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5362 更新時間:08-06-28 04:06
天色將黑時,前方隱約的號角聲響起。幾聲應和之後,一排寨欄忽然出現在前麵風雪中,幾十個影影綽綽的身影從打開的寨門走出來,騰歌將軍與特德首領手持印萊特城的信旗與傭兵團的牌子迎了上去。不多時,整個商隊都被迎進了木寨。
這個木寨與亞裏巴桑大陸的潘古特盆地上的小村莊很相似,幾百間木屋擁擠在山坡間,不同的是這裏有著更堅實的寨欄。嚴實排列的兩人高多的粗糙巨木後有密密麻麻的撐木,木枝架在這些撐木之上,搭就了兩層兵台。巨木間縫隙裏四人多長的楗木製作的刺槍頭隱約可見,這是對付流寇兵團衝獸與騎兵衝擊的利器。大雪將這裏曾經歲月裏的激戰掩蓋一空,隻有木寨門口兩側的哨摟上隱約有幾個背有弓箭手持戟槍的哨兵偶爾走動。幾千人馬的到來並沒有使這裏的氣氛熱鬧起來,低矮木屋的厚木門偶爾會出現幾個穿了獸皮的人出現,但是依舊狂暴的風雪都使這些好奇的人們又都回去了。狹窄曲折的坡道將大隊人們引到後麵的木棚裏,首領們則被安排到接待貴賓的木寨裏最中間的大木屋——唯一的一個有院落的二層鬆木房裏。
房子裏早已升好了銅爐,思娜利索地將我們位於二層的臥室收拾好。接下來的兩個風雪天,我與伊莎貝爾將會一直在這個房間裏度過。幾天前流寇的偷襲已經被告之迎接我們的班勒塔·;約納將軍——約納領主的堂侄子,將來約納城有可能的繼承者之一。這位將軍在我們進木寨的時候一直對在偷襲中受傷的伊莎貝爾獻著殷勤,他在兩年前拜訪印萊特城時曾經有幸目睹過伊莎貝爾的容貌,隻是現在沒有辦法看到大麾中的伊莎貝爾。對於我,深深藏於風衣之中從未聽聞過的印萊特小公主則並不如何在意。在我們上樓之際,那位將軍被邀請與印萊特首領們共進晚餐,將軍用帶有赤焰聖國口音的回答接受了邀請,並對於伊莎貝爾不能一同進餐深表遺憾。
伊莎貝爾沒有因為安全地與約納城軍隊會合而高興,一直沉默著讓思娜將她的長發梳理好,換上鬆軟的罩衣與我一起坐到那扇打開著的唯一的木窗前。
昏暗的夜色與無盡的風雪沒有阻隔視線,自從上次餘崩之後,我的目力又強了許多。遠處的木屋裏都隱約透出些許微微的亮光,這裏的很多景物與亞裏巴桑我到過的一些地方是如此相似。那些木房子下架空的堆滿柴木的地方曾經是我幼時最安全的居所,一直到有能力獨自在亞裏巴桑遊蕩時,我也更願意呆在那裏。我甚至還能記得當大雪停歇之後,四處走動的人們與各種馬匹翻出來的泥濘的味道。我怎麼能忘記呢?十四年前,我就是在阿勒斯古山南邊的一個類似的木寨裏,一個類似的柴房邊,遇到的蕾絲。
“你的眼睛告訴我,你想起了一個很特殊的人。”伊莎貝爾輕柔的聲音驚醒了我。她看著我的眼神與那時候的蕾絲是如此的相似,都是一樣的美麗、溫暖,還有一點點驚異。
“是的,她叫蕾絲。”我輕輕回答她。那時候,我剛剛離開潘古特盆地,沿著阿勒斯古山往東走,去眾山之顛的百達拉斯山,我幾乎已經忘記了那些歲月。那是古特蘭的遺願。有一年多的時間,我跟著那個古怪冷僻的人四處遊蕩,去傳說之中各個山峰、森林與沼澤,學會了治療與識字。他從來不說為什麼這樣做,我也僅僅是他偶爾收留的一個孤兒,甚至我隻知道他的名字並是原來亞裏巴桑大陸一個著名的治療師。在我的記憶之中,除了對於他讓我學會如何生存,並沒有任何更多的懷念。
