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章 相生相克

章節字數:6312  更新時間:08-05-07 09: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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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濃密的樹蔭遮擋住陽光,讓背陰的牆角更加陰冷。雖然掠過池塘水麵的風吹到樹蔭下時隻剩微弱的餘勢,但薄薄的水汽黏在身上,依舊涼意逼人。臉頰上的眼淚未幹,被風一吹,麵上冰涼一片,一如現在的心情。

    雙肩抖動一下,瀾惜丟掉從樹根上摳下來的那塊厚厚的深綠色苔蘚,伸出雙手,緊緊環抱住自己,不讓眼淚再往下流。

    陽光再炙熱,也透不過濃厚的樹蔭,因此,大樹下永遠都是遮風避雨的安全所在。在瀾惜眼中,母親便是那棵大樹,無論何時都會站在她身後,伸展枝葉,為她擋住一切災難。

    可是,她卻不明白,在這個世上,沒有永遠。

    被碎裂聲驚醒的母親驚慌地下榻,拉著她仔細端詳起來,在確認她安然無恙後鬆開手,慢慢跪坐在地上,對著那堆碎瓷爛片發起呆來。

    寢室的門開了又闔,丫鬟怯怯的詢問聲被無邊的沉寂吞沒。瀾惜第一次感到了深重的危急感,想逃,卻挪不動腳步,隻能呆坐在妝台前的矮凳上,無措地等待風暴的來臨。

    驚恐和惶然使她忘記了喊叫,任憑身子被打橫提起,然後被重重地扔到榻上。父親的手掌狠狠地擊下,臀部傳來的劇痛驚醒了瀾惜,她轉過頭,用目光去尋找母親。

    在父親的手臂上下輪擊的間隙裏,瀾惜看到母親抬頭轉過了臉。本能的反應使她大聲哭喊起來,但是,母親並沒像往常那樣衝過來把她護在身後,隻是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似乎沒弄清楚眼前發生的事情。

    那一刻,瀾惜才發現母親的表情有些呆滯,平日裏清亮有神一望見底的目光變得混濁而深沉,她明明轉向了榻邊,卻仿佛什麼都沒瞧見什麼都沒聽見一般,似乎正遊離在現實與虛妄之間,神情麻木。

    母親的反應讓瀾惜恐懼,父親手下又絲毫不留餘情。從小到大都未曾真正領略過這種經曆的可怕,驚懼和絕望鋪天蓋地而來,像一雙冰冷枯瘦的手緊緊扼住瀾惜的咽喉。在徹底窒息之前,瀾惜再次奮力呼喊出聲:“娘親!娘親,救我!”

    眼前恍惚晃動著景物突然靜止,母親緊緊抓住父親的手臂,臉色煞白。趁父親恍神的瞬間,瀾惜大力掙脫,猛地從榻上彈起,踉踉蹌蹌地衝出去,一直衝進後花園。

    涼涼的風從耳畔穿過,帶來又帶走母親和仆從們焦慮的呼喊聲。報複得逞的快感湧上來,片刻將人淹沒至頂,瀾惜撿起腳邊的石子,起身向池塘裏扔去。

    看著平靜的水麵如碎裂的鏡麵般支離破碎,心裏的怨憤奇跡般地漸漸平息,瀾惜後退幾步靠上樹幹,恨恨地哼了起來:“偏不讓你們找到,偏不讓你們找到!”,邊哼邊泄憤般地用力踢打著樹幹。

    伴隨著奇怪的響動聲,幾片樹葉從空中簌簌飄落,心知不妥,尚未來得及抬眼,身體已被某個從天而降的物件撲倒,後腦勺重重地磕在地上,眼前陣陣發黑。

    重見光明時,正對上一張黑黢黢的麵孔。也是張孩子的臉,幹瘦幹瘦的,從瀾惜的角度隻能看到被突兀的眼白包裹著的晶亮如濯石的黑眼珠。

    或許也覺得趴在人家身上是件不太好的事情,男孩嗬嗬一笑,露出一口雪白整齊的牙齒。

    黝黑的麵孔,白森森的牙齒,黑白分明的似乎能吸人魂魄的眼睛。不知為何,瀾惜渾身汗毛倒豎,尖叫一聲“有鬼”,手腳並用又踢又打。

    平日裏,瀾惜也算得上臨南郡有名的搗蛋鬼,打架鬧事時從未輸過。可那日,大概是嚇懵了的緣故,往常的神勇不知溜到何處,任她使出渾身解數,都未能從這個從天而降的幹瘦男孩手上掙脫出來。

