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陣痛 分卷一  第三十九章 身軀的河岸

章節字數:7716  更新時間:08-06-28 0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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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奇怪,始終有處在歐卡亞大陸暴風雪中心的感覺在我心頭徘徊。這種感覺如此難以描述,先是印萊特人,而後是摩爾德加人與赤焰聖教。更奇怪的是,我始終無法將伊莎、亞克、阿玫蓮與他們歸類到一起。這次召見出乎了我的意料,默克桑斯大長老的話讓我愈加混亂,我很難不將他與摩爾德加領主、阿玫蓮進行比較。他們都是值得尊敬的人,都堅信自己的行為與信念。我說不上來誰對誰錯,這讓我有些悲哀。以前我隻是一個魔療師。那些冥想並沒有讓我擁有可以刺穿迷霧的眼睛,也更沒有解讀黑暗的心靈,有的隻是這具軀體與恍然而醒的靈魂。我是格林嗎?可又不一樣了,原來的格林更象是一個孩童,驕傲與孤獨的近似乎幼稚。

    過去了,那些過去。可笑的是,每次我都以為將自己已經看清,而經曆的事情又讓我有了新的感慨與覺醒。我記起了一句話:“事情沒有發生之前都不能作為最後的結論,而應該根據出現的新的情況不斷修改完善我們的推測。”

    赤焰山的騎隊與魔法師們將我送回了領主宮,那裏澤曼與霍亞還在神色不安地等候著。等到護送的軍隊去遠了,霍亞壓低了聲音急急說道:“達丁將軍與騰歌將軍請您務必前往驛宮。”

    我忽然意識到一直到現在都沒有見到伊莎與菲爾,會不會是他們出了意外?這個念頭讓我心不由霍霍地跳起來。

    “信使剛剛遞來約納城的訃告,約納領主於五日前去世。”澤曼王子接了過來:“事情發生得極其突然。而下午班勒塔將軍陪瑪蒂公主在商站遊覽時忽然受襲,不過公主請放心,班勒塔將軍當時並無大礙。我想達丁將軍與騰歌將軍前來請公主是另有要事商量吧。”

    要事?我想應該就是赤焰長老的召見。恐怕他們也不會想到召見我的人會是誰。在歐卡亞大陸,至高無上的赤焰聖教大長老除了聖戰的時候極少離開赤焰山。我忽然想到:他決不是因為我而來。赤焰山此去千裏,一來一回最快也得一個月,而摩費長老召見我也不過才十多天。現在赤焰四長老齊聚摩爾德加本身已經是百年難見了,更何況是大長老?赤焰魔法宮在摩爾德加想圖謀的是什麼?而大長老蒞臨的話,歐卡亞大領主必須出迎百裏,可……

    眼見著馱車側麵默默相隨的澤曼王子與霍亞,這個話幾次在嘴裏盤旋。

    驛宮門口有許多全身盔甲的印萊特與約納士兵守侯著,霍亞遠遠前去交接信旗。趁著澤曼合乎禮節地邀請我下車,盤旋已久的話終於被我吐了出來:“王子殿下,今晚見我的是默克桑斯大長老。”

    澤曼臉上摩爾德加血統的臉頰微微一聳,除了眼中微芒閃爍並沒有露出驚訝的神色。他也低聲說道:“多謝公主提醒。我與霍亞在前廳等候您,現在的摩爾德加恐怕就領主宮還算安全。”

    我的話並沒有讓他如何驚訝,可他的話卻有些讓我奇怪。摩爾德加白天的光環還在我腦中閃耀,可如果將我受的刺殺算在內的話,這是摩爾德加城近日發生三次類似的事件了。沒等我仔細想,臉色焦灼的菲爾與伊莎已經迎了出來。在後堂大廳裏,達丁將軍與騰歌將軍以及其他首領都在,惟獨沒有見到瑪蒂公主與班勒塔將軍。人們臉上彷徨與束手無策的表情讓我知道他們並不是為我而擔心,隻有伊莎與還有些尷尬的凱西更關注於我。

