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陣痛 分卷一  第二十九章 夜鷲鳴叫

章節字數:5180  更新時間:08-06-28 0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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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種的空寂如此熟悉,在過去,在凱格棱特大火之前的很多年時間裏經常遇到的寂寥似乎又回到了身邊。在這個陌生的大地上,夜中不知名的生靈又開始竊竊私語。我能聽到夜空中寒風卷動旗幟的嘩動,偶爾有帳士兵不耐寒冷的跺腳聲。夜鷲低啞的鳴叫聲中,有遠處歐卡亞大陸胡狼在啼嘯,就象是凱格棱特山頂盤旋著的黑鷹。我已經許久許久沒有注意到了這樣的聲音,那些曾經陪伴我許多年的飛禽走獸的聲響。帳篷一角葛婭的呼吸粗重而均勻,令我羨慕。正如亞克在黑霧森林所說,我也成為了別人眼中的這樣的生靈。最初的悲傷與惶恐已經過去,所擔心的情景終於出現,可我已經習慣於麵對它——我寧願麵對這樣的猜疑。這樣的夜晚將這些天的溫情脈脈如紗般的撕去,如此直露,讓我一夜無眠,直到遠近號角響起。

    葛婭將衣物地放在床頭,然後收拾起帳篷內的物件,她能做的也隻有這樣。我知道她心裏有許多疑惑,可她知道該在什麼時候開口。我拉上麵紗,裹緊了大麾。

    這又是一天的開始,沒有什麼不同,隻是它本來的麵目,不是嗎?我長長吐出口氣。

    聖騎士齊曆亞特的騎隊在前麵領著路,不過他本人卻一直隨印萊特首領們走在了一起。約納近衛軍收斂了許多,不見了往日的喧嘩,隻是令人不解地與達丁將軍的黑甲軍走到了一起,與前後的軍隊保持著距離。而拉可夫的騎隊遠遠地跟在我們後麵。行進的隊伍越來越長,可似乎人們並沒有輕鬆起來,那是我的原因嗎?伊莎貝爾走在了前麵,時不時回頭看看被馬斯特的騎隊緊緊圍著的我,心不在焉地回應著陪同的旅者與大師。

    在即將轉過遮掩克洛弗隘口的山翼時,身後響起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與隊伍中緩慢嘈雜的不同。那是一隊昨日所見的赤焰宮魔法師,他們舉著一麵巨大的赤焰信旗急馳而來,在愕然的印萊特首領麵前停住了腳步。魔法師將信旗交到了騰歌將軍手中交談了幾句,又回頭奔去,途經我身邊時匆匆行了個禮,消失在東南方。首領們低聲交談起來——假如我想知道談話的內容也完全可以做到,可我不想,不想對著他們使用那些令他們畏懼的靈覺。

    不多時,信旗被高高掛起。信旗中的赤焰山被一根黃線環繞,那是摩費長老的標識。是否真如費爾納蘭說的原因而使得他願意將印萊特納入他的保護?可我寧願不要他的眷顧。那紅色的山峰在空中輕輕晃動,似如活物,更象是壓在了我的心頭。我忽然知道了亞克將我留在歐卡亞的原因:假如我是一個陰謀,那麼我遠離了天之聖國在歐卡亞大陸便無所施展了。而昨天讓我知道了更多的事情,亞克來到歐卡亞是為了英爾曼領主,為了其他的各大領主,為了赤焰聖國與赤焰山。可為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我現在比過去的任何時候都要覺得孤獨與絕望?

