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870 更新時間:08-04-15 19:36
這樣的氣度加上這樣的裝扮,思來想去這府裏也隻有濟爾哈朗的正福晉那拉氏伊娜沁才配。看來是給我猜中了,伊娜沁笑道,“妹妹不必見外,還是叫我姐姐得好。”
記得紮魯特叫的是什麼沁姐姐,忽然惡寒,那個好像是妻妾共侍一夫時常用的,猶豫了一下,還是腆聲道,“多謝姐姐。”
“傻丫頭,沒由來地謝我做什麼”,她伸手拿了手絹替我抹了抹汗,嗔怪地努努嘴。
我趕忙道,“勞動姐姐看護,若是姐姐連一聲謝謝都不受,豈不是叫齊爾雅真心裏不安”,其實仔細一想我真是好大的麵子,竟讓一個貝勒的正福晉親自陪著,這中間有什麼玄機奧妙可不是一兩句說得清楚的。
“好,好,可是依著妹妹,你呀安心就是了,要不……”伊娜沁不覺一頓,似是自覺失言,隨即便改口道,“不過妹妹也得依我一件事。”
“姐姐請說,齊爾雅真都聽姐姐的。”我拉著她的手憊懶地笑道,心裏卻暗暗琢磨她剛才縮回去的半句話是什麼,現在又要說什麼。
“這性命攸關的事兒以後可萬萬做不得了。信兒遞上去,宮裏頭急得和什麼似的,大福晉催人來問了好幾回,就差沒親自出宮來瞧瞧,更別提十五弟了,現在怕是在府裏擔心得寢食難安呢。”
她是說過多鐸沒事兒,那現在在自己的府第裏……我疑雲竇起,不禁望了伊娜沁一眼,她正待著我的回答,自然是一臉溫柔地看著我。這一眼讓我全然真正清醒過來:自己在什麼地方,麵對著的是什麼人!再和她姐姐妹妹的叫也不能改變我們的情敵關係,嗯,準確來說,是她把我當情敵的關係。這話可不是在試探我對多鐸的態度,以此判斷我對她老公是不是有情義,是不是比起那個紮魯特更能夠威脅到她這個貝勒府的女當家?
“齊爾雅真不敢了,若不是……若不是擔心他也不會……”我說著說著不再去看她的眼睛,裝出無限嬌羞的樣子,搖著她的手,憂心忡忡道,“好姐姐,您可別蒙我,他是不是真的沒事兒?真的在他自個兒府裏頭麼?”
果然我又裝害羞又裝緊張的樣子叫她暗鬆了一口氣,笑容真實了一些,儼然已帶一絲好笑的意味,道,“還真是一對小癡人兒。我實話說了,這事兒鬧大了,大汗已經下令要十五弟三日不得出府,明裏是令他閉門思過,實則是擔心那些人圖謀不軌,一擊不成還留有後著。”
原來如此,我拍拍胸口,表示放下心來。有人企圖刺殺皇親大臣絕非小事,自不能等閑視之因而損了天家威嚴,隻不過查不查得到結果就難說得很了……這樣的事伊娜沁沒誆我的必要,隻管相信她就是了。
“福晉!太醫讓……”忽然門被推開,進來一個小丫鬟,口裏正說著,想是當我還沒醒,見我正直直地看著她,不由得將後麵的話全吞下,站在那兒一時連行禮都忘了。
“府裏哪來這麼沒規矩的東西!大呼小叫的,看驚著格格了,還不來賠禮?”伊娜沁神色有點不自然,聲音卻很嚴厲,真把主子的腔調拿足了。
那小丫鬟嚇得當場就跪下了,居然膝行進來,磕頭求饒,看得我目瞪口呆的同時深刻感到這個伊娜沁可不是什麼省油的燈,起碼絕不像表麵上那麼溫柔動人。在我開口為這殺雞給猴看的好戲中的可憐小雞求了幾句情之後,她倒出人意料很快地便饒了人,那小丫頭千恩萬謝地爬起來,一臉欲言又止,戰戰兢兢站在我床邊既不敢出聲,也不敢出去。伊娜沁緩和下來,露出幾分心不在焉,絞著手中的帕子,微擰著柳眉坐了會兒,眼角不經意總往門口瞟,最後像是下定決心一般,殷殷叮囑了我一番後終是出去了。