    “我是人,你才是鬼呢!”男孩的手像兩隻鐵鉗,緊緊錮住瀾惜的雙臂。

    早在感覺到男孩手上的溫度時,瀾惜就明白了這個道理,隻是不甘被麵前這個與自己一般高的孩子打敗。情急之下,她索性用上日常的潑皮無賴招數,趁男孩不備,怪叫一聲將他撲倒在地,肩抵牙咬,形如瘋癲。

    就這樣,兩個孩子從樹下滾到池塘邊,又從池塘邊滾到樹下,精疲力竭仍不罷休。

    宮書玉夫婦聞聲趕到時,見到的便是他們的寶貝女兒和一個黑小子在池塘邊的汙泥裏翻來滾去的情景。瀾惜披頭散發,黑色的汙水浸花她臉上稀奇古怪的妝容,顯得有些恐怖。她雙手被負,身子被黑小子死死壓住,可頭卻不屈地揚起,氣急敗壞地大叫:“爹,娘!快來抓毛賊!!”

    事後,被瀾惜稱作毛賊的男孩的父親,宮府的新鄰居——趙氏酒樓的掌櫃趙員外攜著當日的肇事者親自登門致歉。

    讓瀾惜好奇的是,麵對趙員外,父親的表情竟然有些別扭,憋了半日,方才呐呐道:“其實,應該致歉的人本應是在下。”

    趙員外撫須大笑,眼光有意無意間瞟向立在父親身旁的母親:“區區幾枝梅花算得了什麼?陳年往事,勿需再提。你我兩家既成近鄰,日後還望多多包涵。”邊說邊將身後的黑小子推了出來:“犬子綸傅頑劣,翻牆攀樹驚動貴千金,已經懲戒過了。”

    看著趙倫傅手上嶄新的傷痕和垂到胸口的腦袋,瀾惜心裏生出前所未有的愉悅,打定主意要讓這個黑瘦的小子成為她的新跟班。

    隻是,這個念頭隻持續了一天,就在親見趙倫傅獨自一人赤手空拳放倒七八個高他一頭的小盲流後,稀裏嘩啦地破碎了。怨恨化為極度的崇拜和敬畏,自此之後,趙倫傅成為除卻父親之外唯一讓瀾惜懼怕的人。

    在此後的幾年裏,瀾惜一直本本分分地做著趙倫傅的跟屁蟲,直到趙倫傅完成成人禮後離開臨南周遊天下。

    宮趙兩家比鄰而居,僅隔一牆。牆雖高,在瀾惜眼中卻形同虛設。

    挑棵枝幹粗壯的老樹攀援而上,不到樹頂便坎坎超越牆的高度,跨坐在結實的樹枝上引頸而望,牆那邊的風光盡收眼底。

    應該也是後花園吧,大片濃得化不開的綠蔭夾帶著夏末的姹紫嫣紅撲麵而來,從枝丫間隙裏望去,隱約能看到水榭樓台假山曲廊的影子。

    將裙角係在腰間,往手心吐口口水對搓幾下,瀾惜兩手交替抓緊樹枝,挪動屁股,艱難地向高牆靠近。姿勢雖笨拙不雅,可目的卻順利達到,盡管樹枝越晃越厲害,瀾惜還是平安無事地坐上了牆頭上。