    拐過一片峭如刀削的山岩,克洛弗隘口顯現在眼前。千百年以來穿梭在西歐卡亞與中歐卡亞的人們已經踩出了條長達裏許的小路,兩側巨大的白色山體上怪石嶙峋覆蓋了厚厚的積雪,時不時有黑甲軍與印萊特士兵在坡頂用火光表示著路程的安全。據說牧人克洛弗死後的靈魂就居住在了這裏,途經的人們如果大聲喧嘩褻瀆了他的話,他就會召來狂暴的雪崩將那些無知的人們掩埋。顯然隊伍裏的人們都知道這個傳說,騎兵們都下了馬,死死勒住馬口。首領們警覺地看著山頂哨兵的各種火光一直到穿越了這蜿蜒小路。

    中歐卡亞大陸現在完全顯現在我們眼前。

    西翠冷琉亞山的北側忽然沉了下去,近處依然白雪皚皚,茂密的森林中穿越的山風中與山另外一側的冰冷幹燥不同,已經有絲暖意與濕氣。那些承載著積雪巨大的樹冠不再是單調的雪鬆,甚至能偶爾看見一些低矮的古楊與纖秀的白毛杉。遠處小小的山巒層疊,色彩逐漸豐富起來。一些比約納與印萊特寬廣許多的道路鑲嵌其中,更遠的地方已經隱隱有了些泥土的暗黑色。三三兩兩的城鎮在清霧中若陰若現,低矮的城牆與陽光下閃爍著暖色的石頭屋頂無不述說著中歐卡亞的富足與安寧。這個奇怪的大陸,在亞裏巴桑越是向北越是寒冷,這兒卻如此溫暖,倒是與阿勒斯古山下的南亞裏巴桑大平原很相似。也許真的有神靈護佑著這片地方,讓歐卡亞東邊大洋的暖流流淌到了這裏。難怪瑪蒂公主一直向往著中歐卡亞,也許她也並不象班勒塔將軍說的那樣不願意到這兒來。

    “公主是第一次來歐卡亞——中歐卡亞,您看這裏與印萊特相比有什麼不同?”一個低沉冷峻的聲音忽然響起,聖騎士齊曆亞特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我身邊。

    “珂斯達瑪大神對於中歐卡亞的眷顧連赤焰聖國都要嫉妒,更何況印萊特。”我猶豫著他話中是否有其他含義時,費爾納蘭適時出現代替我回答了他:“公主自小在菲穆欽倫森林由瑪耶族撫養長大,自然沒有見過這樣美麗富饒的地方。印萊特領主讓公主隨同而來,正是為了讓公主親眼拜摩中歐卡亞的文明精髓。”

    瑪耶族?我不由看了旅者一眼,可他隻是不動聲色地微笑著。這都已經被安排好了嗎?我一直懷疑那些人們怎麼這麼容易接納我成為印萊特公主。在黑霧森林之前,為何士兵們會紛紛謠傳我是公主?那是否也是亞克與安卡拉傭兵團散播出去的?他是否早就預料到了?亞克的聲音似乎在耳邊響起:“我做的所有都是我認為是正確的,相信我。”相信,這個字眼現在是如此的沉重與可笑。這麼可笑,也許隻有我一個人是可笑的。其他所有的人都清楚地知道自己在為什麼而活,要做什麼,除了我。我又聽到心底響起一種撕裂聲。

    “……十三年前,高尚的古安特·;印萊特為了自己的兄長而身亡。印萊特領主一直愧疚不已,為害怕意外,他將月兒蘭公主放於無人知曉的瑪耶族。我六年前見到公主時,她還拿不動一根刺槍,轉眼就這麼大了。”旅者看著遠方悠悠地說。

    “請原諒公主,月兒蘭據說是亞裏巴桑大陸上的一種花兒。傳言尊敬的古安特·;印萊特的夫人是高崗湖精靈族最美麗的姑娘,難怪他會給自己的女兒取這樣美麗的名字。”聖騎士高深莫測地繼續探問著。

    “嗬嗬,傳言總是傳言。”費爾納蘭大笑起來:“傳言偉大的默克桑斯大長老還是位血族人,還有傳言您本可早幾年成為聖騎士——若不是有一位亞裏巴桑來的騎士的話。尊敬的聖騎士,您總不會相信這些無聊的流言吧。”

