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8734 更新時間:08-06-28 04:04
不知道過了多少時間,周圍終於安靜下來。我似乎被交到了一個人的手上,那股熟悉寧靜的氣息讓我知道這是亞克。結束了嗎?終於結束了嗎?濃重的血腥氣還是無孔不入,不過亞克在我頭發上熟悉的撫摸和他的氣息讓我逐漸平靜下來。結束了,周圍是那樣的安靜,死一般的寂靜。
當我茫然地開始看著四周時,天空已經開始發白。那些熟悉的人都在,而周圍躺滿了疲勞的士兵。伊莎貝爾就在我身邊默默倚靠在她的戰馬上,菲爾守侯在木樁上調息的莫桑克圖大師身邊,騰歌將軍掀下無意識地捏著戰盔,特德首領憔悴地站在一個石頭上看著他傭兵的戰場,馬斯特拿著的長劍肩膀上還淌著鮮血,安卡拉則在不遠處發著呆。沒有勝利之後的喜悅,那樣的寂靜,每個人都臉色蒼白。亞克,他滿身沾著血跡,那雙唯一還沉靜的眼睛安穩地看著這一切。
亞克,你就這樣確信自己所做的事情?還是你已經對所有的事情都不感到驚奇?我沒有開口問他,我寧願相信他知道。這樣的問題實在太沉重,我都無法能夠問出口來。或許我也期望他知道,那樣我就不用知道了。
夜色的褪去是如此地快,也帶走了那在黑暗之中的勇氣。四周全都躺滿了人,遍地都是。戰鬥結束了,那種悸動在慢慢消退。活著的人隻知道自己活著,支撐自己作戰的那股勇氣與信念在這種寂靜中消逝,而死了的人就已經死了。過了許久,地上躺著的人逐漸有人搖搖晃晃爬起來,如同大地一樣蘇醒並清醒過來。慢慢有人開始在人堆中走動,卻依舊沒有什麼人說話,寒冷的空氣把人的思覺全部冰凍了。
那邊一個傭兵靠在一棵樹上拿著一隻已經不屬於自己的手腕有些奇怪地喃喃自語著,似乎並不理解自己到底怎麼了。我感覺到自己向他走過去,他拿著手奇怪地向我說著什麼。有一隻手放在我肩上,我被嚇了一跳。
那是亞克,他對我說:“不要傷害到自己。”
我麻木的意識慢慢回來,知道了自己在哪裏,經曆了什麼事情,無比地清醒。我輕輕地說:“亞克,他們要死了,再不救他們就會死的。”
亞克點了點頭:“現在要做些什麼事情?”
思覺如此的清晰,清晰得有些疼痛,我盡力說的慢一些:“我們不能讓他們死了。我們要生起火堆,要很多開水,要給他們清洗傷口。亞克,我們要在那邊的河邊生火,要有幹淨的水、綁帶和夾板,要有帳篷,把所有的傷員集中起來。莫桑克圖大師們魔法力已經不夠了,至少幾個時辰沒有辦法使用魔療,所以我們還要很多草藥。”
伊莎貝爾悄悄走了過來,聽到了我們說話,她輕輕地問:“要哪些草藥?可能商隊裏的貨物裏有。”
我隨手拿起地上的一塊革皮,找了根木炭,在上麵寫了十多種草藥然後遞給了她。亞克默默走到騰歌將軍邊輕聲說了幾句,伊莎貝爾也走了過去。人們逐漸開始動了起來,從這群人中蔓延開。過了一會,嗚嗚的號角召集聲響起,地上一動不動的屍體中爬起了一些人慢慢聚集過來。
我接過了那個傭兵的斷手,從風衣上撕下幾條布條,找到幾根樹枝將他的斷手固定上綁好。我將用生命之母賦予我的力量讓這隻手與他的主人重新連接上,讓元素的力量在它們之間自由流通,雖然現在我無法讓它恢複如初,但是可以讓它接上。
僅剩的三個大帳篷升起了火堆沿河邊搭了起來,河麵的冰重新被鑿開,更加多的火堆燃起。水鍋被燒上,裏麵浸滿了各種布條,漂浮著能找到的有用的草藥。我知道這讓他們都很驚奇,許多人還隻相信魔法而不相信這些藥草。有四百多人永遠死去了,傷員和這個數字差不多,大部分都是那些凶狠的獸兵造成的。來偷襲的人則死了三倍還多,所有他們之中的傷者,還是照例被砍上無數刀而死去。
