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部 夕夕成玦  第二三章 瀟瀟入夜

章節字數:5544  更新時間:08-04-19 10: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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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先看書還是有些個入迷的,《三國》屬於沒看進去了無生趣,看進去了興致盎然那一類。可不知為什麼枕在多鐸身上,沒掃了幾行字就直犯困。適才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被他按著又強吻一回,摸摸唇角,還有些刺痛,估計又紅又腫,好在今晚不會有人過來,否則明天宮裏的八卦絕對少不了我。給了三分顏色就開起染坊來……我不滿地轉了轉身子,找個更舒服的位置,活該現在被我當人肉靠枕。

    手上的書被“嘩”地抽走,“這書再掉幾次就得散架了。真不知你這每日吃吃睡睡的人怎麼那麼熬不住?你眯會兒吧,等時辰到了,我叫你便是。”說著,多鐸伸手把被子替我拉到胸口,又把手伸到裏頭圈住我的腰。

    我朦朦朧朧“唔”了一聲,嗅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酒香,便想他雖然貌似神智清明,麵不改色的,想必席上喝得決不少,酒後亂性四個字閃一閃,又加一句,“不準吃我豆腐……”

    待得被叫醒時,先覺得兩頰涼涼的,空氣又幹又冷。我睜眼一看,立馬愣住,這是在?還沒由得我回過神來,噼噼啪啪的聲兒已經響徹了夜空,滿眼都是紅紙屑紛飛,兩個小太監手執著長杆,兩串百子炮長長拖到地上,不會少於千響,整個屋子前都是煙霧彌漫,一亮一暗,閃得眼睛都花了。身邊侍候的下人個個喜氣洋洋,吉祥話兒流水一般夾雜在炮竹聲裏遞上來,少不得做主子的又要大散錢財……到了這個時候,我才真覺得這不是別的日子,而是在過年。

    “就知道你一定喜歡……”

    我微微一怔,身邊甚吵,沒聽清多鐸在說什麼,抬頭看他。他滿眼掩不住的喜氣,唇角帶著寵溺的笑,見我望上來,又說,“是不是又想不認賬?看看酒窩都出來了,可不是開心?”說著伸手往我臉頰上輕輕捏了下。

    “是。托你的福,我笑一笑,十年少。”我看清這是在自己的院裏,垂下眼來,終於捉住他的手,合在手掌裏暖一暖。他抱著我坐在屋簷下,記著給我裹了層厚厚的裘毯,自己倒還是那幾件,也不加什麼外套,怪不得指尖冰冷可比我臉頰的溫度。“啊,真是笨死了,又大一歲的人。”

    正好清寧宮方向有禮花衝天而起,隆隆作響瞬時淹沒我的聲音,對於多鐸詢問的眼神,我微微抿了名嘴,但願今後每年的這一天都有一個同樣熱鬧的夜空以及純淨不變的人心。

    熱熱鬧鬧的日子很快地過去,甚至還未過元宵,不過正月初五,皇太極便以朝鮮曾“發兵助明,合謀我國”為名,命二大貝勒阿敏、貝勒濟爾哈朗、阿濟格、杜度、嶽讬、碩讬率後金軍主力數萬人東征朝鮮。

    師出有名。聽到濟爾哈朗也在這次出征的大名單裏,我還是愣了半晌,帶來消息的哲哲輕描淡寫地說,他有傷在身原本是得了恩準不用領兵,可到了前一日卻以傷勢初愈不願耽了兵事為由,入宮請纓。一時之間,我隻恨不得手頭立刻變出本《清史稿》什麼的,好歹讓我看看到底什麼才是曆史事實,而我,是不是那個讓他這樣做的“罪魁禍首”?一想到這是在典型的冷兵器戰爭年代,流行什麼肉搏戰之類的,帶兵的身先士卒,死也好活也好都在前頭,心裏便頗不好受,不用找什麼史書了,我不是必要條件也是次必要條件。

    過了月餘,在補品藥材流水一般地進來,我數次覺得自己怎麼和快掛了差不多之後,腳傷終於基本痊愈,除了跑動不大靈便之外,好得不能再好了。基於上次出宮惹出來的一堆事,誰也不敢再提帶我出去玩的事兒。就在我以為日子要開始無聊的時候,上書房的太監總管德蘇利傳了條大汗的口諭來:齊爾雅真格格心思靈巧,通達漢文,堪可塑之材,著日起從薩哈廉貝勒學蒙滿二文等雲雲。這是?什麼可塑之材,我都忘了,難為皇太極居然還記得。倒吸一口冷氣,好聲好氣前腳送走德總管,後腳就有人來稟:薩哈廉貝勒來訪。