    旅者的話讓聖騎士的臉色變了一下。他訕訕地說了幾句,就將話題引到了即將來引接我們的摩爾德加騎隊身上,不再來詢問關注我。我鬆了口氣,他們的對答讓我知道了更多的信息:聖騎士的前來是因為亞克早幾年在歐卡亞的事跡,雖然我不知道那是什麼。這一切都讓我提心吊膽,無比厭惡。那些話中的話,那些其他人與我的謊言,但願不要牽連到那些無辜憨厚的瑪耶族人。可我知道這已經難以阻止了,一個謊言出現,為了這個謊言就得編織更多得謊言,總有一天我們都會為此付出代價。而這一切謊言的源頭都是我,摩費長老承認我公主的身份讓這後果難免要將印萊特人連累在內,也讓這一切都難以挽回。

    中歐卡亞的人們並不象傳說中的那麼好客。傍晚的時候,一隊尤其華麗的摩爾德加百人騎隊前來通知我們:迎接我們的將軍正在陪同摩爾德加領主的幾個子女在不遠席多瓦城堡後的森林中準備即將到來的冬獵,顯然他們並不知道聖騎士的在場與摩費長老的信旗。從騎士長嘴裏說出的長長的名單倒是可以表示出他們對於我們到來的歡迎:“珂斯達瑪大神在上,科林·;摩爾德加殿下、萊卡·;席多瓦將軍、穆林桑克斯·;狄努長老、古亞達·;摩爾德加王子、斯卡琳·;摩爾德加公主與娜娃·;摩爾德加公主對於遠方的客人的到來感到非常榮幸,各位大人將於明日親自來迎接各位客人。科林·;摩爾德加殿下與萊卡·;席多瓦將軍非常誠摯地邀請聖騎士、印萊特城的客人與約納城的客人一同參加為期三天冬獵。在冬獵結束後,殿下與將軍將陪同客人們一起前往摩爾德加城。”

    首領們與聖騎士並無不悅地接受了邀請。交接過信旗之後,隊伍便就地安頓紮營。

    夜黑不久,小帳外響起輕輕的腳步聲,旅者揭帳而進。正在收拾的葛婭乖巧地避了出去。旅者將隨身帶的一個包裹放在台案上,慢慢打開,裏麵是把精巧的瑪雅古琴。

    “這是伊莎貝爾公主叫我來送給您的,月兒蘭公主。”費爾納蘭解釋道。

    “您可以不用叫我公主,這附近沒有人能聽到我們談話。”我輕輕地說,而且伊莎完全可以讓思娜送來。不過我將後麵這句話壓了下來——我不能責怪他,這完全是我自己的原因。他撫摸琴身,斟酌著該如何進行他真正來的目的,讓我實在覺得無謂。我實在無法如白天他們的談話那樣拐彎抹角:“費爾納蘭先生,我和您一樣有著明晰的想法,您可以直接告訴我您的來意。”

    “當然,我相信這一點。”旅者並沒有因為我的話而尷尬:“我非常想說一聲抱歉,我也知道您會認為這完全用不著。您讓我意識到我原來的設想也許很荒謬。可您也知道,象我們這樣的人總喜歡對任何事情作出解釋。對於任何一個無從判斷的事件與人,我們首先是抱以懷疑的看法,這其中也包括了騰歌將軍與特德首領——他們身上的責任也讓他們不得不如此。在這方麵倒是伊莎貝爾公主與莫桑克圖大師抱有不同的看法。”

    “那麼他呢?”我不禁脫口而出,快得讓我自己立即後悔了。

    旅者抬起頭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思索了一下才說:“我感到抱歉的不是告訴他們亞裏巴桑的事情,而是覺得應該事先讓你知道這一點。我曾經在很多年前見過那位魔療師,他在亞裏巴桑大陸的名字叫皮亞路克,那時候他還隻是跟在赤焰宮血係安德魯長老後麵一個喜歡自言自語的學徒,我知道這是同一個人是在不久之前的約納城。他的身份和發生的事情讓我覺得疑惑。可要說這一切的發生是事先有預謀的,我也絕不相信。我們共同的朋友對此並沒有說什麼,我想他非常不願意讓您獨自承擔欺騙被揭穿之後所有的後果。”