我在這個早上說的話,甚至比過去十年來說的都多。伊莎貝爾帶著些人跟在我的後麵,按照我的話,將傷口裏那些士兵自己用來止血的泥土或者樹葉清洗掉,給輕傷的士兵敷上幹淨的藥泥,將重傷的士兵抬進帳篷。看著士兵們身上兵刃造就的各種傷口,我能感受到他們的那種疼痛。我曾經製造過這樣的疼痛,這樣的感覺漸漸讓我麻木。我也無法讓自己停下來,隻要一停頓,那些稀奇古怪的問題就會糾纏上來,逼得我喘不過氣來。我真的很想一口氣用光所有的魔力,然後昏昏沉沉地睡去。可是亞克告訴我,假如我想救更多的人的話,就不能傷害自己。他的話總是對的。
我盡快地走過每個傷員,用思覺與魔法氣息探入他們的身體去察看,精確地分配每個人應該得到的救治。即使是這樣我也逐漸感受到身體內的元素能量越來越枯竭,身體各個部分隱隱又有些異動。幸好還遮著大麾,沒有人能發現我偶爾的顫抖。亞克帶了些人去搜尋那些戰場各處的幸存者,每次回來總能帶上幾個奄奄一息的人回來。每次看到那些被抬回來的人眼中那種從絕望回到希望的眼神,我心裏要好受了許多。亞克回來之後總要探詢一下我身體內的情況才會接著又出去,他從不問什麼,可他能感覺到我每次因為他帶回來人的那種欣悅。
莫桑克圖大師與他們的魔法師們逐漸有幾個恢複過來,加入到帳篷之中來。他們所知道的治療術都是單一係魔法,對於大多數這裏的重傷者都有些無能為力,何況即使是複合型治療術也因為所在的位置與傷的程度不一樣而有差別。我所能做的就是把每一個傷者的施用魔法組合告訴他們,而不管他們眼裏的驚奇。還好,帳篷裏的五十多個人隻死去了四個。當我將最後一個後肩開裂的治療魔法說完時,因為演示了太多的魔法,身體裏的肌體已經鼓動不已。下一次餘崩或許快來了,那沒什麼,之後就會更好一些的。
幾近正午的陽光讓冰凍的大地騰起陣陣藹氣,幾十個人在火堆邊的人群中穿梭,草藥的氣息漂浮在河邊的上空,把這裏的血腥味掩蓋了不少。伊莎貝爾正在往一個鍋裏添加藥草,頭盔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摘掉,盔甲上、披風上已經沾滿了血汙,金黃色的長發下娟秀平靜的麵容有些疲倦。我扶著帳篷的門布,靜等腿上的一陣抽搐過後向她走去。亞克不在,她是唯一讓我覺得親近的人。
伊莎貝爾聽到聲音轉過頭來看著我,眼中暖暖的氣息讓我覺得一陣虛弱。我輕輕倚靠在她身上讓她抱住我。冰冷的手在她的手中,那種柔軟溫暖直入心扉。我手臂晶瑩的肌膚裏時不時顯現出嫣紅的血管,在陽光照射下,詭異異常。我知道臉上以及其他地方都已經是這樣,可無力去控製它,隻好將頭埋在她肩頭的發叢裏,裹緊了大麾。
“一切都過去了,都會好起來的。”伊莎貝爾若無其事地替我掩上衣裳,她已經看到了我的異狀,輕輕安慰我。這是亞克告訴她的嗎?無論如何,我確實需要這樣的安慰,每次這樣的時候我都顯得有些脆弱。
“很可怕,是嗎?”我知道這樣反差形成的恐怖,伊莎貝爾身上有一些與亞克很相同的感覺,能夠讓我很放鬆地與她說著話。
伊莎貝爾扶著我走到河穀裏,找了個岸邊石階的坐下,讓我舒適地把頭枕在她懷裏。這裏看不到外麵的戰場,鑿開的河麵水流汩汩,一股清新的水氣讓那種壓抑的氣氛少了許多。
我覺察到伊莎貝爾的膝蓋有一絲細微的抖動,帶得她全身都微微顫抖著。她是在顫抖,因為這慘烈的戰鬥嗎?就在剛才以前,她一直都表現得那麼的鎮靜與勇敢。可是她究竟不過是不到二十歲的姑娘,雖然她與我印象中亞裏巴桑眾多國家中的公主相比是那麼的不一樣。我摸索著找到她的一隻手,將它握著放在我的臉旁。也許談及遙遠的大陸會讓她安靜下來,我輕輕地問她:“伊莎,從我們這裏到斯巴達斯特隘口要走多少天?”