    依葫蘆畫瓢,經過一番小心翼翼的攀援後,借助著趙府後院牆根邊那棵枝繁葉茂的參天老樹,瀾惜的雙腳終於踏踏實實地踩到了趙府的土地上。

    趙家財大氣粗,後花園的規模與宮府不相上下,瀾惜轉了幾轉,方才轉出小樹林。

    自家花園大都依勢取景,野趣橫生,而趙家花園的景致多係人工雕飾,雖則精致,卻過於嚴謹,少了靈動活潑。

    “俗!”倚著林邊怪石嶙峋的假山,瀾惜邊拭汗邊搖頭晃腦暗自嗤笑不已,可片刻後,她的目光就被前方的景象緊緊吸引。

    不遠處是片空地,形狀齊整,花草皆無,顯是人工所開。空地一邊矗著高高的架子,架子上,刀槍劍戟在午後的日光下閃著銳利刺目的白光。

    空地中央,趙綸傅好像定格般一動不動,正穩穩地紮著馬步。他赤裸著上身,外衣捆在腰間,在依舊毒辣的日光的炙烤下,黝黑的肌膚上泛出鋥亮的油光。

    看了半天,瀾惜忍不住厭煩地咂嘴。這時,一人從旁邊的小亭裏走過去,好像說了句什麼,隻見趙綸傅大喝一聲,以手為刀向麵前的石板砍去。

    橫亙在兩塊石墩上的石板應聲裂為兩段,轟然跌落在幹燥的黃土地上,騰起陣陣煙霧,將趙綸傅瘦小的身形湮沒。

    被這突如其來的磅礴氣勢震懾,以至於後麵發生的事情,瀾惜竟沒顧得上去理會,隻在事後隱約記起趙綸傅又舞劍又弄槍地將架上的兵器耍了個遍,仿佛戰神下凡,英勇絕倫。

    回過神來時,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軟軟地滑坐在地,後背靠著假山,渾身綿軟無力。

    難怪趙綸傅能以一當十、赤手空拳地打退圍攻他的盲流,卻原來是個練家子!

    說書人嘴裏的傳奇故事聽多了,對武功高強的俠士劍客崇拜景仰到極點,也無數次地在夢中幻想著自己能夠像他們一樣劫富濟貧、快意恩仇,瀟灑寫意地仗劍行天下。

    瀾惜抬頭,呆呆地直視著從空地上大步走過來的趙綸傅,完全忘記目前最該做的事情是溜走。

    金燦燦的陽光從頭頂瀉下,看不清趙綸傅的麵容,可他光輝高大的身影卻如刀刻一樣,深深地印在瀾惜心底。

    於是,當趙倫傅挑著濃黑的劍眉逼近假山高聲質問時,瀾惜緊盯著他精瘦卻結實的胸膛吞了吞口水,如受驚的小兔般顫巍巍地扶著假山起身,低低怯怯地叫了聲:“老大。”

    起初,趙綸傅對這個害他遭父親痛打嗬斥的罪魁禍首恨之入骨,所以,瀾惜得到的待遇,不是徹頭徹尾的視若無睹,便是冷若冰霜的驅趕嗬斥。可瀾惜不氣餒,堅持在趙綸傅練功時準時出現,如附骨之蛆般如影隨形,百般搗亂。

    幾天下來,趙綸傅終於受不了瀾惜的軟磨硬泡死纏爛打,點頭允許她在練武時尾隨於側。

    日日頂著午後的陽光練功,人不曬黑才怪。接觸久了,瀾惜輕鬆地弄清楚了趙綸傅的膚色黑如炭頭的原因,也漸漸摸透了他的脾性。

    比她大兩歲的趙綸傅本是側室所生,趙員外的正室纏綿病榻經年後終於沒熬得住,丟下唯一的女兒駕鶴西去。不久,趙綸傅的母親被扶正,而小小的趙綸傅也名正言順地成為趙家的嫡出長子。

    在此之前,受正室淫威壓迫,趙綸傅母子過得並不舒心,加之趙母出身庶民,所以,趙綸傅身上非但沒沾染上紈絝子弟慣有的放蕩任性之氣,反而時刻流露出尋常百姓子弟那股謙然溫和的氣息。

    他也頑皮淘氣,喜歡出門遊蕩。不同於瀾惜的起哄胡鬧,趙綸傅不鳴則已,一鳴驚人,譬如幾天前在集市上教訓合夥欺壓擺攤老鰥夫的盲流那一架,使得他名震臨南。

    同樣,也是那一架,堅實地奠定了趙綸傅在瀾惜心目中的英雄俠士形象。

    向趙綸傅靠攏,無非是崇拜強者的心理作祟。想想看也是,稱王稱霸多年,猛地被人製住,內心多多少少都會生出敬仰之情。可是,趙綸傅卻對“老大”這個稱呼很不滿意,聽了幾天後明確表示出厭惡之情。

    “真難聽,好像街上的盲流頭目。”他皺著濃眉讓瀾惜改口。

    彼時,瀾惜正愛不釋手地把玩著趙綸傅那把精致的匕首,聽到老大的命令,不假思索地脫口叫了聲:“綸傅哥”,叫完後自己愣了下,抬頭見趙綸傅似乎也愣怔了片刻,但卻並未反對,所以就這樣叫了下去。

    不久,坊間猜測四起。有的說瀾惜被宮老爺教訓之後收心斂性,也有的說瀾惜被宮府花重金請來的世外高人牢牢管束住了。總而言之,自此之後,臨南郡的街頭巷尾再也不見了宮家大小姐飛揚跋扈不可一世的身影。

    雖然依舊不願入家塾念書,但卻不再三天兩頭地往外溜,多半時間都呆在自己屋裏,人也沉靜不少,甚至有幾次還鑽進書房滿架找書。瀾惜的奇怪舉動讓宮氏夫婦暗自納悶,對她一夜之間突然間轉性一事嘖嘖稱奇。

    熟知女兒脾性的宮夫人更是憂心忡忡地埋怨丈夫:“不會真被你打壞了吧?”