伊莎貝爾奇怪地看著我說:“她?我還以為那是他。她一定對你很好。”
難道說我思念蕾絲時候表現出的神情讓她感覺到了?如同早上她看到我的笑容時那樣,我的情緒讓身體裏生命的本原發出了不同的振動,而讓她覺得那是一種對於異性的思念?這是怎麼了?難道說我能這樣強烈地讓周圍的人感受到自己的情緒?如果真是那樣,那實在太糟糕了。從小開始我一直都小心地隱藏著自己的感情,不希望別人覺察到自己。確實,我靜心感受裏周圍的元素有一種水波蕩漾一樣的蠕動,可那是由我身體裏波動開的,是那不受控製的一部分能量所發出。真是麻煩,我用心神去控製,讓它逐漸回複寧靜。也許將來等我能完全控製它就會好一些了,我可不希望心裏想的事情被暴露在外麵,尤其是現在這個模樣。我隻好含糊回答:“在亞克之前她是唯一對我好的人。”
“和我說說她好嗎?”伊莎貝爾將我拉到身側,用臂挽在我腰上不讓我走開,那神情很象蕾絲第一次看到紅絲雀那樣,讓我無法拒絕。
“她和你一樣,一樣的頭發和一樣的眼睛,一樣對我好。”我盡力覺察著內心的波動,輕輕回答。
“我讓你想起她,是嗎?”伊莎貝爾凝視著我。
也許是的,可不全是。蕾絲要瘦小得多,更加的快樂活潑,似乎每件事情都讓她好奇。那也是冬天,阿勒斯古的冬天要更加溫暖潮濕得多,那些不敢出現在記憶中的畫麵逐漸浮現:“那是好久以前的冬天,就象那邊的那個房子。我在那個房子下麵的架子裏,天很冷,也下著雪,她的一匹心愛的小羊得了病,也放在裏麵。當她給它送吃的草的時候看到了我。”
“那時候就你一個人嗎?”伊莎貝爾驚訝地問。
我有些愣住了。那時候我確實隻是一個人,可是並不是她想象的那樣,我已經是一個遊曆了很多年的治療師了,而不是在她的設想中隻有十來歲的小姑娘。怎麼解釋呢?我隻得點了點頭。
“於是蕾絲就收留了你?”
我不願意欺騙伊莎貝爾,幸好她按照合乎情理的設想給出了答案。事實是蕾絲給我送來了食物與水,我還能記得她當時臉上的微笑,那是那個冬天唯一讓我覺得暖和的東西。在我離開那個小寨子的下午,我回頭時發現那裏有濃濃黑煙升起。不知道什麼原因使得我又回去了,找到了對著灰燼流淚的蕾絲。那個燒了寨子的國家好象叫做靈斯,原因僅僅是他們沒有交納足夠的保護金。後來很長的時間蕾絲都沒有笑過,直到我們到了月兒蘭山穀,她看到了滿山的月兒蘭花。這也是我們一直在那個山穀的原因。
“蕾絲照顧了我四年時間,那段時間我們非常的快樂,可都已經過去了。”我簡單地說,那些回憶之中甜美的經過確實能帶來非常美好的享受,可之後的那種黑暗與痛苦我再也不願想起。人生就是這樣的奇怪,如果沒有之前的幸福,後來的苦痛還能稱為苦痛嗎?我不知道,或者人就是這樣的貪心,可是現在我已經不再有這樣的機會了。
“費南納蘭在給阿玫蓮·;加斯多夫人的情詩裏曾經寫道:是什麼歲月落入眼簾,讓淚花凝結。是什麼滄桑融入心田,讓呼吸停歇。”伊莎貝爾變得有些悲傷起來。
我知道這又是因為我古怪的波動的原因讓她如此了,奇怪的是以前亞克並沒有受我這樣的影響過。不管怎樣,這幾天逐漸讓我有了一些不一樣的感覺,身邊的人都盡力讓我覺得快樂與自由,何況伊莎貝爾如此地關愛,我應該讓她覺得快樂才對。也許我可以製造出上午那樣快樂的振動。可我將思緒去牽引生命本原時,它沒有立即象早上那樣歡快愉悅地振動起來,隻是隱隱有些鼓動,讓四周的元素有些混亂。
伊莎貝爾忽然站了起來,臉色緋紅地看著我:“你做了什麼,在想什麼呀?”