    走到門口,薩哈廉一身石青色朝服,金黃的朝帶銜著方玉,戴著冬朝冠,一副公事公辦樣兒淡淡站在那裏。上次見他一身火紅的甲胄,忽然覺得和現在這文官兒模樣不大聯係得起來,哎,不管怎麼說,“一日為師,終身為父”,這麼大個人我是逃不掉了,先上去見個禮再說。

    薩哈廉神情謙淡,執禮卻甚恭,嗓音低沉吐字卻清晰有力,簡直堪稱不卑不亢的典範人物。細算之下我還真長他一輩,彼此客套後還是應了師徒之名,他以名字相稱,我反過來,;老實地叫他一聲“師傅”。

    站在屋外說話總不是回事,我側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這屋子我倒是不方便進去,”他仍舊立著不動,半步兒都沒邁,看我還略帶點兒尷尬地駐在門檻旁,不禁微微一哂,道,“瓜田李下之嫌,我這‘為人師’的可不比十五叔的身份。”

    瓜田李下?本質上來說我對這個女誡什麼的還是沒能習慣,動不動就忘這忘那,改天千萬別在什麼關鍵時刻露馬腳才好,頓一頓,笑問,“師傅說得是,倒是我忘了。依師傅之見,學生該去何處聆聽講學?”

    “難道大汗口諭裏沒說,讓揀上書房空時過去就是了。”

    “啊?”我是真被驚到了,嚇得退了一步,正靠到門框上,撞得背脊生疼。上書房,那可是給皇子皇孫上課的VIP包間哪,更重要的是宮裏上書房設在鳳凰樓,也就是說,離,離,離禦書房不遠!

    “嗯哼,”薩哈廉已經轉過身去,我一臉吃驚樣兒想必都落在他眼裏了,“上書房在二樓最西側,禦書房則在最東側,我說得沒錯吧?”

    差點沒咬到自己的舌頭,洞若觀火,明察秋毫根本就是為這種人發明的,於是隻好答,“師傅言之有理。”

    夾起書,晃蕩出門,腦子裏盤旋著前幾日學的那幾篇文章。滿文初創不久,沒什麼著作,隻有從漢文譯過來的《資治通鑒》、《六韜》、《孟子》、《三國誌》之流。《資治通鑒》我以前看過一點點,是屬於沒有注釋完全不懂的類型,天知道現在的翻譯版,發展到了和天書差不多的地步。好在薩哈廉真正牛人一隻,很快就對我的程度了解了個一清二楚,也不用什麼課本,直接因材施教。他不從基礎的元音、諧律、語序之類的講起,而是每次給一篇他手抄稿,講一段文章,挑出其中的生詞,語法一一指點。這人深得皇太極的寵愛真不是沒有道理,知識淵博口才好,便是極悶的東西也照樣能引經用典,讓人想印象淺淡都不行,高中要是有這麼個數學老師,我數學就不會慘敗了。

    一日上蒙古文一日上滿文,如此交替進行,半月小考一次。這種教法在我看來實在有脫離時代的先進,在多次對古書上說的那些個死板到不行的八股文教法產生了嚴重的懷疑之情後,我改為懷疑他是不是也是穿越而來。課後作業倒還是有的,背背書、練練字什麼的,看起來天下學語言都一樣沒什麼差兒。

    雖說同在一層樓的兩端,其中又隔著五六間房,可上書房離禦書房的距離還是讓我每次去鳳凰樓都小心翼翼地隻差沒踮起腳尖走路——唯恐聽到什麼不該聽的,見到什麼不該見的。“謹言慎行”,站在鳳凰樓上俯瞰宮裏森嚴氣象之時,我尤其深有體會。

    讀了一個多月的書,樓裏碰到皇太極的次數遠不及在清寧宮裏,稍微讓我放了點心,暗自慶幸還好他不像康熙那麼空,沒事老愛到上書房逛逛,檢查小輩的功課。換個角度想,也許還有別的原因。宮裏沒有該來這兒的正主兒,皇太極早年生於豪格之後的兩個兒子均早殤,之後就再無兒子出生。豪格年長,打仗都來不及自然不會來聽書,另外一個以後可能來的還在顏紮氏肚子裏呢。諾大一間預備著給阿哥們上課的屋子便空著,早上聚了一幫年幼的宗室子弟聽講,下午,就由我獨享。

    今個兒講到孟子,古文拗口生澀,薩哈廉難得換了漢語講,說到“夫人必自侮,然後人侮之;家必自毀,而後人毀之;國必自伐,而後人伐之。”我不知怎麼忽然想起了科威特,插嘴問,“師傅,這麼說來怎麼解釋師出無名?夫國小而兵弱,然土地富庶,可謂自伐?”

