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四章 雙雕

章節字數:3201  更新時間:08-04-23 0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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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然無心喝什麼慶功酒,從玉整晚也心不在焉,倒是思齊喝了個酩酊大醉被從玉扛回客棧……

安頓好思齊,我閃到他房中。順手關上門,靠在上麵歎息一聲,“想出什麼沒有?”

美人正背對我更衣。柔黃的光映著裸露的皮膚,折出淡淡的珍珠色。不由叫我止了呼吸流連起這無邊春色來。

他偏過頭,額間微亮,長眉入鬢,“你……到底是什麼人?”

“尋常人罷了。不過那馬夫可絕非等閑之輩。”打起精神苦笑著,如果我知道冷雨涵是什麼人就好了。

他緊張地覆著我的手,“你也看出來了?我覺得那人是故意放馬踏你。他談吐間沒有一絲驚慌和歉意,倒是相當冷靜沉著。”歎了一口氣,“他還知道你是長宜人氏,你可認識他?”

我垂下腦袋,不知道應該信賴誰,唯有眼前這人可以讓我放心交付。我反手握住那白韌修長的手指,堅定地說道:“從玉,……恐怕我不是他的舊識,而是他家老爺的舊識。”

他越發難以接受地看著我,一臉驚詫的茫然。

“不,確切的說那大老爺就是我爹。”決定不放手了,我愈發堅定語氣。

“四年前我遭人暗殺僥幸存下條命,可是昏迷好久醒來後卻什麼都不記得了。當發現月揚居人去樓空時……我恨透了他!即便不是親生父親,他也不該把我獨獨留下等死。”

我攥緊拳頭,“後來,身邊唯一的親人,一直照顧我的大娘病故,我離開長宜隻身浪跡。再後來,就遇見了你……你不要再多問,這前邊兒的事我知道的並不比你多。”

好吧,隻能說道這份兒上了。若再說是被燈箱砸穿了一千年,恐怕他要以為我被驚馬嚇到精神分裂了。

他目光閃爍,溫暖的手掌一遍遍撫過我的脊背,“寶……寶……你都經曆了什麼啊……”

靠在他半敞衣襟露出的光潔胸膛上,我安靜地閉上眼。解脫了,好輕鬆……從今往後,再不需一人承受。我的命運注定要同這人纏在一起。

“你不要同思齊講。若是月揚居的人找來了,就讓他抓住這個機會攀上大老爺。反正我是不願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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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日,中年男子果然現身福霽客棧。不過卻並沒有如他所說帶來什麼厚禮,而是一封信。

大致是車夫把自己的遭遇回去說與大老爺聽,於是大老爺寫了封熱情洋溢,情辭懇切的道歉信。信交到三個人手上,具體給誰,他也不知道。奇怪的是封皮上也沒有落款,我們輪流拿在手上捏了捏,小有厚度。

鄭思齊率先興奮地撕開信封,卻發現粘得一手黏糊糊。內有兩個尺寸小些信封和便條一張。便條被思齊手上的粘液印出一個個黑黢黢的指紋,幸而上麵隻寫著兩個字,不然就沒法看了。

“女啟”——

他二人不約而同看向我。

我接過信,麵上一笑,心下卻電閃雷鳴,風雨交加。

閑雜人等一一退去,這才仔細研究那兩個信封。一個上書“一”,另一個寫著“二”。依照正常人的思維邏輯,我先打開了“一”。

信紙展開。上麵的文字極盡繁瑣,要多囉嗦有多囉嗦,不過意思我大致明白。

話說這是封密箋,不知怎麼處理過的。總之如果我拿到信時發現有被破壞的蛛絲馬跡,就會知道這封信在我之前已經被別人看過,便無須理會信上內容。

噯!做甚搞得像地下黨接頭似的?這個冷老爺到底是隱士還是特工?

我加倍小心地拿出“二”來,生怕一不小心弄糊了。信紙被疊成三折,邊緣有些極細微的絮狀物連著,不知怎地,手一沾上便成汙黒顏色。上麵寥寥幾行蒼勁雋永的小楷躍入眼簾——

愛女涵見字:轉眼數載,女可安好?久未聞訊,唯願一切康適。偶得涵之音信,盼一見。明日辰時當有車馬載女見父。為父當日之舉,情非得已,故望今時切莫責父往昔之過。書不盡意,餘言後續。

連落款都害怕留下的人,我該見他麼?我已不是他的養女冷雨涵,已然忘記一切,縱使見麵又從何說起?

然而……隻字片言承載了太多說不清卻可以清晰感知的,情。那淳厚威嚴的慈父形象讓我掛念起自己的老爹,眼中不覺已一片濕潤。

無論之前多麼狠心決絕,終究抵不過父言兩三句。心又柔軟起來,感歎親情的力量真偉大呀真偉大。既然他這個當爸的有話說,是不是應該給他個機會……

且送冷雨涵一個人情罷。畢竟她的痛疼在我心上,我的淚流在她臉上。她是我,我也是她。

屋外兩人焦急地候著。門一開,卻看見一個淚流滿麵的我。思齊雖然不明就裏,卻也識趣悄聲退下了。從玉上前捧起我的臉,“可是他……?”