我給她嚇了一跳,靈覺的凝聚四散,那種鼓動也不見了。怎麼了?難道什麼事情不對?我有些心虛地說:“沒有呀,我什麼都沒做。”
伊莎貝爾古怪地盯著我,眼睛裏滿是誘人的濕氣,水汪汪的,讓我大惑不解。過了一會兒,她咬著下唇在我耳邊輕輕說:“你一定在想著奇怪的事情,讓我忽然想抱你,想輕輕咬你。”
她吹氣如蘭,說的話讓我立即心神慌亂,一下子就亂了手腳,臉也通紅起來,不由暗自叫苦。我隻好垂下頭老老實實地說:“我真的隻是想著讓你高興起來,真的。”
“好吧,我相信你。”伊莎貝爾沉思了一會兒,接著說:“假如是我哥哥菲爾在這裏的話,我可不敢保證會出什麼事情了,誰叫你這麼妖媚。過來,我要抱抱你。”
我一陣氣悶,幸好這是伊莎貝爾而不是那位菲爾或者其他人,否則想想也都害怕。這也至少讓我知道一件事情,那就是再不要隨意去觸動生命本原。也幸好在伊莎貝爾懷裏很舒服,而我也已經習慣了。更幸運的是,思娜這時候端著我們的晚餐走了進來,她似乎也被這裏的氣氛所感染,有一些精靈族血統的臉上居然也有紅暈出現。
伊莎貝爾快活地讓思娜將盤子放在床上,然後讓她去歇息。思娜施了個禮卻沒有立即退下去:“公主,班勒塔將軍詢問他是否有幸能在晚餐過後來探望您。”
“噢,不。你告訴他我已經安歇了。”伊莎貝爾皺了皺眉毛。
思娜仍然沒有走開,接著詢問:“菲爾殿下也希望稍後能來與您商談一些事情。”
伊莎貝爾輕笑一聲說:“我親愛的哥哥的請求卻不應該由我來回答。假如我答應了,勢必讓我們的月兒蘭公主為難;而我拒絕的話,卻讓我的哥哥傷心了。因此我將他的請求交由月兒蘭公主來回答。”
我立即使勁地搖起頭,思娜含笑帶上門走了。
伊莎貝爾不肯放過我,她依舊還是喜歡看著我難堪的樣子:“我不得不說,你使得菲爾又一個晚上難以安眠了。他可是歐卡亞大陸各個領地上最受歡迎的王子之一,這我得先向你說明,以免將來我的哥哥責備我。”
“和你一樣嗎?那你應該是最受歡迎的公主了。”
伊莎貝爾現在完全沒有了一個公主應該有的儀態,拉著我坐到床上,直接用手指抓起幾片熏肉放入嘴中,她笑著說:“在以前我還真為這樣的事情擔心,因為我和你一樣不喜歡這樣的身份。美麗隻能用來欣賞卻毫無用處,不是嗎?不過現在我不擔心,因為你也是印萊特公主,至少你要和我一起開始擔心了。”
我一怔,在印萊特獵人站裏伊莎貝爾被擁簇的情景出現在眼前。可以想象,假如被幾十個貴族少年一起阿諛奉承的話包圍著,我現在精靈族的肌膚是否還能完好無損,即使我有龍族強大的心髒,恐怕也很難麵對那樣的場景。可將來會是什麼樣子呢?我可從來沒有去想過,尤其現在這樣一個公主的身份。我不由發愁起來:“公主?伊莎,公主要做些什麼事情呢?”
“別擔心了,要知道也許整個印萊特城隻有你才不喜歡這樣的一個身份。”伊莎貝爾笑吟吟地說著:“從這個角度而言,你做的非常的出色。”
“可我沒做什麼啊。”我急忙說。
“那是因為你從來沒有去想過。你讓士兵們與傭兵們愛戴著你,而你的身份,讓他們同樣愛戴著印萊特城。要知道除了我的菲爾哥哥,對於讓你成為印萊特公主我們都非常讚同,亞克也沒有反對騰歌將軍的這個主意。而且從見你的第一眼開始,我就舍不得你離開我了。”伊莎貝爾古怪地笑起來。
我的頭腦又混亂起來:“可是,這不是應該由你的父親決定的嗎?還有我的樣子也不象是歐卡亞的人……”
“我的父親,”伊莎貝爾止住了笑容,輕輕地說:“我的月兒蘭,你應該知道一些事情,也許也大概知道了。他受了傷,那時候我六歲,菲爾十二歲,此後他就把印萊特的事務大多交給了你所認識的這幾個忠誠的人,我與菲爾不得不很小就開始承擔起一些責任。如果可以的話,我願意選擇在那之前的生活。可是命運總是這樣,相比較印萊特其他人而言,我已經很幸運了。”
她明亮清澈的眼睛與蕾絲是那樣的相似。那雙眼睛即使在蕾絲垂危的時候也那樣明晰地告訴我,她那麼的開心因為遇到我。要是不遇到我,也許蕾絲就不會那樣的死去。在皮亞路克告訴我一些事情之後,我知道了很多事情都是預謀的,包括蕾絲的死。可是我不知道我是否該恨那些製造這樣悲喜的人,他們所的做的事情與我後來做的有什麼區別嗎?與我現在所做的有區別嗎?