    可是,誰又知道,瀾惜翻看的,不過是奇門遁甲武功秘籍之類的閑書;她不胡鬧生非,也不過是因為與趙綸傅有約在先:若能認全一本書上的字,就可得到那把喜歡的匕首。

    趙綸傅的武師傅並非日日在場,而宮家人又未能察覺瀾惜的定時失蹤,因此,這個不大不小的秘密得以持續了一兩個月之久,直至那場變故的到來。

    受與盲流惡鬥之事所累,趙綸傅被禁足在家不得外出,每日習文練武,日子過得波瀾不興,可在瀾惜眼中,生活卻仿佛被飽蘸水墨的妙筆渲染過一般,鮮活亮麗奇趣盎然。

    年歲上的差異使得兩位兄長與瀾惜之間的共同點少之又少,加之畏懼父親,兄長恭順守禮勤於學業,對瀾惜隻限於疼愛縱容,在其他方麵則很難與她合拍。跟在趙綸傅身邊雖然免不了受些冷眼和嗬斥,但每日體驗到的,卻是此前百般向往而未及的新奇與刺激。

    那日午飯過後,瀾惜照舊爬樹翻牆溜進趙家後院。

    時值仲秋,天高雲淡風輕日遠,明亮的陽光灑在被秋意染紅的木葉上,透出暖暖的光暈。空闊的練武場上,本該被趙綸傅拿在手中舞得虎虎生風的刀槍劍戟慵懶地躺在高大的兵器架上,曬著太陽昏然欲睡。

    以趙綸傅對武功的癡迷程度來看,練功無故半途而廢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把玩著手裏的草莖,瀾惜冥思苦想不得其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使得一向準時的趙綸傅沒了蹤影?

    等了半日耐心耗盡,跺跺腳扔掉草莖,瀾惜決定深入趙府一探。

    四周很靜,靜得隻能聽見自己的心跳,撲通撲通,如群蛙入水擊碎平靜無波的心湖,蕩起層層漣漪。簷下陰冷,沁涼的風鑽進袖筒,小蛇般在周身遊走,瀾惜堪堪打個寒戰,忍不住回頭張望。

    廊中幽靜空無一人,微風過處,落葉片片,更顯庭院寂寥秋意深濃。

    長噓口氣,拍拍胸口,借以擦幹汗濕的手掌,瀾惜踮腳貓腰,溜著牆角潛行。

    同此前偷瓜打棗掀攤搶饃的小打小鬧相比,私探他人宅院更加驚險刺激。初始時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的驚懼消退,好奇心漸漸占了上風。

    微微縮著的心因不經意的發現輕輕抽搐,獲得的,是稍縱即逝的驚慌和探險的快感。當然,對瀾惜來說,快感遠多於驚慌。

    眼前的景物像是浸在清水裏似的異常清晰,卻又恍惚得有些失真,腳明明結結實實地踏在了地上,可卻像踏進了一個又一個凹陷的坑裏。一切的一切,飄渺如幻。

    很突兀地,低語聲和細碎的啜泣聲響起,如針尖紮進耳中,瀾惜顫抖一下,神智從飄忽不定的境界裏抽離了出來。

    愣怔片刻後,她踮腳引頸,小心地蘸口口水戳破窗紙望了進去。

    顧不上打量屋裏典雅精致的擺設,目光便被那道正在顫抖著的身影牢牢吸引。

    是道女孩子的背影,纖細單薄,在淡粉色衣衫的映襯下更顯柔弱。她的年紀應該比自己大不少,頭上挽著發髻,餘下的長發柔順服帖地披在背後。雙肩抽動,可情緒卻被竭力地壓抑住,就連嗚咽聲都含在嘴裏,含混不清。