看著她金線滾邊的旗裝消失在輕輕掩上的門縫裏,我淡淡地吐了一口氣,能讓她如此坐立不安的原因,能想到的也隻有一個,女人,陷得太深不是好事,縱使是他,風度翩翩的濟爾哈朗。
雖然伊娜沁絕對是那種涵養好到不行的女人,但我一貫奉行演戲演全套,因怕前麵的偽裝全部破功,問得更深的話兒幾次到了嘴邊都給硬咽了回去。不止是多鐸,他有沒有閃失?畢竟是我,求了他去救的人。
頭很痛,也許是風吹得久了,我靜靜躺著打量這房裏的陌生,這是他的府邸,到處似乎都透露著風雅與寧靜,一如他的安然。可是在這個府邸裏還有一個活在他心裏的女人,兩個名正言順陪伴在他身邊的女人,和他寶貝的女兒,多得擁擠,而我不想分一杯羹亦分不到這一杯羹……懦弱的淚水決然淌下來,承諾真的很重,如果可以,我選擇不接受。
是,摸著頸端垂著的扳指,我抬手抹去了眼淚。
門“咯吱”一聲響,是個端著碗兒進來的丫環。我不欲她看到麵上淚痕,別過臉去,閉上眼睛。耳邊聽得她一聲聲輕喚我起來喝藥,我咬緊了嘴唇打定主意要裝睡,隻不作聲。果然叫得口幹舌燥後也沒見我搭理,她隻好無奈地退了出去,留了一碗還冒著嫋嫋熱氣的藥碗在桌上。
原本隻是不想見人,好自個兒靜一靜,誰知合眼沒多久,就在頭昏腦脹越想越混亂中徹底睡死過去。所謂江山易改,本性難移,說的大概就是我這種前一秒還自歎自艾,後一秒就呼呼大睡的現代樂觀主義者。
這一覺實在睡得很熟,沒有惡夢的侵擾,等再次被伊娜沁叫醒,天竟然又黑得鍋底似了。已經睡了快24個小時,我實在不好意思再繼續真睡或者裝睡下去,同時杜絕她把我看成某種又圓又肥,四肢長膘,頭腦簡單的生物的可能。
在擔驚受怕、劇烈運動、差點英勇就義,和情敵夫人展開攻防戰、對自己進行批評與自我批評等一係列活動後,我終於在她的提醒下意識到,自己一天都沒有進食過這個嚴重的問題。
嗯,摸摸被我忽略的肚子,癟得可憐。
晚飯擺在床前,碗碟很豐盛的布滿了一張小矮腳幾。隻是菜色誘人,可眼前伴著的未免就真真太過糟糕。簡單說,伊娜沁要陪濟爾哈朗吃飯,但不放心我這裏,所以指派紮魯特過來陪我。看看紮魯特笑靨如花的臉上射出兩道恨不得立馬掐死我的目光,隻好感歎這一石二鳥之計也忒毒了一點。不僅名正言順地把自己的兩大情敵困在一小屋裏,而且做得冠冕堂皇,讓你不僅恨得牙癢癢,還偏偏要擺出好臉色給她看。
就這點,紮魯特想爬到她頭上,我看除非是天災人禍,否則這輩子不用想了。
挨了悶棍沒處發泄,這位側福晉倒是很有順手拿我做出氣筒的意思,倘若我非當今中宮大福晉的嫡親妹妹,非將來的十五福晉,或者她沒有親眼看到濟爾哈朗的神情舉止,我現在別說吃飯了,就是被搓骨揚灰也是很有可能的。
一邊兒感歎自古以來權力地位的重要性和女人嫉妒的天性,一邊兒和她四目相對,互看對方不爽到極點。
常說都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中華民族古老的智慧結晶果不是蓋的。當那碗曾經出現在桌子上,不知什麼時候又消失了的藥再次被端到我麵前時,尤其讓人強烈感到了福氣的小氣。
色深粘稠的液汁,看起來就不是什麼好喝的東西,還散發著一股古怪的味道,先想到的就是“柏油”這樣的關鍵詞彙,這個真的是口服藥麼?