我點點頭,掛在他身上沒了氣力。想必他該了解我那愛恨交織的矛盾罷!

“你說我這人怎麼這麼沒骨氣啊?說好了不見的……”眼淚不聽話地湧出來。

“你應該同他見麵。他是你爹啊!把你養了十幾年都不見,你沒良心了你?好好好,寶不哭了哦……”

我埋頭又蹭幾下,然後撩起他的前襟擦擦眼睛,“你跟我一起去罷。我想有你陪著……”

實踐證明,從玉是可以與我一同麵對大風大浪的久經考驗的革命戰友。

他欣喜若狂,又賣力又響亮地親了我一下,“讓我跟你去死我都願意,就別說拜見嶽父大人這樣的好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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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隅中,男子臉色沉沉地走出福霽客棧,駕上馬車一路南去。

他並沒有回坐落城東棲木山的月揚居,而是來到城郊荒野。勒馬停車,麵對茫茫枯草悠哉哉唱起了牧歌。歌聲抑揚婉轉,如泣如訴……

“大人來了。”

仿佛夢囈的一句話引得牧草猶如被風吹過般狂亂舞動起來。

風過草止,一個人形出現在他的身後。黑衣黑袍,黑巾束麵,隻露雙眼。一對灰色的眼仁散發出寒冰般的光澤。

“你遲了。”那人冷冷地說道:“老東西那邊有什麼動靜?”

聲音不大,餘音卻悠揚蕩開久久回響在空氣中。

“似乎沒有。”馬夫有些猶豫,似乎又想邀功,“不過,有件事……”

“快說!”

他身子抖了抖,恭敬道:“在下幾天前在街市上遇見了三個人,當中一位姑娘跟我家小姐十分相像。”

黑衣人灰色的眼眸倏然擴大,“怎麼不早說?”

馬夫慌了,暗自叫苦,“小姐確實已殞,在下親眼所見啊。”還有一句他不敢說——天下哪有如此相像的兩人?

“老東西究竟搞什麼名堂……”黑衣人若有所思道:“薩洛,你可對他提了這事?他又如何反應?”

“他反應十分冷談。不過,……不過就在剛才他讓在下給那三人帶了封手信。”

“可知道信的內容?”

“大管家隻說寫封信去賠個不是,並沒有特別提及在下所說之女子。在下沒有親眼見信的內容,他們想必在信上做了手腳。”

黑衣人眼睛微眯,似是冷笑,“薩洛啊,可知他為何做了手腳?”

“這……大人明示。”

“因為他已經懷疑你了,你這蠢貨!”黑衣人張口迸出的滿是冰碴。“他怕是曾經對你們這些個下人吩咐過不許再提冷家小姐的隻字片言了吧?”

薩洛再次叫苦,“正……正是。可……”

“你以為那老東西當真不疼他女兒?你以為他不叫你們提及就當真是無情?你以為他終日閉戶不出就當真一無所知?太小看他了!區區一個馬夫過分關心主子的家事,他不懷疑還由著你不成?老東西除了身邊一人,誰都信不過。九條尾巴的狐狸都不如他狡猾。”

一連幾個“當真”把薩洛搞懵了。他急忙說:“托裏大人,那,那那在下該如何是好?”

“看來皇後娘娘預料的沒錯,隻怕是那孽種根本沒死!”

“孽,孽種?”薩洛有些不明白了。

托裏將麵巾除下,露出一張冷峻如刀鋒般瘦長的臉,青灰色的皮膚像草紙一樣粗糙,兩道觸目驚心的傷疤順著嘴角延伸到臉頰,猙獰卻滑稽。“沒錯。耶律璟的孽種!”

“啊——”薩洛一聲低呼,差點從馬車上跌落下來。認識大人這麼久,自己從未見過的這張臉竟是如此可怖。

“鬼麵鷹”的傳聞是真的。見過托裏模樣的人不少,但大多是死人。

他本能地別過頭不看。“怎,怎麼可能?分明是冷家的小姐……”

“薩洛,你被老東西耍了。若那女人真如我們料想是未死孽種的話,冷月揚此刻定比我們早一步動作了。快告訴我那孽種住在哪裏?”

“福,福,福霽,客棧。”

“好極。”托裏扼腕長歎,“昔日大遼第一謀士果然名不虛傳,連我托裏都中了他這一箭雙雕之計。”

“什,什麼雕……”薩洛有一種不好的預感,頓時血氣上湧,渾身抽搐。“不不不,大人,大人為何要跟小的說這麼多……”

托裏冷笑道,“那其中一隻蠢雕不就是你麼?”他抬手拍拍瑟縮男人的肩膀,“為我做事,早該有死的覺悟啊薩洛。”

斜陽殘照,昏鴉撲飛,駑馬嘶鳴一聲,不安地踏著牧草。托裏揚揚手臂做告別狀,轉身朝荒原深處遠去。

陰風又起,馬車上,僵冷的身軀同草叢中驚目圓瞪的頭顱兩地相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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