    “月兒蘭公主,”達丁將軍神色嚴峻沒有了一貫的從容,他斟酌了片刻首先對我開口:“約納城傳來一個非常不幸的消息,利斯德爾·;約納領主病故了。非常感謝印萊特城各位首領與約納人一起承擔這個噩耗。您知道約納城必須馬上有一個新的大領主。不幸的是我們推舉的班勒塔·;約納將軍今天受到一個不明來曆的魔法師刺殺,傷勢令約納城魔療師都束手無策。因為一些原因我們無法去求助於聖教,所以希望您或許能幫助約納人。”

    我點了點頭,達丁將軍便引著我向後麵寢宮走去。

    “你要向我保證不要傷害到自己。”身側的伊莎貝爾輕輕對我說。

    我無法作這樣的保證,既然兩大城邦的魔法師們都束手無策的傷勢那一定非常棘手。那些凱格棱特城堡中最深奧的魔咒施用起來並沒有這麼容易,更不用說如何恰倒好處地運用。對於班勒塔將軍我絲毫沒有好感,甚至有些厭惡。可這是達丁將軍與印萊特人希望我做的,他們一定有他們的道理。隱約傳來的哭泣與摔砸東西的聲響恰好可以讓我轉移了話題:“伊莎,那是怎麼了?”

    伊莎貝爾臉上露出了絲奇怪的表情,她沉吟了一下才回答:“但願那是瑪蒂公主因為過度悲傷。月兒蘭,你知道有些事情我們都身不由己。為了讓約納城傳承下去,也為了不讓瑪蒂公主失去地位與財富,大領主臨終時候命令班勒塔將軍必須娶瑪蒂公主為妻。”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可在這沉默的路上還是能被所有人聽到。人們越加沉默了,我也說不出話來。就這一路上的所見,那兩個堂兄妹即使不是相互嫌惡也決無好感。我想到,班勒塔將軍一路的沉默也是因為早就知道了這樣的安排。在以前這樣的事情隻會讓我更加厭惡,可現在我隻有股無奈和悲哀。這種情感讓我覺得那兩個本無好感的人也值得同情了——我們都身不由己。不知為何身邊的人忽然都陌生起來,腳步聲在回廊中蕩悠的空寂讓我不禁打了個寒顫。

    伊莎貝爾默默牽過我的手。

    寢宮裏,一群約納與印萊特魔法師圍著那張精美華麗的床。這真可笑,因為床的再精美也無法讓躺在上麵的人更好些——班勒塔將軍臉上色澤極其黯淡。在黑霧森林邊的木寨裏他曾那樣渴求著領主的職位,現在他得到了,而且還得到了這張床、權貴與權貴的孿生兄弟——陰謀。莫桑克圖大師也在人群之中,他的神態一樣地焦灼與關切。在看到我走進時他浮現出的微笑讓我不禁有些自責:麵對一個垂危的生命時,我實在不應該這樣嘲弄他。大師將魔法師們都召了出去,讓房間裏隻剩下他、兩位將軍還有兩位印萊特城繼承人。

    那具身體除了氣息有些古怪沒有任何外傷,甚至用一般元素的探測術去看也覺察不到任何異常。依舊活躍火元素覆蓋在他的膚表上,與血液中的水元素中肌肉的木元素中一起混雜著沉澱下去,隻是骨骼中的土元素有一些凝滯。凱格棱特山與戈蘇湖的經曆讓我知道了元素在人體各個部分的秘密,在兩個大陸之間這種秘密或許隻有我和皮亞路克知曉。對班勒塔將軍施用魔咒的那個人,他即使不知道這麼全麵,也肯定非常清楚的知道土元素魔法在施用的部位。這是一種土元素中最深奧血係禁術,它會阻隔元素與本原的融合使得被施用的人無法行動。皮亞路克曾經將這種禁術施用在獸人族的身上,我身上的一部分肌體就是這樣而來。如果不知道這樣的法理與沒有敏銳的靈覺確實很難找出,這也是兩大城邦通常隻用元素探測的魔法師束手無策的原因。

