
“海東青?”
“我沒概念……啊,不是,我沒怎麼見過。”
“那龍?”
“你去死!”
……
“雅兒雅兒,饒了我吧……哈哈,好好,我就要梅花!梅花梅花!”多鐸推開我去攏在他腰間的手,笑得上氣不接下氣。自從發現他怕癢得很,但凡不爽時我就拿這招來對付他,是屢試不爽的。“還不是你自己要我挑,”他離我遠遠的,理正了腰帶小聲嘀咕。
“以後別央我做這做那。”我作勢揚揚手。
他忙擺了個萬分無辜的表情,快步過來拉住我的手賠笑道,“走走,咱們去篤恭殿那兒,比起清寧宮的這幾盞可又不一樣。”
“是麼?”我有心刁難他,“我看這宮裏的燈工藝是上乘,不過花樣就乏善可陳的很了,聽說沈陽內城裏有燈市,四五丈見方的地兒布一百零八盞花燈,從頭至尾遊走一圈兒有三四裏路,名曰‘九曲黃河燈’,不知是多美景,可是真的?”
多鐸笑著搖搖頭,“燈市是有的,不過這‘九曲黃河燈’可得等你紮了。”
我“哼”一聲,別過臉去,他卻轉過來問,“你就那麼想出宮?”
想,當然想,我點頭,再好的景色無論晨昏你都得看著,不氣悶也怪,可惜這道宮門對女子來說,不是隨隨便便就能進能出的。
“那就是這樣,咱們現在就出去,”多鐸衝我笑道,“我帶你出宮。”說罷,拖著我就走。
“喂,你等一等,”我掙開他的手,“你這是……”
“你是擔心麼?”會錯意的某人打斷我的話,安慰道,“要出宮早些說不就是了?這會兒我叫人去秉四嫂一聲也不算晚,嗯,不如你在這裏等我一下?”我還沒表示任何異議,他已下好了決定。看著他匆匆離去的身影,真不知道該說他是果斷還是非常自我?
一直到上了馬,我還覺得出宮幾是不可思議,多鐸從後頭擁上來,狹促地笑道,“不很簡單麼?”說罷,摟緊我催著馬兒慢慢跑起來。經過宮門時,並無人阻攔,也不知多鐸得了什麼口諭,畢竟帶格格私自出宮不是小事。
餘下的擔心也罷了,既然能出來還想這個做什麼。馬背不闊也不窄,好在不是第一次兩人同乘,這種時候他多半還算老實,除了箍得有些緊,也就隨了他,可能不出三年我們就要結婚,有時想來這個問題十分現實,縱使他年紀很不夠我的標準,卻也是無法改變的,隻盼著他的孝期裏,我們能磨合到生活在一起不會互相厭惡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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