    雖然也曾頑皮搗蛋搞惡作劇弄得別人哭笑不得,可真正見到一個人如此傷悲,心裏還是高興不起來,扶著窗台慢慢站穩身子,瀾惜的雙腳開始不自覺地向門口移去。

    就在這時,後背重重挨了一下,緊接著,一隻黝黑有力的手掌把尚未出口的驚呼生生捂了回去。

    網口收緊,噼啪跳躍聲響成一片,入網的魚兒甩頭甩尾,網內鱗光閃耀,煞是好看。

    歡呼一聲扔掉手裏的鞋襪,瀾惜蹦跳著踏進水裏抓住漁網,似模似樣地幫漁夫拉起了網,且邊拉邊套近乎,一聲甜甜的“阿伯”喊得老漁夫滿臉開花,兩睛眯成細線,分別時非要塞給她兩條活魚。

    瀾惜搖頭拒絕,艱難地爬上舊船在趙綸傅身邊坐下,歪頭小心翼翼地打量他的臉色。

    嫣紅的晚霞鋪滿西天,燦燦霞光從雲塊間隙裏透出,將天水相接處籠罩在一片輝煌瑰麗的光芒中。近處,趙綸傅的麵容融在瀲灩的霞光水色中,看不清表情,隻能窺到清晰剛毅的側麵輪廓。

    知道趙綸傅有溜出家門的方法,卻沒想到是用鑰匙打開後門大步走出去。已有兩個月未出家門的瀾惜興奮得手腳發軟,尾隨趙綸傅出門,一路來到滇水岸邊。

    自從去年冬天在水邊被劫後,瀾惜心有餘悸,就算偷溜出門,也隻在家門附近徘徊,再沒單獨來過水邊,如今故地重遊,激動之情溢於言表,赤著腳在臨水岸邊柔軟潮濕的沙地上奔跑歡呼,忘乎所以。

    相形之下,趙綸傅似乎心情欠佳,一來便丟下瀾惜,自己爬上泊在水邊的那艘老舊的漁船,望著無際的水麵發呆。

    想要安慰,卻張口無言。習慣了被人寵溺安撫,勸慰別人的本領卻一點也無。若換作母親不快,撒嬌弄癡即可,但麵對又敬又怕的趙綸傅,瀾惜束手無策。

    遙遠的西天邊,最後一抹霞光隱現在厚重的黛青色雲層間,在緩緩流動的水麵上投下點點黯淡的金光。遠處,歸航的漁船和渡舟三三兩兩相繼入港泊岸,閑適地隱入淡淡暮色裏。

    腦中靈光一閃,瀾惜悄然下船,幾下解開栓在船尾的那根受盡風吹雨淋已近腐朽衰敗的纜繩,弓身用力將船向水裏推去。

    船身輕巧,兼之並未完全泊岸,繞是瀾惜力薄,依舊能輕鬆地推動船體。

    不理會趙綸傅驚怒的喊聲,瀾惜快跑幾步,抓著船舷爬上船,掄起雙槳用力劃動。

    到底仍是孩童,好玩心重,不上片刻,趙綸傅就停止叫罵,頗有興趣地從瀾惜手裏搶過船槳劃了起來。他的力氣遠大於瀾惜,隻劃了幾下,船便遠遠離岸,朝著江心漂去。

    遇到新奇玩意的興奮使得趙綸傅很快忘記先前的不快,笑逐顏開。

    就這樣,兩個孩子笑鬧嬉戲,你爭我搶地輪槳劃船,歡聲笑語灑滿滇水。

    大概是玩得太瘋太高興的緣故,誰也沒注意到,船底的一小塊破舊的木板被水浸開,遠遠地順水而去。

    眼前漆黑,無法呼吸,有什麼東西順著口鼻衝進胸腔,狠狠地擠壓著內髒。耳邊隻能聽見咕嚕嚕的水聲,身體四肢可以活動,卻怎麼都抓不住身邊的人。

    被劫時雖然無法動彈,但仍可自由呼吸;被劫時雖也驚懼惶恐,但卻暫無性命之虞。而這次,死亡近在眼前,希望微小渺茫,便是成人都難免心生絕望,更何況一個小小的孩童?

    於是,僥幸被晚歸的渡舟救起後,驚魂未定的瀾惜緊抓著同樣渾身透濕的趙綸傅的衣襟放聲大哭,再也不肯鬆手。

    掌燈時分,宮府的大門被敲開。

    應門而出的仆從目瞪口呆,怎麼也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在簷下燈籠朧模糊的微光裏,日常生龍活虎的大小姐乖乖地伏在隔壁趙家小公子的背上,歪著頭,柔順得像隻貓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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