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258 更新時間：08-05-06 17:16
我麵臨誤入錯世後的第一餐——
稠白的米粥氤氳冒氣；一碟醃漬小菜，內容大致是什麼瓜菜和蒜頭；海碗裏幾片油汪汪的醃肉……撥指一想，上一頓和江明崢共進的是椒鹽鴨舌、南乳子排、蒜蓉油麥菜和番茄牛腩湯……夾緊眼簾收起霧氣。
“小姐這四個月裏全吃些清湯寡水，可委屈嘍。這些都是你打小就愛吃的，快嚐嚐罷。”
蕭大娘打定主意要全程陪伴。目光在她絞起的雙手和飯菜之間飄了一陣，得，吃吧。
吃得那叫一個艱辛。
她一邊滿足地看我用餐，一邊小心問道：“小姐……可還記得些什麼？”
我搖搖頭。
“自己的事都記不得了？”
我撈住她衣袖，滿嘴燙粥弄得口齒含糊，“對對對。我、我誰啊？”
“噯——”她歎口氣，愁色上臉，“你是月揚居大人的獨女。姓冷，名雨涵。應曆三年正月十五誕在上京，年方十四。早年隨大人輾轉，沒上過幾天好日子。好容易來了長宜安家，到底還是不得安生……造孽啊——”
吃飽喝足的我越發昏沉，耳畔的聲音漸漸遠去，腦中浮出一張臉來，淺梨渦小虎牙。
“明崢——！救……”
男人的臉轉啊轉。眼前一片混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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婦人扶著睡著了還在張牙舞爪的紅衣姑娘躺下，掖好被角，滅了暖爐和香燭，悄聲退下。
回到前院灶間，手腳麻利地盛了碗白粥，連同一碟小菜，朝廂房背後的小屋走去。她從懷裏摸出鑰匙，解下鎖鏈走進去擦亮燈燭。黑黢黢的屋裏頓時盈滿柔和昏黃的光芒，一股濃重的黴味隨之撲麵而來。
黑屋不大，堆放著府上一切可燃物品。牆角立著幾根廢舊椽木，一口破木箱，剩下的地方擠擠巴巴塞著木柴和幹草。空間利用如此好，連下腳地方都難找。
“啪——”
自柴堆上掉下塊木頭，一滾，兩滾，滾到婦人腳邊。她彎身拾起順手撇到牆角，用腳撥開地上草屑，將盛有食物的托盤和燈籠一並擱下。
“吃罷。”腳尖將東西又往前推推，兩隻手垂在身側上下蹭著裙擺。
燭火將整個空間一分為二，暗多明少。柴堆頂上開始響動，有什麼活物自暗處剛探出頭來，又縮回去。似是連點點光亮都要避忌。又抵不住肚餓，畏畏縮縮地再探，終於極快地從陰影中飛出——
是……一個人。
“小姐下午醒了。今晚給你多加個菜。吃罷吃罷。”
那人猛地開始咳嗽，大概是流食嗆了嗓子，咳得滿地米渣。頭勾得更低，抬手擦擦嘴巴，他慢慢揚起臉來。糾結打綹的亂發下麵一雙漆亮的黑瞳迸出神采。
婦人有意避開他目光，眼神閃爍道：“小姐……她心智尚在，卻什麼都不記得了。所以免不了還是要送你上黑山的……”
眼中的光彩漸漸淡去，消磨殆盡。惹起她一陣心酸。
那人狠狠扒著米粥，呼嚕作響，恨不得連碗筷一起吞下肚。吃幹抹淨打了個響亮的飽嗝，轉身貓腰爬上柴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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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屋重新陷入死寂的黑暗。房頂上稀疏的瓦片中露下天光，襯著一張年少容顏——柔圓的臉蛋蒙著汙垢，看不出眉毛在哪兒嘴巴在哪兒，唯有黑白分明的眼，亦正亦邪，洞穿暗夜。
少年擎起右手晃了晃，腕上的鐵枷連著一根拇指粗細的鐵鏈，頗有諷刺意味地叮當作響。他閉上眼，翹起下巴，讓夜色覆蓋臉上……回憶起種種過往，嘴角微微揚起一個好看的弧。
嗤地苦笑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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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中全無期待的愛人，卻恍惚看見一個“嬉皮士”。滿頭紮著密致的小辮，獸皮長襖底下墜著亂糟糟的掛件，動起來一片叮當。他從一團光裏伸出麵撥浪鼓，看樣子是執意要給我。隨之探出的還有一張邪獰的假麵……
啊啊啊——！！
我從床上彈起，止不住地氣喘，後背像潑過冷水一樣溻濕。
“涵小姐怎麼了？”蕭大娘推門闖入。
一見她，我就愁容滿麵，道了聲“沒事”。
“又發噩夢了罷。”她摩娑著我的肩頭，體貼得不行。
冷雨涵——原來是這丫頭的名……
恐懼永無止境，它隻會招惹弱者。姑且認命的同時發覺日子不能這麼個過法。物競天擇，適者生存，達爾文的法則放之四海而皆準。有些事改變不了，隻好改變自己。不想嗚呼在不屬於我的世界唯有學會適應。
今天老娘我決定巡視“田產”，順便好在一個安定團結又親近自然的氛圍裏繼續昨天的話題。於是蕭大娘攜我踏出房門。盡管有所準備，我還是被Shock了——
好一派破敗凋敝的景象！落後就算了，偌大的可以稱為園子的空地上，樹該枯的枯草該死的死，塘裏沒有水隻有醜陋的假石和腐葉。不遠處的一根短樁上竟然拴著兩隻山羊，扭頭衝我咩咩兩聲當打招呼。
命還沒丟就不算太遭，是不是？也沒指望穿成土財主，是不是？好歹還有人伺候，是不是？——可這也太太太……我鼓著腮幫子，往後可怎麼好哇……
“大人走後上上下下隻我一個老婆子照應著，實在忙不過來。冬天一到就成這個樣子……”
秦時明月，漢時關，哪能體會我這境界？鬧了半天那位大老爺把自己女兒撂在這等死，末了還不給留座好宅。
“大夫說如果開春小姐還不見起色就該準備後事了，眼下剛剛入冬，還好，還好……”蕭大娘又開始醞釀感情。
“挺好的事兒哭個什麼？”
“誒誒，不哭，不哭。小姐是福大命大的貴人。”
我壓低眉毛，“園子外麵能去麼？”
“回小姐，前院是二進的正廳，老爺以前的住處。再前麵的院我們下人住著，還有灶間柴房。”
“帶我看看罷。”
就我賺那點鈔票連個廁所都買不起，古人真真奢侈。這宅破敗是破敗了些，但架子尚在，有空開發開發，興許能弄個旅館啥的發發小財。
蕭大娘帶我參觀了冷老爺的前廳和臥房，可到了書房卻執意不肯讓我進。
“當家的都走了，別的屋子也都空的，這間怕啥？”
趁著她閃爍其辭的功夫，我幹脆推門而入——
唔，是和別間不同。因為角落裏立著口灰撲撲的大箱子。
“這些，這些都是小姐以前使過的物件。大人給留下，是怕你萬一不行了要帶到墓裏去。涵小姐千萬可別多心……”
哼！一聲冷笑沒壓住。不知是我本人的意願還是冷小姐的。
打開箱子，一些書籍字畫靜陳其中。漢人附庸風雅的東西罷了。我一怔，不曉得自己怎麼會冒出這種念頭。隨手拿起上麵的一卷打開，那畫中人吸引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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