    皮亞路克的名字與那段時光從腦海裏一掠而過並沒有引起太大的反響。我也知道應該怎麼做,在“我”的身體上我見到過如何解除這種禁術,也見到經過那些骨骼與其他組織融合時血淋淋的過程。那時候我麻木地看著,也從來沒有想到過會在幾千裏之外再次用到它。這種血禁術非常陰毒,而解禁也非常隱晦深奧,難怪亞裏巴桑的人們要將它們稱為“黑魔法”並禁止研究與使用它。那個施用者召喚的元素能量很少,不過從他施用的手法上我也能斷定他與皮亞路克一樣出自赤焰魔法宮。

    赤焰魔法宮,不久前那位大長老循循勸告的真誠還讓我感觸。我都能想象出這個過程:他若無其事地對一個土係魔法大師下達了刺殺的命令,隨後又安排木係長老召見我並決定和善地對待我,也許還安排了其他我不知道的陰謀。如果以前我還不算如何厭惡赤焰山的話,現在已經厭惡到了極點。我厭惡這樣隨意主宰別人生死的陰謀,更厭惡從亞裏巴桑大陸一直跟隨到歐卡亞的無奈以及自己在聽到默克桑斯大長老告誡時的觸動。他的三個告誡是否是在暗示我不要過問此事?可既然血崩與戈蘇湖六長老的折磨都不能讓我屈服的話,他的威逼對我又有何用?

    隻是我不知道身體能否承受住施用魔咒所需要的元素能量。

    “班勒塔將軍是受了土係血禁術,一種複合型魔法與赤焰宮的魔法很相似。”猶豫了一下,我對身邊一臉關切的莫桑克圖大師說。

    大師臉上的皺紋鬆懈了下來,與其他人一起舒出了口氣。他說:“知道這是什麼魔法就好。公主想必也知道解救的方法,這裏有兩個城邦的魔法師可供調用,請公主盡管調派。”

    我暗自苦笑,魔法師的修煉最大的障礙是靈覺感知的範圍與強大,而我的問題恰好相反。通過光明晶石確實可以將魔法師法力融合,可治療時候的能量必須通過我的身體釋放出去才能把將軍身體裏的其他元素調配好,否則那就會引起傷者身體裏元素的混亂而加重傷勢。而且那些繁奧的魔咒恐怕也隻有我一個人知道。首領們滿是希望與殷切的目光讓我無法將這些告訴他們,我也不想讓他們看到我身體因為元素蠕亂變異的樣子,隻得說:“大師請放心,我知道怎麼解救。其他人恐怕也幫助不了我,這個過程非常複雜也不能被中斷,否則傷勢就很難控製。您與其他人能否在外麵為我守衛?這期間不要讓任何人進來打攪。”

    “月兒蘭,你能行嗎?”伊莎貝爾著急問道。她的詢問更多是一種關心而非懷疑,這我知道,至於行或者不行我並無把握。

    一直沒有沉默著的騰歌將軍忽然開口:“公主,您知道這事關約納城的將來,也關係到整個西歐卡亞的局勢與兩城之間的關係……”

    “騰歌將軍多慮了,”達丁將軍打斷了他:“我是約納使團的首領,在回到約納城之前這點不會改變。我願意相信公主,無論結果如何其後果都由我來承擔。”達丁將軍的話讓印萊特人都不再吭聲,除了伊莎貝爾其他人都隨著他走出了出去。

    “好吧,我拗不過你。可你要知道在我心裏十個約納城也比不上你,所以你不許傷害到自己。”看著她慢慢走出去,我忽然想了起來:“伊莎,請轉告騰歌將軍:默克桑斯大長老到了摩爾德加城。我還看到了那個人,科曼大師。”

    伊莎貝爾猛地回過了頭,眼中閃爍著亮光。我開始以為那是驚異,可不是。驚異的眼神不會這樣柔和,也不會這樣驚恐與害怕。她急急向我走來,將我緊緊抱在懷裏,在耳邊急促地說著:“不,月兒蘭,我不告訴他。我要你自己告訴他。我不喜歡這樣,真的。象是怕以後再也沒有機會說出來一樣,我不喜歡你這樣說話。”