伊莎貝爾俯下身子輕輕依偎著我說:“四十天,也許要五十天。你知道嗎,以前隻有我的母親叫我伊莎。在我很小的時候她已經去世了。”
母親,我從來沒有有關她的印象,從來沒有在我的記憶中出現過。我能記得的有生以來第一個印象是我躺在一個罩著白紗的搖籃裏,輕風吹拂,四周空無一人如同現在這般的寂靜。這個時候我能感覺到伊莎貝爾對於母親的思念,那樣的悲傷。我說:“我記不得我的父母了。伊莎,你到過亞裏巴桑大陸嗎?”
“沒有,聽說那是片廣大而可怕的大陸。很小的時候,我父親曾經帶我和菲爾到過印萊特領地的西北麵。他指著遠方高高的雪山告訴我,那是哥豪拉雅山脈,翻過了那群山脈就是亞裏巴桑大陸。那裏的人這樣的對待你,我不喜歡那裏的人。”伊莎貝爾將頭也附貼在我肩上輕輕地說著。
“不,伊莎,亞裏巴桑是和歐卡亞一樣的地方,那裏不可怕。他們那樣做有他們的原因和理由,都是為了他們自己的生存。我來歐卡亞之前也曾經聽說這裏滿是凶狠的獸妖,那裏的人就是這樣稱呼這裏的——獸妖國。亞克也說,其實兩個大陸的人都很相似,可自遠古以來就互相仇恨著。”
“那就和我說說亞裏巴桑的事情,我這是第一次離開印萊特的領地,連其他城邦都沒有去過。有時候真想什麼也不管,去把所有傳說之中的地方走個遍。”
這位公主不喜歡她現在的生活,我能聽出她的感慨,或許這就是我喜歡她的原因。我回憶起很多年前在亞裏巴桑大陸上走過的地方,慢慢地說著:“亞裏巴桑真的很大,沒有人能知道它到底有多大。從斯巴達斯特開始走,也許要一年才能到達亞裏巴桑最南端。過了斯巴達斯特隘口,是被哥豪拉雅山和奧科第山圍起來的高岡高地,那裏沒有冬天,整日都陽光明媚。你看到的哥豪拉雅山過去就是高岡……”
高岡高地以南是神秘莫測的源海,傳說中高岡高地和再南邊的列科德高地的人們就是從那裏走出來的。奇麗陡峭的奧科第山脈往西是巨大的潘古特盆地,那裏有眾多的河流與茂密的森林,有奇怪的沼澤地,有許多被霧氣常年籠罩的穀地。有一片沙漠與戈壁灘將潘古特盆地與北聖地亞哥盆地隔開,穿越北聖地亞哥盆地,經由東北的苛冽山脈是人煙稀少的雅輝爾大草原。
“是和斯巴達斯特相接的雅輝爾平原嗎?”伊莎貝爾不再顫抖,她已經沉浸在我的描述之中。
“是的。雅輝爾平原的東部是阿卡曆達山脈,繼續往東就是歐卡亞大陸,傳說那裏有無人能穿越的魔鬼沼澤林,阻止了英爾曼的腳步。再北就是洶湧的海水,在亞裏巴桑的傳說之中,大陸都隻是漂浮在海水上的土地。”
伊莎貝爾悠悠地歎息了一聲問我:“那你們的國家在哪裏呢?”
