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139 更新時間：08-06-05 09:17
踏出客棧大門，眼中滿是熙熙攘攘的人群。飛簷雕欄，陌生而熟悉。悠悠藍天，幾片雲彩不留痕跡地飄過。陽光斜斜地落進眼角，不由得人眯上一眯。街人的吆喝放肆而快意，蒸氣嫋嫋的大白饅頭前那個嘴角饞涎的娃娃，彎腰踱步的白發老者，綢傘下眼角青澀的挽髻少女……曾幾何時在戲中所見所聞竟然成了如今的一呼一吸。真是世事難料。畢竟不是未來，而是過去。這世上後悔藥最難買，為何？隻因過去就不再回來。可現在，我卻獨自佇立於曆史的某個角落，有些不知所措地用辮子的發梢摩挲著掌心，恍惚已成《清史稿》中被忽略的某個墨點，同這芸芸眾生一般，渲染著紙墨歲月的痕跡，卻不留下一絲歎息。曾經多麼羨慕古人的無憂無慮，簡單快樂，隨性而為，灑脫於江河湖海之間。可300年前與300年後又有何不同？生，老，病，死，愛離別，恨憎會，求不得。
風輕輕拂過，帶起裙擺下清脆的鈴鐺。佛祖啊，是不是想跟我說入世才能出世這樣的禪機？習慣性地摸向左手腕，那串帶了七八年的紅菩提竟然不離不棄。原來，是我命中該有的一劫。既然躲不掉，何不不要躲？若說這古代的身子一無所有，身無長處，無計可施，那我總算有點回憶——27歲的無羈和這大清史。大不了在這熱鬧巷口擺個測字地攤又有何難？一念至此，不由得神清氣爽，咧嘴大笑。無羈，無羈，永無羈絆。
在熙攘的人群中走了大半日，萬事都是新鮮的，還有不少新發現。其一，我不是小腳，幾個蹦跳不在話下，伸伸筋骨，摸摸胳膊，雖說比從前瘦點，但還是健健康康，非常有活力的，這點我真的很滿意。最怕看到弱不禁風的嬌弱女子了，若是讓我也成為其中一個，還不如把我變成男的吧。其二，本姑娘回頭率頗高，看來這副麵貌比在二十一世紀受歡迎。其三，買賣人們所操之音竟然全能聽懂，不是京腔，竟與上海話像得很。大概晃蕩了有幾個小時吧，在晚霞中信步踱過一座白橋時經不住駐足：小橋，流水，人家，渡船，炊煙，垂柳，夕陽。好一派江南風光。信手搭上橋身，涼涼的無比愜意。忽覺手指摩挲之處刻著工整字跡，可不是：楓橋。我竟來到了蘇州。
微風徐徐，景色撩人，一個衝動，鬆了發辮，黑發披肩，閉上了眼睛。第一次這麼無牽無掛，隨遇而安。這一輩子何時像這麼隨性過。嗬，也隻有此時才對得起無羈這個名字。這樣很好，幹淨得很。
再次睜眼時已是星光點點，萬家燈火。絲絲涼意浸入膚中。我不由聳了聳肩膀。忽然，身上一重，竟是一件披風。抬頭一望，對上一雙溫柔的眼睛，細細看去，竟滿是疼惜。
“羈兒，你這是在怪我嗎？”他叫得出我的名字，一定與我相識。從他口中聽來，這個古代的身子竟然名字中也有一個羈字。光影中看不清他的容貌，隻覺得他低低的聲音很是讓我不安。難不成是男朋友？或是老公？唉，剛愜意沒多久就要麵對這麼現實的問題。真是不想也難。可在弄清他的身份之前，我隻能笑笑，瞥了一眼披風低聲說聲“謝謝”，然後別過臉去看那遠處的漁火。
“我倆之間何時道過一個謝字？”那竭力克製的聲音中還是透出一份焦慮。“你我難不成要從此陌路嗎？”
我不知如何回答。唯獨這個羈兒的記憶是我沒有的。她和他到底是什麼關係？為何她會在客棧門口昏倒？為何他如此焦慮？我該怎麼應變？
在我的腦中忙亂地轉過一萬個念頭而不知所以然時，他突然抱住了我，臉頰緊緊地貼著我的頭頂。這個陌生的男子竟然讓我全身一顫。雖然不曾相識，可在他的懷中我能真實感到他的絕望和痛苦。貼得那麼近，才感覺那麼真切。這個羈兒到底是怎樣一個人竟讓他如此不知所措？而他又是否知道他的羈兒早已遠去，他懷中的女子已被一個陌生的靈魂占據？瞬間，我不由為他難過，雙手也不知何時輕輕環上了他的腰際。