    她摟得那麼緊,將我深深地埋進環繞裏,幾乎讓我喘不過氣來。一陣細密綿長的波動伴著熟悉的暖香將我淹沒了。這種潮水一樣的波動激蕩起了身體裏的本原,在胸口團起的熱流牽引著心尖的不住顫動。可,可默克桑斯大長老那麼高深的法力也沒能侵入的心神就被她輕易地牽動了。這種感覺又是熟悉又是陌生,隨著它,一股難以抑製的酸疼讓我不禁希望被她這樣擁著,希望同樣擁著她。不,這情感的確很美妙,但是對於凝聚心神卻沒有任何好處。魔法師就是應該孤獨,這也是我在凱格棱特山之前被稱為醫療師而非魔療師的原因。

    “我確實快沒有機會說話了,伊莎。因為我快要被你悶死了。”我輕輕對她說,拂平了心中的波動。

    “可你還沒有答應我。”

    她似曾相識的嗔怪攪起了更大的波瀾。見鬼,我咬著牙才抵抗住這種波瀾的侵擾而沒有讓它泛開。無奈之下,我隻好說道:“伊莎,從今以後都絕不傷害自己,我答應。”

    承諾象是起了點作用,還是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把我放開。她定定地看著我,秀美的眼睛中的水霧慢慢凝聚下來:“好吧,我暫且相信你。人們都說男人的承諾還不如半個錢幣那麼值錢,可誰叫你是公主呢,這應該更加值錢些的吧。記住我就在門外,如果你不信守諾言我就會衝進來的,我保證會這樣做。”即使不用保證,我也相信。她的嘴唇在我臉頰上微微一觸,輕巧地轉身走到外麵,帶上了門。

    我不由呆立了半晌。

    “神聖偉大的光明之神……”我忽然想起,在歐卡亞大陸上也許該起吟珂斯達瑪大神,而且伊莎貝爾曾經將它稱為“那位大神”。怎麼會忽然想起了這個?我使勁搖了搖頭,趕跑了腦中伊莎的俏皮神情直接吟誦起了靜靈咒。

    幽暗慢慢籠罩,靜水進入靈覺,胸口的紛擾收縮下來結成了冰晶。空無的寂靜緩緩浸透了全身,一絲不可捉摸的拂動逐漸顯現出來。我用靈覺努力地捕捉著它,追圍著它。在肌膚的深處,一個微小的火元素結界被感知,順著這股火元素的引導,如大幕忽然被拉開一樣,我進入了無所不在的元素中。這是我熟知的世界,隻有純淨的能量,無窮無盡。靈覺所到之處都有一種被輕輕擠壓的感覺,元素微一抵觸便如海綿一樣被吸收了進來,融為了一體。

    靈覺小心翼翼地感知著火的雀躍、水的凝動、木的韌勁、土的滯重以及金的搏動,通過晶石的印道慢慢延伸進幻化成能量的軀體去尋找那股凝澀的源頭。我能清晰地感覺到眼前這個無形無狀的本原外不同元素的融合,能感覺到它因為失去了土元素而慢慢虛浮起來。我也是第一次這樣細致地去覺察一個人族的本原。因為現在無比敏銳的靈覺,我忽然發現,這個本原也在吸取著元素。那些元素能量如同四根極為細微的觸角一樣不停地在纏繞著本原,不停地吸收吐納。與這些觸角相比,我現在身體內的過程明顯要強大快速幾百上千倍。奇怪的是在以前,在所有的大陸上我都不曾聽說過這樣的事情,可它就是這樣確實。難道說這就是本原與元素關係的法理?