國家?那是亞克的國家,好遙遠的地方啊。我過了好久才回答她:“還要在南邊,我已經不記得有多遠了。潘古特盆地的南邊是阿勒斯古山脈,過了那些山脈才是南亞裏巴桑大平原,那裏有許多許多的國家和城市。傳說大平原上騎著最快的馬也要一百天才能穿越,很久以前我就離開那裏了。”
“你不想回到那裏嗎?”伊莎貝爾奇怪地問我。
那裏?那裏沒有我留戀的地方。現在我所有走過的地方都是那麼的遙遠,那都是過去的旅途。每個經過的地方都生活著許多的人們,我都是小心翼翼地避開了他們。在以前除非偶爾為他們治病以獲得必要的尋找途中的食物,我害怕留下任何的痕跡,那就是孤僻的格林的來曆。可是我現在是誰?我已經不再是格林,那些過去更加沒有意義。我輕輕地說:“我的記憶裏從來沒有家,也沒有國家。我現在隻想找到一個地方平靜地生活。我沒有辦法要求亞克這樣做,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軌跡要走自己的道路。”
“是啊,我們總是有著自己的命運。”伊莎貝爾緊緊抱住我:“生命奇怪地讓我們現在在這裏,可是有一天也會讓我們走向不同的地方。我和菲爾從出生開始就被賦予與其他人不一樣的使命,那就是命運。可是我舍不得讓你走,和你一起仿佛就在一個一塵不染的地方,很純粹,很奇怪。”
多麼相似的話語,很久以前似乎有人和我說過這樣的話,可是我沒有想到伊莎貝爾會這樣說。這時候的她是這樣的留戀,隻有這短短的幾天時間她怎麼會這樣依戀呢?也許,她與我,甚至還有亞克都是在尋找著一種同樣的東西,我們在找尋什麼?或許我知道,但那是以前我曾經擁有過的過去的一些時間。我不由想起記憶中那個我一直在回避的地方:“伊莎,在潘古特盆地南麵的阿勒斯古山脈邊的古馬道邊,有一個奇怪的沒有名字象拇指一樣的山。那座山滿是赭紅的紅蕃林,在山的後麵有條小溪,沿著那條小溪往西走五天會到一個小山穀。山穀中一年裏都沒有冬天,長滿了白色的月兒蘭花。到潘古特盆地秋信風吹到的時候,纖秀的花會綻開落下,變成淡淡的藍色蝴蝶到處飄動。”
“好美的地方。你會回去那裏嗎?”伊莎貝爾驚歎起來。
“也許是的,可是我怕回去。我現在已經不屬於那裏了,也許將來有一天我會去那裏,現在不想。我怕回去之後,所有的一切都不在了,我又會失去了所有的一切。我寧願隻在記憶中留著那個地方。”是啊,在那裏有我一生最快樂的時間,可假如沒有那段時光,隨後的十年時間我會那樣的痛苦嗎?人生來難道所有的快樂都是為了映稱更多的不快樂?我不知道,也許是我太貪心了。
遠處隱隱傳來侍女思娜的呼喚聲,這是現在的現實。我們一起無奈地歎了口氣,都不想回去,可都知道這必須是我們要麵對的。我忍住背後隱隱的抽動抬起身子,伊莎貝爾扶著我站了起來。她忽然笑了起來:“和你一起真好。你和亞克一樣都有一種奇怪的平靜的力量,我象是認識你們有很長的時間了,真是奇怪。可惜我們還得麵對以後的道路。”