    “關於皮亞路克,這又是一個令人疑惑不解的迷。事實上大神是否存在到現在連赤焰魔宮的人們都已經有不同的說法。安德魯長老與摩費長老是神虔誠的信徒,這並不是說其他的長老並不信奉神靈。不過那次聖戰的失敗導致了二十年來歐卡亞大陸的沉悶。因此有人懷疑魔療師的出走是為了去尋找另外一個神的存在,是受到赤焰宮裏最虔誠的人們的委托。可從事情發生的過程來看又無法說得通,因為當時追捕他的反而是血係和金係的魔法師,其他人卻並不為所動。”

    “可也許是世人想得太過複雜了呢?”我想起皮亞路克對著那具軀殼的癡迷的樣子,想起最後那段與他度過的時間,另外一個人反而放在了一邊。費爾納蘭所說的原因倒是可以解釋皮亞路克如何能從英爾曼那裏借到飛獸兵,可我知道這絕不會是真正的原因。

    旅者如莫桑克圖大師般地皺起了眉頭:“複雜?我不理解您說的含義。”

    一時間我不知道該如何向他解釋。想了片刻,我一咬牙說道:“費爾納蘭先生,您會愛上一個您從來沒有見過甚至並不存在的人嗎?而隻是看過她的圖象。”

    那隻撫摸著琴身的手忽然停在了那裏,許久不動。他一直自若的表情開始鬆懈,嘴角慢慢露出一絲苦笑:“就這樣?旅者啊旅者,可笑你一直自詡聰明絕頂。愛情本就不可思議,更何況皮亞路克這樣一生被壓抑著的人呢。隻是一件事情被承載了萬千年的傳說與歐卡亞大陸的紛爭,再簡單也會變複雜起來。”他轉過頭看著我,眼神充滿了歉意與痛惜。

    我知道他想到了我原來並不是現在的模樣。結合他所知道的情況,現在他以為知道了一切真相。可原來的我還是他無法想象的,歐卡亞大陸上即使最神奇的血係魔療術也無法和凱格棱特城堡上我同皮亞路克所做出的事情相比。我移開了頭,輕輕說:“我曾經是一名魔療師……”

    “不,您不必再說下去了。”費爾納蘭打斷了我的話:“我想我已經知道得足夠多了。其他的事情並不重要,每個人心底都應該有一個屬於自己的角落。與您現在的容貌相比,您對瑪耶族和印萊特人的所作所為更值得我去敬重。不過我沒有把握說服其他人,到底說來在印萊特城我還隻是一個外人。而且在絕大多數人眼中,權力與利益比愛更容易把握、更容易解釋。確實愛情無法捉摸,權力和利益卻是看得見摸得著的,也更容易用來判斷。”

    談話到現在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那最終的真相在我口中盤旋了許久還是慢慢沉落,激起心頭一陣無奈的歎息。可又有些鬱鬱之氣被釋放了出來,讓我百感交集。也許我再也沒有機會和勇氣說明所有的一切了,這既是一種希望又是一種絕望。我獲得了一個人的信任,可我負載得起嗎?我無法回答自己。我隻能壓下眼中的酸疼默默不語。

    “有些事情已經發生,無法更改也無法後悔。我也知道人們會說:‘那就將它忘記。’事實上有些事情是無法忘記,那些壓在心頭的過往,壓得越深當它浮現的時候就越加的疼痛。我在各處流浪的時候,經常用瑪雅琴來回味與舒泄,也就逐漸能夠麵對了。不過莫桑克圖大師囑托我來告訴您一件事情,那就是每個印石以後的魔法師都要麵對的魔障。月兒蘭公主,非常感謝您能將這一切告訴我,非常感謝。”旅者慎重地施了個禮退了出去。

    古琴還躺在那裏,我不想去碰它。我掏出那顆一直在懷中的靈石與古琴放在了一起包好。不知為何,眼淚不由自主地流淌下來。我不知道,也不想去想,任憑它這樣流淌著。

    夜鷲的鳴叫聲逐漸淡去的時候,一個重重的腳步聲從大帳方向響起,急衝衝地直接向小帳走來。那是伊莎貝爾,卻停在了帳口,很久很久才輕輕地走開。

    美麗隻能用來欣賞而不能用來判斷,正如靈魂與愛情一樣,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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