    在那個本原與土元素應該接納的地方,現在膠著上了團巨大凝澀的異體,這便是使班勒塔將軍動彈不得的原因。可如果這個法理存在而且那個施用者知道並能找到這個銜接的地方的話,他根本不需要使用這麼多的法力——對於我的身體而言這或許已經太過強大了。我現在要做的是將這團異體驅逐出去同時安穩住本原與其他元素,然後再召入土元素將這種銜接續上。這個過程必須同時完成,否則即使本原恢複了吸納,也會造成很糟糕的後果。靈覺緊緊鎖住了那個能量,接觸著,估摸著它的大小與我所要召喚的範圍。

    我催動起本原咬破舌尖,空中手結揮舞,血係魔咒響起,蘊涵著本原的鮮血飄灑而下,慢慢滲進了眼前的身軀。我要用它在那個能量周圍凝結出一個結界建立元素力量的橋梁。隨著一組遠古魔咒的念誦,我的身體傳來陣陣被寸寸碾壓的疼痛。這已經習慣了,我害怕的是身體無法支撐到最後一個手結的完成。

    那麼,就不要去想疼痛與是否能夠完成了。

    靈覺仿佛剝離開了身體,也剝離開了疼痛。慢慢地,那具身軀混雜的元素中建立好了元素的通道。熟悉而久遠的魔咒一個一個被打出,我看到了自己身體裏沉積的元素如流沙一般被衝刷而走,失去了元素的機體仿佛被放生的囚徒一樣雀躍歡暢。我忽然想起了凱格棱特不知來曆的魔法書典記誦的一段詩句:

    魔法師的榮耀啊

    世代在人們口中傳唱

    誰知那妖豔美麗的火光

    是生命的燃放

    被衝積的是身軀的河岸

    留下了靈魂的疲憊不堪

    為了這榮耀啊

    黑夜中

    隻有自己默默療傷

    榮耀,但願是為了那種火光的榮耀。如同其他任何權力一樣,魔法師擁有了強大的力量,可在每次施用魔法時都是對自己身體的摧殘。那位赤焰山的魔法師摧殘了別人同時也摧殘了自己,現在又輪到我來彌補他對別人的踐踏。思覺在遊離,隻有元素與力量存在。記憶的深處,偶爾被思覺觸碰時激起了陣陣劇痛。我不記得了對伊莎的承諾——在魔法師的世界中,沒有世俗的約束。

    在那個最關鍵的土係魔法打出時,我隻感覺到眼前的黑暗陣陣襲來。在黑暗與疼痛的交錯中,我執拗地追逐著那股力量。神智有些模糊,隻能本能地與那個力量進行著搏鬥。魔法師在運用魔法時必定是平靜與冷漠,可為何我還是如此的憤怒?我憤怒,是的。那股該死的力量是這樣可惡,從月兒蘭穀一直追到了凱格棱特山,追到了戈蘇湖,追到了歐卡亞大陸。以前我不曾意識到,可我現在一定要戰鬥!

    你可以打倒我,可以刺穿我,可以將我的血肉碾磨,可以奪走我的一切,可你休想讓我屈服!

    終於,土禁術的能量被我牽動。四周如海水般的暗潮湧動,推攘著我,誘惑著我依順它,想將我從元素的空間中脫出來。與元素的那絲聯係如風中的蛛線一般難以捉摸,我用盡最後那點理智揮出了最後的一組魔法,看到空中的手指如很久以前一樣四處扭動。

    眼前一黑。

    靜。

    嘶嘶的聲音。

    那不是風聲,不是月兒蘭穀口的潘古特信風,更不是凱格棱特山頂的呼嘯。我知道是什麼,那是我的血液的流動。還有崩動,那是我的骨骼的扭曲。黑暗中忽然燃起豔麗的陽光,金星四閃,刺目的我無處躲逃。黑暗與耀光的閃爍中,在各種疼痛的衝擊中,我竭力尋找著靈覺。逐漸,耀光與黑暗模糊成一簇融化的光團,又慢慢凝聚成牆壁上的熒光,而身下是茸茸的毛皮。

    我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隻是還無法動彈。我在等肌體的鼓噪慢慢消褪。身邊沒有人,地上鋪設的毛皮掩蓋了所有的聲響。如果有的話,我想,一定會被我現在的樣子給嚇壞了。我有些無奈地看著身側手臂上的異狀,嫣紅的血腫時隱時現,臂骨在奇怪地隆起凹陷。