河堤不遠處亞克靜靜地站在那裏,他微笑著看著我們。伊莎貝爾牽著我的手忽然微微一熱,默不作聲地擁著我走過去。那邊思娜急急地走過來,是菲爾與騰歌將軍來請我們一起去商議事情。我能感覺到伊莎貝爾麵對亞克時的不安。象是被看破了秘密一樣,她微微行了個禮跟著侍女走在前麵,將我留給了亞克。旁邊地上躺著兩個新抬來的傭兵傷員,一個是三十來歲的魔法師和一個普通的武士。他們都隻是受了輕傷,我探測過他們體內氣息之後將他們交給了邊上的士兵。
亞克牽過馱運傷員的馬兒將我放了上去,然後牽著馬兒往遠處首領們聚集的山坡走去。旁邊走動的士兵們當我們經過時都停下來向我們行禮,傷員則努力抬起身子向我們注視著,眼中那種欣慰與感激讓我感動,可那種崇敬還是讓我不自在。
“你很喜歡伊莎貝爾公主?”亞克忽然開口問我。
我正回想著伊莎貝爾的不安,毫無疑問她喜歡著亞克,雖然她一直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她應該喜歡亞克的,我知道他們,就象我知道他們都有一種相同的特質,讓我喜歡他們兩個一樣自然。我點了點頭說:“是啊,她和亞裏巴桑的公主很不一樣,沒有人不會不喜歡她的。而且伊莎也很喜歡你,我知道。”
亞克很古怪地看了我一眼,沒有說話。
他在奇怪什麼,難道我說得不對嗎?忽然我明白了那種眼神的含義:我應該感到古怪才對。是嗎?一大團奇怪的想法攪亂了我剛剛還清晰的頭腦,讓我張大了嘴巴卻什麼也說不出來。可是我心裏沒有那種嫉妒或者愛慕的情愫,怎麼找也找不出來,對於他們兩個我都有一種依戀感。在我勉強將腦中的那團亂麻與體內震動引起的不舒適一起排遣開的時候,我們已經來到有衛兵守衛的首腦會議的地方。
首領們圍了個圈各自坐著,馬斯特騎士也在人群之中。走的近了我才發現那中間放著具獸族的屍體。那具巨大的屍體上插了好幾支箭,深至沒羽,身上滿是各種兵刃的砍傷與魔法的炎痕,慘不忍睹。屍首背麵朝上放著,腦後有巨大開裂的縫口,血跡在縫口處凝結成了冰,寒冷的收縮使縫線奇怪地扭曲著,黑黑的傷口張大了象是要嗜人的大嘴。我一陣暈旋,那正是我與皮亞路克在凱格棱特山上地牢裏的傑作,那個獨特的部位與那種奇怪的切割手法。我以為皮亞路克死後,這一切都已經結束了,可是沒有,它又出現在了我的眼前。我盡力不去看那可怕的似乎要吞噬我的傷口。
“這確實是英爾曼的騎獸軍團。”騰歌將軍用一杆樹枝指著屍首上的手腕,上麵有塊比較新的磨痕結疤。他接著說:“英爾曼所有的士兵在手腕上都有各自軍團的烙痕,這顯然是為了掩飾他們的身份。如果不是亞克騎士發現英爾曼的陰謀,進了黑霧森林我們真的非常危險了。”
亞克微微點頭回應其他人的致謝依舊默不作聲。他們想知道些什麼?我知道在這一戰中,我的行為確實奇怪,他們有著許多的疑團希望通過我來解答:我怎麼知道這樣的手法?我又是怎麼會那麼多奇怪而高深的治療術?我又是如何發現有人來探測而且我是如何欺騙探測的人?我是誰?但願我能說,我能解釋這一切。我想起了在戈蘇湖畔的那個六族會,不由又顫抖起來。
騰歌將軍繼續說著:“莫桑克圖大師仔細看過這些獸兵的屍體,他們的後腦上都有一樣的傷痕,並被施以了奇怪的魔法。如果不是月兒蘭小姐知道這個魔法,而英爾曼再多派一千這樣的士兵來的話,我們這一戰就危險了。假如他擁有十萬這樣的士兵,也許亞裏巴桑與歐卡亞大陸成千上萬人都永遠要遭受磨難,而不單單是印萊特城。”