“格格,這藥呢最講藥性,若是涼了可就不抵用了,還是快喝得好。”想必我的厭惡之情十分之明顯,紮魯特這樣眼毒的人,一點雞毛蒜皮的事也能掀起大風大浪來。打從心底不情願至極,而且比任何時候都覺得眼前這個女人欠扁無比!
偏偏她不依不饒地繼續道,“我也聽太醫說了,格格跌閃傷了筋骨,導致氣滯血瘀,經絡不通。這療法理當疏通經脈,調和氣血,平調陰陽,可不是光靠外敷的藥便能成了的。”
我在心底冷笑,居然還和我來這套,這幾句話估計她連啥意思都不懂,還不是照葫蘆畫瓢,好在我心情惡劣,當即便擺出個笑臉,回道,“多謝側福晉關心。側福晉言之有理,齊爾雅真這傷看上去一時半會兒是好不了了,往後在貴府叨擾的日子,還得請側福晉多擔待一些。”
我大概多呆一分鍾,她也是不願的吧,看著紮魯特氣得手都抖了,真叫爽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想來滋味不錯。不過這畢竟隻是用來擠兌她的話兒,這六貝勒府我是真的一分鍾也不想留。隻是照她的說法,雖然我不是骨折,但似乎也挺嚴重的,估計免不了什麼韌帶拉傷之類的,到了現在才想起來還有這麼件事兒在。
喝過那如預料中惡心的藥之後,頓時胃口全無,何況對著這麼個人也不指望產生什麼新的食欲,草草地結束了晚飯,紮魯特忙不迭地告辭離去。我自然樂意得很,讓個丫頭送她出去,自己靠在床上胡思亂想,唉,這飯吃得真TMD的鬱悶!
宮外過的第一個晚上在昏睡裏過去,第二個呢,卻因為白天睡得太多而變成了失眠之夜,雖然並不晚,可是伊娜沁口口聲聲為了我的身體著想,早早地就讓人熄了燈,又囑咐下人少到這裏來走動,於是晚飯後到現在,我已在這黑燈瞎火,沒什麼響動的房裏睜著眼幹耗了快兩個時辰,還是了無睡意。
側著身子躺在床上,數第1753隻綿羊時,聽到了門軲轆的轉動聲,似乎是有人進來,腳步很輕,然後身後床一沉,真有東西坐了下來。
不是吧,在別人的府裏還能遭這種事?我對著床裏側睡,與來人正好互看不到對方的臉,心裏倒有些忐忑,會坐在我床邊的應該不是什麼會背後給人一刀的吧?微閉著眼睛,盡量讓自己的呼吸聽起來綿長均勻,敵不動我不動,先裝挺屍再說。
那人坐了片刻,站起來,帶起一陣衣裾淅唆的摩擦聲,我心裏納悶,隻是不敢轉過去察看。腳上忽有一陣涼意,被子被人掀開了,接著一隻手輕輕摸上了我的腳踝。即使隔著厚厚的布還是能感到了那隻手的小心翼翼。曉是如此,當它捏在傷處時我還是微微一顫,痛。暗叫壞事,黑暗中果傳來一聲低沉的詢問,“你……醒了?”