    如果現在有人進來怎麼辦?那又如何。既然我不在意自己的“美麗”,那就不應該關注同樣的醜陋。

    我應該感到難過嗎?不,不是的,有一種暢快,淋漓的讓我舒暢。

    可我還是擔心有人進來,我擔心被關切與同情、驚訝與感恩的目光包圍,我擔心伊莎的難過。我回到了這個世俗世界,世俗的疑慮也就不可避免。不過我也知道隻要能找到一個手指,那麼我就很快能站立起來。我知道這時候該如何站立,也經曆過。

    等拉著床沿絨被勉強站立起來的時候,我才記起這個房間還有一個人。班勒塔將軍勉強微睜著雙眼正看著我,眼中不知道什麼時候溢出了淚水。那是感激嗎?不,我不需要。我根本忘記了你的存在,你是誰也與我沒有任何關係——而且我還不知道將你醫療了多少,所以你不用感激我。

    我裹緊大麾,等著可以走動。

    外麵的人群依舊候立著,隻有輕微的議論聲。可這裏,這個驛宮不知道為何讓我覺得厭煩。這種情緒強烈得讓我自己也覺得吃驚,我不是已經習慣忍受了嗎?那些情感,我以為早已經消逝了,早已經麻木而永不再來了,可現在又如此清晰地出現在我胸口——甚至可以的話我會立即離開這裏。

    我該去哪裏?

    時間、寂靜與床上的人折磨著外麵的人,也折磨著我,讓我決定不再去思考,讓我無法等待因為土係魔法大量施用後骨骼異動的平息。在我能走動的時候,便前去打開了門。

    不,伊莎,我不想讓你看到我臉上顴骨的挫動。就讓大麾將我緊緊遮掩吧,至於其他人的表情,我不在乎。我想離開這裏,不在乎我的行為是如何怪異,更不在意我的腳步是否蹣跚不穩。我隻想離開這裏,至少是今天這個晚上。腿骨些微的晃動讓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在奔跑,身後隻有伊莎隱隱的呼喚。

    等一頭衝進驛宮門口的馱車時,我才長長舒了口氣。摩爾德加人與西歐卡亞人的禮節沒完沒了,我也悲哀地發現——無論我怎麼理解還是無法抑製地厭惡這種禮節。等到菲爾趕出來將我的失禮一一忽視、彌補,並將我又托付給澤曼王子之後,馱車才開始啟動。

    掩藏在大麾下的抖動與寒冷終於蔓延開來。

    可還有糟糕的事情。馱車的輪轍在地麵上滾動那麼富有節奏,就象是幾個月前菲穆欽倫森林當木的敲擊聲。

    “當,當,當……”

    這聲音擊打在我的回憶裏,讓我緊縮在馱車的一角。這,不是疼痛,我說不上來是什麼。這也不是疲憊,雖然我已經疲憊不堪,可我從未如此虛弱過。虛弱的想起了很久以前從凱格棱特城堡到戈蘇湖的途中背後堅實的依靠,與菲穆欽倫森林裏夜晚充滿平靜氣息的擁抱。

    我習慣於被忽略,也知道與約納城的命運相比我的微不足道。他們或許不知道我的受傷,也不知道默克桑斯大長老的召見。他們希望得到我的幫助,作為一路上的善待的回報,我也提供了幫助,就這樣而已。我尊重西歐卡亞首領們,知道他們想得是更多人的命運。這便是我急切想離開驛宮的原因,他們將兩個毫無好感的人捆綁在了一起——雖然我不喜歡那兩個人,可這與戈蘇湖畔長老們對我的對待有任何區別嗎?這種難道不是借口嗎?我厭惡這種借口,也知道,這種借口將大多數人的命運無情地決定了。或者將來的某一天我也將被如此決定。

    看著車外有些沉默的兩個摩爾德加人,聽著類似當木的聲音,我不禁想起了亞克。他麵對這樣的抉擇的時候會不會象他們一樣?不,我寧願相信他不會,我寧願這樣相信。

    而我,這時候隻是深深地懷念起那些虛弱到不能動彈時亞克的懷抱。可是,我有這個權利嗎?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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