他停了下來沒有接著說下去。我知道他和他們想知道什麼,這本身就是我造成的,我沒有任何權力去阻止他們發問。而我應該說嗎?我能告訴他們,這樣的怪獸,是皮亞路克為了製造我現在的軀體和我希望能使蕾絲複活而做出的試驗品嗎?我沒有為自己的舉動後悔,可那種記憶深處的重壓偶爾引起的波瀾讓我無法呼吸下去。
騰歌將軍又說了些話,我並沒有聽清楚,隻知道他在詢問我有關這種魔法的情況。
我努力壓下心頭翻騰的疼痛說:“在亞裏巴桑有種迷幻草,它的汁液可以讓人麻醉。用魔法裹住藥汁放進人腦部那個地方,人就不會感覺到疼痛和害怕。這種效果隻能維持幾天,幾天後藥汁滲透進腦部其他地方就讓人發瘋,幾天之內就會死去。”是的,我曾看到過那種發瘋之後的情況,人甚至會咬爛自己的舌頭還傻傻地在那裏笑著。
幾個人都鬆了口氣,他們還想知道什麼呢?
“這麼說這些獸兵都是這一兩天之內被施用魔法的,我們已經把所有敵人的屍體都搜過了,沒有找到魔法師,黑霧森林裏應該還有英爾曼的魔法師。”馬斯特騎士第一次開口說。
莫桑克圖大師的臉色依舊蒼白,他施用了太多次的血咒顯然還沒有恢複過來。他皺著眉頭說道:“從他們施用的魔法來看法力並不高強,就是怕他們時不時造出一批這樣的人來,那就比較危險了。”
“大師不用擔心,這樣的手段隻能使用一次兩次。這樣的士兵固然勇猛無比可是調度必不靈活,隻能偶爾以奇兵用用。”亞克淡淡地說,騰歌將軍點頭稱是。
“可這魔法詭異奇毒,我們不可不防。不知道這位月兒蘭小姐是如何知道得這麼清楚?還有其他什麼類似法術嗎?”馬斯特緊盯著我問。
亞克皺了皺眉毛正要開口說話,卻被伊莎貝爾搶在了前麵:“馬斯特騎士,月兒蘭為了救護我們印萊特士兵勞累很長時間了,我們讓她休息會兒好嗎?”
幾個人一起點了點頭,亞克感激地看了一眼伊莎貝爾。
首領們開始談起了隨後的行程安排與印萊特城的傭兵收編等事情,看得出來因為我他們有許多的話沒有問。另外一方麵我也有些站立不穩。這裏這樣的氣氛,尤其是那具赫然的屍體壓得我透不過氣來。我不想呆在這裏,不想看到這樣的場景,也許不在這裏更好。我悄悄退出正在議論的人群,走到旁邊一棵樹邊,倚靠在那裏。
遠處能隱約看到黑霧森林,鬱鬱的樹林占據了視野的盡頭。那裏是不是也有人這樣的凝視著這裏呢?或者有,但是我內心有一絲不安,不是來源於那片森林。近處許多的士兵正清理戰場,幾堆巨大的樹堆已經搭好,上麵摞滿了沒有生命的肢體,等我們要離開的時候,這些火堆要被燃起,也許到了明年春天這裏的花草會更加妖豔。千百年來,每個古戰場戰死的戰士從沒有人為他們埋葬過,每個戰勝和戰敗的將軍都從不回頭來光顧這些製造他們榮耀的地方,除了那些尋找親人的人們。傳說之中,這樣的戰場都有無數冤魂在遊蕩,往後來這裏的人都會被這些冤魂纏住。我知道那些死去的人都已經死去,遊蕩著的不過是些奇怪的瘟疫,這是我要求亞克做的事情之一。
係在樹身上的馬兒陪伴我們近一個月已經熟悉了我的氣息,親熱地打著響鼻磨蹭著我,呼出的氣息在空氣中形成團團霧氣。山坡下的河邊正是傷兵們躺著的地方,我似乎就能聞到那裏讓人煩悶欲嘔的血腥味與藥草的氣息。