    薩哈廉這人其實開明兼好思辨,我有時說點刁難的現代看法也不全著惱,基本上是有問必答。“既然土地富庶,四海安平,身居上位者理應安居思危,厲兵秣馬,以備強敵窺視。若是連這也想不到,豈不是棄肉於地,俟鷹來食?”

    一席話頗有點要說得人啞口無言的氣勢。“學生受教了。”我點點頭,心裏對孟子還真有點不以為然,口口聲聲“仁政”,最後也不是沒行通麼,倒是……靈光一閃,想起一首詩來,“師傅認為孟子可是聖賢之人?”

    “能道‘天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之人,古今得幾?若非聖賢,那天下又幾人可稱聖賢?”

    很好,就知道你會這麼說,上鉤一半,“那學生還有一個問題,請師傅賜教。”

    薩哈廉點點頭。

    我露出個狡詐的微笑,清清嗓子道,“有人曾作詩雲:乞丐何曾有二妻,鄰家焉得許多雞?當時尚有周天子,何事紛紛說魏齊。師傅認為,該作何解釋?”這個“有人”是馮夢龍,不過我當然是拜熟讀金庸《射雕》而知,一邊感歎黃老邪,一邊觀察薩哈廉的表情。

    “倒是發前人所未聞的好詩,不如,我也說一首給你聽聽:完凜損階未可知,孟軻深信亦還癡。嶽翁方且為天子,女婿如何弟殺之?”

    我眨眼,眨眼,繼續眨眼,這個是他的回答?我沒聽懂怎麼辦?

    “還好這故事我也讀過,否則今個兒就要被你下絆子絆著了。”薩哈廉難得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來,看得我受寵若驚,冷汗直流。“江南李泰伯,嚐著書非《孟子》,名曰《常語》。時有一士人,頗滑稽而饕餮,聞有饋李以酒者,欲以計求之,因錄所業詩數篇投之,其首章乃《非孟》詩也。詩曰:‘焚廩捐階事可嗤,孟軻深信不知非。嶽翁方且為天子,女婿如何弟殺之?’,另作一首曰,‘乞丐何曾有二妻?鄰家焉得許多雞?當時尚有周天子,何必紛紛說魏齊?‘言雖鄙俚,然頗合李之意。李喜甚,留飲連日,酒盡方去。他日,士人又聞有饋李以酒者,複著論一篇,名曰《疑孟》,以投之。李讀畢,謂之曰:‘前此酒本擬留作數日計,君至一飲遽盡,旬餘殊索寞也。公之論固佳,然此酒不可複得也。’士人遂觖望逡巡而退,傳者以為笑。”

    我呆呆聽著一大段古文從他嘴裏不帶一點兒疙瘩地蹦出來,真是瀑布汗……詩的意思還是不明白,他這話的意思我倒是明白了。不認栽都不行,碰到這麼一個追本溯源,連出處都知道的怪胎。

    “正藍旗巴克什達海是我漢文上頭的師傅,他雖奉大汗之命編改滿文,卻極喜汗書,生性詼諧,我幼時上學講到孟子時,偏巧和我提起過馮夢龍編纂的《古今笑概》,還說若是有當一日能去中原,便要去看看這馮夢龍到底是何等人物。至於何解,師傅當時如何說給我聽,現下我也便如何說與你:‘人,皆有不虞之譽,有求全之毀。為人師者,不過傳道授業解惑也。既也為人,便循此道。”

    乖乖個龍,我看出來了,這個達海才是幕後黑手。改日有機會我一定介紹他給金庸認識認識……拆我的台的高人!