“我知道你對我的心，但我卻負了你。我又何嚐好受了。皇上賜婚，一言九鼎，我們李家是身不由己。你雖做不了我的妻，但在我心裏你是我唯一的妻。我從沒想過去傷害你，羈兒。”最後一句話，他的聲音微微一顫，我忍不住掉了眼淚。真是失敗，雖然我無羈兒對這個陌生的男人沒有一絲情意，卻被他的肺腑真言感動得不行。毛病一大把，竟然愛哭這一條也穿越了過來。轉念一想，也許此時此刻靜靜地陪著他是對那個羈兒最好的交待了吧。
一邊這麼想著，一邊把環他的手臂緊了緊，安慰道：“我不怪你。”
他更緊地摟著我，好像怕我隨時消失一般。“你離家一天一夜，知道我有多擔心嗎？皇上南巡，我們蘇州織造李家在蘇州接駕，不勝榮幸，皇恩浩大，隻是不想皇上竟會起意賜婚於我和副都統法喀之女納喇氏且即須即刻赴京完婚。那一刻，我臉都白了。阿瑪說，這是好事兒。他以為我不知道嗎？大哥從沒對你死心，而又對你我的婚事多加阻撓。阿瑪也是不想兄弟倆為了你弄得雞飛狗跳，卻又不能拿你怎麼樣。我猜他是密奏皇上請求賜婚，順道讓我去京裏曆練，為家族謀事。他以為這樣就能讓我死了心嗎？我真是死的心都有了。我又不知道怎麼跟你說，怕你想不開。沒想到你還是在我去見你前就知曉了。你說，這一天一夜你都去了哪裏？”他抬起我的頭，傷痛的眼神打量著我的臉龐。“你怎能讓我不心疼？我又怎能走得安心？怨我吧，都是我無能，什麼也做不了，給不了。”說完，一滴淚從他眼角滾落。我全身一震。人言，男兒有淚不輕彈。他竟然為了我而淚流滿麵。雖然他愛的羈兒被我霸占了，但我卻有義務幫他釋懷。畢竟，是那個羈兒的話，也不想他這麼痛苦自責。
“我不怪你。怪隻怪我倆有緣無份。走了一天一夜，我也想開了，從此放下，往事不提。從今天起，你就是我最親愛的大哥，我會在這兒惦著你，想著你，等著你，做你的好妹子。”
話音一落，他全身都僵了。“你真能如此輕易放下嗎？”
我輕輕捏著袖子一角，悄悄拂去他臉頰上的淚珠。“哥，我希望你幸福。”
他的眼中瞬間湧起一片驚疑，帶著痛，更帶著傷。可是我又能怎樣？既在清朝，就知皇命不可違。他的路得走下去，而我隻能幫他一把。一個情字，我還沒有準備好。或許原來的羈兒愛他至深，但現在的我，隻有同情。助他斬斷這情字，也是讓我今後在這裏的路走得沒有牽絆。
“你——”他驀然鬆開了雙手，身形不穩地推後幾步。“好你個無羈兒，果然是心無旁羈。連十幾年的感情都能在轉眼間放下。為什麼不讓我帶你離開？為什麼不求我？你知道隻要你開口——”
“你不會。”望著他失控的情緒，我狠下心去。“抗旨的後果是你我兩人能承擔得起的嗎？李家上上下下幾百口人你能放下嗎？功名利祿你能放下嗎？千古罵名你能放下嗎？”
他的眼中閃起一絲光亮，整個身子不再搖晃。靜靜地望著我，欲言又止。
“這不是最好的結果嗎？誰也要不了我。何不放下過去，以後又不是不再相見。”
“羈兒，你變了。鼐哥我要對你刮目相看了。我會去做我該做的事兒。隻是對你的這片心，永遠不會變。”他的目光越過我，側過身去，閉眼大口大口地呼著氣。
他的內心一定很痛吧。愛而不得。總是看不得別人難過，沒想到到古代的第一天就把一個愛我的人弄得遍體鱗傷。心中一酸，不由想邁步再安慰幾句。沒想到在橋邊站了幾個時辰，剛剛感覺到雙腿的麻痹，加上一天都沒有吃東西，一個不穩，一頭向前栽去。又一次被他摟在懷中，心中卻充滿歉意。他緊緊地抱著我，吻上了我的額頭。我沒有躲避。一個傷心人而已。