一張麵孔逐漸在我腦子裏清晰起來,那是張清瘦枯槁的臉與以前的我有些相似。是的,我的不安就是因為那張臉——亞克最後抬回來的魔法師。我並不是因為他的相貌,而是他身體裏的氣息隱約有些熟悉。他是誰?我仔細搜索著記憶中那種金、水、火三種元素奇怪的特征。那不是我所熟悉的人,但是我確實接觸過這樣的氣息。現在那個人正躺在帳篷邊上的火堆旁。
是他!那個在晚上探察伊莎貝爾病情的人!我能夠確定是他。我應該告訴亞克嗎?那邊亞克正好回過頭朝我看了看。我沒有叫出聲來,那個人會死,會被亂刀砍死就象很久之前的那個我。他應該死嗎?他是否也是在尋找什麼?是否也有與我一樣的過去?我不知道。身體裏的各個肢體失去了元素的調和,逐漸鼓噪起來。我強令自己平靜下來,調息著體內勉強支撐的平衡。我不能讓他死,他這樣做肯定有他的原因,或許與那時我的原因一樣。
我輕輕解開韁繩扶住馬鞍,身上那身盔甲讓我幾乎挪不開腳步。我隻能讓馬兒撐著我走過去。亞克熟悉的振動延伸過來,隨著我慢慢走動。我沒有事情,亞克。
那個穿著灰色魔法袍的魔法師單獨斜對著火堆躺著。他的傷口是在左臂內側,長長的一條。這或許是他自己劃上的,現在他因為失血而臉色蒼白雙眼緊閉。我知道他能聽到我說話,不禁地輕輕問:“你在找什麼?你找到了嗎?你為什麼不走?”
他聽到了我的話,眼皮一陣抖動終於睜開了,淡棕色的眼睛奇怪地看著我。他沒有立即回答,過了半餉才用沙啞的聲音問:“你是誰?”
我是誰?他冰冷的語調給我一種熟悉的感覺攪亂了我的思維,我仿佛是在和自己對答。我努力收集自己的思覺慢慢地說:“你將來會後悔你現在所做的一切的。離開吧,這裏的血已經流得夠多了。”
他慢慢地坐了起來,眼睛閃爍著奇怪的光芒似乎要穿透掩蓋著我的風衣,刺穿我黑暗中的眼睛。周圍的元素忽然扭曲起來,仿佛被抽取一空,凝聚在他的身側。真是奇怪,他要殺死我,我是第一次閃出這個念頭。
一股強大的力量朝我逼壓過來帶得四周亂風飛舞,卷開了我的風衣,將長發吹得四處飄散。我聽到了他口中的魔咒,那股力量已經侵入了我毫無防禦的肢體,我知道等他的手結打出,我或許就會死去。我靜靜地看著那雙與以前的我相似的眼睛,等待著他跳躍著光耀的手出。遠處山坡上閃起一道耀眼的金光,飛速掠過來,那是亞克嗎?
還有時間,他為什麼還不動手?我奇怪地想著。闖進身體的元素並沒有爆炸,倒是身體各處的肌體被這股元素帶動起來。劇痛慢慢從身體內部延伸開來,眼前的景物一陣模糊,天旋地轉。那該死的餘崩開始了。恍惚中,我似乎看到一道金光直撞過來,一個影子高高躍起向河邊那裏落下。緊接著是亞克熟悉的眼睛,遠處急奔過來的伊莎貝爾,以及四周傷兵們愕然的神情。
他死了嗎?
疼痛讓我神智清醒過來,我費勁地告訴亞克:“不要讓他們看到我,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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