    咬牙切齒地對薩哈廉笑了笑,卻見踱到我身邊,提起筆“刷刷”數行,一氣嗬成。我湊上去一看,苦得要把舌頭吞下去,正是剛才他說得那一段古文。放下筆他笑得別有用意道,“既然你有心要讀,便不可一知半解,我看這《古今笑概》也甚是有趣,不如今兒起加個課業,每日先抄一篇,再譯成蒙滿二文各一份,若有不明了之處,隻管拿來問我。”

    我幹巴巴笑了兩聲,一麵發誓再也不惹這魔頭,一麵捉起筆來,乖乖地開抄。

    “砰”,忽然傳來的大力地摔門聲驚得我手一抖,大滴墨汁落到紙上,立馬滲成一個大煤團。“糟了糟了!”我大呼救命,這下又得從頭抄起,前麵那麼多字都打了水漂,手忙腳亂中,薩哈廉快步過來,俯身正接住被我碰落的硯台,瞥著那一團墨跡剛要說什麼,便聽到外頭越行越近的腳步聲,忽然停下,一聲可以稱之為氣急敗壞的聲音破窗而入,“要入王京?好,好!!我就讓他去!”

    薩哈廉頓住,眉頭驟然縮緊,將硯台擱在桌上,起身直直走到門口,手已撫上門沿,卻又停住,看起來很是猶豫。一時,外頭寂靜無聲,沒等他推門出去,腳步聲複又響起,卻是一大行人下樓而去。

    那說話的人再熟悉不過,是皇太極,隻是一聽便知是氣到了極處的。龍顏大怒,自然是無人應聲的了。這麼久,我還沒見過皇太極發火,還是如此大的火氣,心裏多少有點害怕,他的登基還算風平浪靜,這會兒是為了什麼?想拿眼光詢問薩哈廉,他卻一門心思隻在想自己的事,臉上全不見剛才玩笑的神色,我越發擔憂,但願不是與出征有關才好。

    這一日的課早早便結了,回到小山居,時候還早,誰知剛進了二門就看到多鐸正往外走,低著頭也是一幅沉思樣,撞見我回來竟是吃了一驚,旋即笑道,“今兒薩哈廉那麼早就下學放人了?不知是你偷懶還是他偷懶?”

    “平素不都抱怨我回來得晚,今兒來得早了也有話說?”我冷淡道,“說吧,這時候來找我為了什麼?”

    多鐸來攬我,皮皮地笑道,“誰惹了你,這樣臉色?你說,我來還有為了什麼?可不是想你?”

    我在心裏冷笑,一點技巧也不會,居然敢在本姑娘麵前說謊,“很好。隻是不知是你想我還是你哥想我?”

    他臉色微變隻是須臾間的事,可惜離得近,還是被我盡收眼底,隻不過我沒想到自己神到一猜即中的地步。看他一時尷尬的樣子,三月天額上竟抿出細細一層汗來,聳聳肩,沒辦法,擺頭示意他往屋裏去。

    “先說說十四哥想知道什麼?”

    “你……你不知道?”

    我接過玉林端上來的茶遞到他手裏,看玉林關了門出去,坐下來道,“你真當我是神,什麼都知道?剛才不過猜一猜,沒想著正好中了。”

    多鐸臉上尚有幾分懷疑,轉眼卻道,“看來哥說得沒錯了……”

    沒錯?什麼沒錯?我開口詢問之前,他已接著道,“幾日前,二哥率兵過大同江直入平壤,仁祖李倧逃至江華島後譴使求和,庚子便與朝鮮盟,定議罷兵,可至今不見有班師跡象。朝中議論不是沒有,不過大汗一概為二哥開脫,看來……”

    “隻是表象對吧。”我淡淡接口。他向來不與我討論朝中軍中之事,今天一反常態,我可得長個心眼,“你哥是想知道大汗私下裏對二貝勒又是怎麼個態度吧?我告訴你也無妨,其實我什麼也沒聽到,隻不過下午時大汗發了好大的脾氣,說,‘要去王京,我就讓他去’。”

    “原來如此,我懂了……”多鐸點頭,望著手裏的白瓷杯盞,眼中閃著駭人的陰戾之色,一抹極冷的笑慢慢浮上唇角。我下意識想移開視線,卻隻直直盯著他的臉,後悔之意越來越甚。我本不該告訴他這些,有了第一次便會有第二次,摻合到他們兄弟之爭會有的後果,正宗史書沒看過,電視裏總見過吧。多爾袞能那麼快就知道消息,不是在皇太極那裏做了暗樁就是在送軍報上安插了眼線,搞不好,連我身邊也一並……否則他如何知道該在今日來叫多鐸問我?

    巨寒,我猛地站起來,恰逢多鐸叫我,我退開三步,指著門道,“你現在就給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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