“更何況我還遇到了你們。你和亞克都是這樣的奇怪,珂斯達瑪大神所做的最好的事情就是讓我遇到了你們。”伊莎貝爾並沒有注意到我的胡思亂想。
我隨口說道:“應該說是大神讓你遇到亞克才對。”
“亞克?他可真讓人琢磨不透,其實你們都一樣。與他在一起有一種安全與沉靜,你卻是那樣的純淨與熱烈。這個大陸最關心你的人就是他了,那次你受傷的時候,我們甚至都不知道他是如何知道的。你為什麼不讓他留下來呢,如果要說能有一個人能改變他的決定,我想那個人就是你。”伊莎貝爾歎了口氣問我。
“我不知道。亞克他從不願意讓我做我不喜歡的事情。我不願意回到亞裏巴桑,也不願意阻止他去做他想去做的事。也許這樣是最好的了。”我勉強笑了笑。
“是的,至少你還能在我身邊。”伊莎貝爾站起來,將托盤放到床邊鬆木地板上,關上木窗又輕巧地跳回床上:“所以現在最好的事情就是讓大陸上最美麗的公主到我懷裏來。”
從魔法火炬上摘下的晶石光芒逐漸黯淡下來,夜空少了曠野的風掠過帳篷的嗚咽,也沒有積雪在枝葉間墜落的聲響,格外的靜謐。三十裏的雪路足以讓任何人筋疲力盡,何況是一位公主。她心跳變得舒緩,血液也慢下來。我凝聚心神放出一根思緒,透出鬆木屋頂,繞過法師們布下的魔法防護罩,順著風向在雪花中飄蕩。水元素將它帶出了很遠很遠,直到隱約捕捉到那個熟悉的氣息。亞克還在,那後麵很遠的傭兵房裏。
“在嗎?”伊莎貝爾忽然醒了過來,抓住了我的一隻手。
真象是蕾絲夜半的呢喃,我輕輕說:“我在這裏呢。”
“可是我聞不到你的氣味,感覺不到你的氣息。”伊莎貝爾慵懶地轉過身,緊緊依在身邊:“真奇怪,和雪花一樣沒有任何氣味,我還以為你給溶化掉了,不見了。”
沒有氣味?是的,從哥豪拉雅山過來之後,我好象就失去了氣味,可是我並沒有在意過。甚至開始吸收元素力量之後,我吃的食物也越來越少,那位菲爾殿下曾經因此深深憂慮過。或許這是我的修煉方法的原因。我輕聲安慰著:“別怕,伊莎,我一直在這裏呢。”
“那天晚上,我母親就是這樣對我說的,可再也沒回來了。”黑暗之中有滴晶瑩的淚水在她眼中閃動。
一股綿長的抖動蔓延開來,每個抖動的後麵又蘊涵著絲絲顫動。這是悲傷還是思念?如果這是我們的情感,那就這樣的容易被觸動?是這樣的觸動使得我們傷感,還是因為這樣的傷感而讓顫動蕩漾?是不是每個人都有這樣的情感,可以前我怎麼就感受不到,還是我原來就是拒絕去品嚐,拒絕去感受?我輕輕抹去她眼中的淚花,緊緊環抱著她。
外麵,寒雪如雨,夜風若歌。
搜索關注 連城讀書 公眾號,微信也能看小說!或下載 連城讀書 APP,每天簽到領福利。
Copyright 2024 lcread.com All Rithts Reserved 版權所有,未經許可不得擅自轉載本站內容。
請所有作者發布作品時務必遵守國家互聯網信息管理辦法規定,我們拒絕任何反動、影射政治、黃色、暴力、破壞社會和諧的內容,讀者如果發現相關內容,請舉報,連城將立刻刪除!
本站所收錄作品、社區話題、書庫評論及本站所做之廣告均屬其個人行為,與本站立場無關。
如果因此產生任何法律糾紛或者問題,連城不承擔任何法律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