把兩隻手指塞到嘴裏死死咬了口,才沒叫出聲兒來,我早該想到的是他。
沒聽到回話,濟爾哈朗歎了口氣,又複把被子掖好,踱回我身邊坐下。
這一次確定是他,起碼害怕是沒有了,唯躺著微微發僵,明知總要渡過去的,我一早不已選擇拒絕,心頭仍是鼓噪得厲害。
“你昨兒真是嚇壞了我,早知道你會這樣,我便是拚著命也要攔下你的,笙生,既然來找我,又為什麼……為什麼要這麼做,莫非我真是這般不值得信任?”
嘴裏咬著的手指,有種十指連心的痛,幸好不用回答,不用看他。
也許就是如此,才能聽得這些話吧。
濟爾哈朗的聲音聽起來低啞沉鬱,呼吸很重,微夾雜著幾聲低咳,曾經他是雲淡風輕的,是侃侃而談,朗朗而笑的男子,西遼河廣,亦可泳思。誰能料想不過半年,卻已是另一番情境,另一番心境。
“小十五有多好,才能讓你連命都願陪給他?現下他安然無事,你也該是放心了,”他默一會兒,輕輕笑起來,“倘若是我先了一步,不知叔父是不是也會允了……又或者,倘若阿瑪還在……”
以前我從未聽起他提起過他父親的事。舒爾哈齊究竟怎麼死的,原本也是清初的謎案之一,直到近代因為不知找著了什麼老檔才挖出來了,答案卻又是一出手足相殘的好戲,因想與努爾哈赤分庭抗禮而被圈幽至死。
曆代統治者不斷修改史書,及時抹殺對他們統治不利的真相,而當時,這真相當事人想必是知道得清清楚楚,他是有過怎樣的童年與過往,我無從想象。
“笙生,”感到他的手伸過來,握住了我沒有塞到嘴裏的那隻手,冰涼冰涼,“你到底是什麼人……我……”
忘了再往自己手上咬一口,不由得打了一個寒顫。縱使我臉皮再厚,現在也裝不下去了,索性一個翻身坐起來。
大概是我在他麵前總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失態,濟爾哈朗的驚訝,不過隻是在麵上閃了閃,很快地淹沒在一種仿若習以為常的笑意裏,坐近了輕輕地問,“都聽著了?”
我點頭,這種宣告前功盡棄的時候不如爽快地承認。
“笙生,那很好,”他喊我名字的時候,神情裏有很多疲倦與神傷,更多的是我看不懂的情緒。人,麵對著麵的時候總是唇口難開,卻在背對著的時候才想起吐露坦誠,是不是很可笑?
良久的靜默裏,他一直握著我的手。我沒有握緊他手的勇氣,隻是任由他冰涼的指尖撫遍我每一根指骨。直到這時我才發現自己的手在他的寬闊的手掌裏顯得那麼小,該是十二歲的我,卻不自覺用二十歲的心態與他相處,他想不那麼問也難吧。再刻意地偽裝,那也隻是表麵,不屬於這個時代的本質一直都在。
他說過,笙生,我絕不希望你出事兒。
是真心誠意,那便夠了。
“多謝你,”我微微地笑著,“往後再不會這樣……”
想說個清楚的話還在喉嚨口,下巴便被冰冷的手捏住,我吃了一驚,他粗重的呼吸已經盡在咫尺,“……笙生,沒有什麼往後”,他頓著說,“再叫一回我的名字……”
臉燒起來,我咬著牙尖,問,“叫什麼?”
他似乎一愣,隨即放柔捏著我下巴的力道,“真是敗給你了……”
事無可避,想幹笑兩聲緩和一下氣氛,喉嚨卻隻萬分不配合地發出一陣模糊的咕隆聲……他的身影罩上來,眼前黑得沒有了顏色,隻有他的唇火熱得有點不大正常,勉強算得上溫柔的在我唇上輾轉……
“……以後,別和我言謝。”他低聲道,大手撫上我的臉。我一怔,居然有比他手更涼的東西,微微躲閃著看,卻是他拇指上套著的羊脂玉扳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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