“哥，要記著妹子的話。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皇上這麼倚重李家，老爺如此看重你，想必嫂子也是人中鳳。這是緣分。要抓住手中的幸福，不要因為一棵樹而忽略了整片森林。”感覺腿稍好，我從他懷中掙脫出來，他猶豫了一下，終是扶我起身。
“既然你沒事兒，我還掛什麼心。”他努力擠出的那絲微笑讓我心中一片黯然。“隻是這一走又不知何日才能相見。”
“大不了我去京城找你玩唄。”
“記住哥的話。你的幸福要自己把握。以你的身份，沒有誰能勉強你，連皇上也不行。”
看著他鄭重的表情，我不由疑惑起來。“連皇上也不行？”
他側過身去，臉色在光影中忽明忽暗。“無羈，雖說你不是我李家的人，但從小在我李家長大，一切吃穿用度和敏兒無異。阿瑪和額娘是把你當親身女兒養著的。但你又和敏兒不同。你始終是皇上的人。”
我不由驚呼一聲：“皇上的人？”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當年你阿瑪同皇上一起長大，兩小無猜，做了幾十年的知己，卻因為你額娘而陌路。”一聲歎息，揪起了我的心。“你阿瑪在宮外邂逅你額娘，一見鍾情，私定終身。但你額娘是當年秀女，必須參選。於是你阿瑪去求皇上賜婚。”
說到這兒，他忽然停下來看我。“你知道你額娘有多美嗎？”
我原本糾緊的眉頭在他的溫柔注視中漸漸化開。“一定很美。”
“嗯，”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竟然連皇上也動心了。況且佟佳氏是皇族也求之不得的好聯姻，又豈能給了你阿瑪。即使皇上願意割愛，恐怕佟家也是不願意的。一道聖旨，你額娘成了皇上的妃子。”
“可我又如何而來？”
他望著我的眼光不自然地飄向遠處。“你額娘進宮前已非處子之身，並已有身孕。皇上大怒，將你阿瑪投入大牢，將你額娘打入冷宮。為止住謠言，你額娘的妹妹連夜進宮頂替你額娘的位置。後來，你出生了。你額娘求皇上見你阿瑪最後一麵。此時你阿瑪已不久於人世，皇上念及舊情，讓他們見了。當晚，他們在大牢中將你親手托付給皇上，以死謝罪，雙雙離去。”
我的眼中浮起淡淡薄霧。沒想到無羈的父母竟是如此癡情之人，卻又擺脫不了君臣之綱。
他轉過身，深深地望著我：“你額娘臨終前，說了一句話，希望將來你能選擇自己的幸福。皇上應了她最後的心願，並給你賜名無羈。後來，你就被送到了李家。隻有皇上，佟家和李家知道這本末，今天告訴你，就是希望你明白，雖然我再也給不了你什麼，但你還有你的自由，一定要幸福。”
眼淚管不住地流了下來。一定要幸福。
“哥，我會的。”抹了抹眼淚，發現他的眼中一片黯然。我能如此輕鬆，因為我心中從未有過他。而他呢？也許要很多很多的夜晚以後才能不再心痛。
“哥，我給你唱首歌吧。以後去京城，再給你唱別的。”或許離別就在附近，但是他還得堅強地走下去。
他的嘴角浮起一絲笑意，輕輕地點點頭，摟過我的肩膀。對著星光與燭火，我唱起了離別之歌：
望著橋邊的星空
我還在你的懷裏躲風
不習慣言不由衷
沉默如何能讓你都懂
此刻與你相擁也算有始有終
祝福有許多種
心痛卻盡在不言中
請你一定要比我幸福
才不枉費我狼狽退出
再痛也不說苦
愛不用抱歉來彌補
至少我能成全你的追逐
請記得你要比我幸福
才值得我對自己殘酷
我默默的倒數
最後再把你看清楚
看你眼裏的我好紆糊
慢慢被放逐
放心去追逐你的幸福
別管我願不願
孤不孤獨都別在哭
請你一定要比我幸福
微風習習。對著星空，我唱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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