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11031 更新時間:08-06-28 04:20
大陸曆三○八年一月四日,中歐卡亞大陸塞班領主使團到達摩爾德加東石城。
一月十三日,西歐卡亞英爾曼領主、印萊特城與約納城使團及約納屬城拉可夫城使團到達西石城。
赤焰魔法聖教三位大長老卡索拉長老、安德魯長老、霍塔長老與摩費長老的信旗也於這日到達東石城,同行的還有赤焰聖國七位聖騎士之一的齊曆亞特。
十五日,伊拉寧城使團到達北石城。
次日,赤焰聖國與獸族聯盟以及費德南斯領主、庫亞特領主的使團到達,根據習俗分別下駐東石城與北石城。
十八日,八大領主聯盟最北的科穆安城使團到達北石城。
據娜娃公主說,這是摩爾德加有史以來最為壯觀的一次——僅僅客人們帶的軍隊、傭兵、馱隊就有三萬多人,而那些隨道而來的商隊的數目比這多了一倍,加上摩爾德加各個屬城派出的使隊、傭兵團與各地前來看熱鬧的摩爾德加人,使得四城都擠滿了人。“我敢說,如果現在摩爾德加的城牆上不幸掉落了一塊城石,即使最偏僻的地方也會砸傷好些人。”她這麼形容道。上次我沒有出席摩爾德加藝宮的舞會讓她專程又來了一趟,不過沒過多久她就把這事給忘記了。
不過經常來我這裏的其他幾個人並沒有娜娃公主那麼樂觀,其中霍亞領主的形容我覺得比較貼切一些:“那些赤焰山的人們就象光臨自己家的後院一樣來了摩爾德加,順便還帶來了英爾曼這隻野豬,這不免大大讓人掃興。如果那些科穆安們能和西歐卡亞人、伊拉寧人一樣不喪失自己領主的尊嚴的話,如果赤焰國能象二十年前那樣的話,事情就沒有現在這樣令人當心了。”
我還記得澤曼王子當時是怎麼回答他的朋友:“親愛的霍亞領主,您總是充滿了高尚的期待和希望,可世界上沒有如果。心存向往總是好事,可我寧願將這感歎的時間用在加強防備上。”的確如此,自那次費爾納蘭來拜訪過之後,這兩個摩爾德加人來的頻率是增加了,呆的時間卻很少。因為貴族們各自的忙碌讓我的院子清淨了很多,後來摩爾德加大領主就隻再來過一次,也是匆匆而去。可在摩爾德加老頭滿不在乎的臉上,我也能看到被深深遮掩的憂慮。“月兒蘭,我現在倒是希望你是那個人,雖然這不可能。歐卡亞的領主們總是心存幻想,這讓他們成為了一盆散沙。我們現在缺少的是一根繩子將大夥兒擰起來,可還沒有一根繩子能比珂斯達瑪月亮更牢固,即使是以前的奧克古曆亞王朝。”說完之後他皺緊了眉頭陷入了沉思,沒過多久便被一名侍衛請去商議事情。
這三天時間裏,伊莎貝爾是光顧的最多的人。每天她都要上我這兒來呆上半天順便帶來各種各樣新的流言,大部分是關於我以及摩爾德加的前途。據說在摩爾德加的街頭巷尾現在最能爭奪人們猜疑與好奇的是兩條新聞,一個是關於赤焰山對於摩爾德加的各種企圖,連二十多年前奧克古曆亞王朝最後一個國王的離奇故去也被拿來當作了對比。另外一條則更加荒誕可笑,即使我已經成為了珂斯達瑪大神的奴仆——聖女,可容貌與赤焰山奇怪的封賜讓他們更為相信我是大神派來歐卡亞大陸的使者——大神不願意看到歐卡亞大陸現在的混亂和紛爭。關於我更心懷叵測地解釋是,因為我,印萊特人與赤焰山結為了秘密的同盟。不過這比起另外一個新近出現的解釋來還是小巫見大巫了:大神認為我更能傳達他神聖無上的旨意。
“伊莎,人們這麼說是為了滿足他們的好奇心,而越是詭異難測的傳言越能在更大程度上滿足他們。”對於這樣奇怪可笑的傳言,我回答道。
“傳言固然一部分是為了好奇,可另外一部分也是在表達他們的願望。如果非要讓我作個比較,我更覺得你可比那些擁有最高權力的人神聖高尚而且討人喜歡得多,無論是從容貌還是從高尚、公正、善良等角度比較。既然聖女月兒蘭如此謙遜,那我也就不再討人嫌了,再說我也無法承受被拒絕靠近聖女的損失。這個寧靜、純潔、透明的世界比起任何一個大陸更加吸引我,你不會殘忍地將我拒之門外吧?”對於這個問題我不用作出回答,因為她說類似這番話時,或者我的手已經被她挽著了,或者她正在拂弄我的長發。而且,摩爾德加的氣候與陽光讓這時候四周處處散發著溫暖。
偶爾,我們也會忽然同時陷入一陣沉默中。我會想起了遙不可及的過去,那些如水中倒影一樣混亂不堪的畫麵,可一伸手那些過往便裂成了更加雜亂的碎片。等我驚覺時,總是發現她正凝視著我,可思緒如我一樣已經不知道飄離到了何方。也許她在想著那雙時不時在我腦海中出現的鷹眼,她喜歡他,我知道。也許正是如此,她將這一部分情感轉移到了我身上,可這時候人海茫茫。
我們都隻是飄灑在空中的幾片雪花,等待著被融化,流入不同的河流。
無論怎麼說,上次那事件過去了,而激起的再大的水花也終將回複平靜。除了肌體微小的鼓噪隱隱預示著新的餘崩,沒有什麼值得我記掛了。元素逐漸回到了身體中被本原不停地吸納沉澱,那些疲倦與虛弱以及其他的情感也都沉澱了下去。除了人們來訪我一直在靜修冥想著。與世俗相比元素的世界這麼純粹,在此之前我卻沒有意識到。
大陸曆三○八年一月十九日,菲尼克斯·;摩爾德加壽辰前的第十四天,西歐卡亞大陸約納城使團因為大領主利斯德爾·;約納忽然的去世決定提早返城。摩爾德加大領主理解了約納人的心情,並派遣其子澤曼·;摩爾德加與幾個約納交好的領主使團一道前往送別西歐卡亞的客人。西石城裏就隻剩下了印萊特人與英爾曼的多諾萬城及第六軍團的使團。我相信正是因此而讓印萊特人首領們倍感壓力而顯得有些心事重重。
出於歐卡亞的禮節我也受邀出席了這次送別,眼看著約納人護送著兩輛被約納魔法師圍著的遮得嚴嚴實實的馱車黯然離去的隊伍,讓人不由傷感。莫桑克圖大師的皺紋因此更多了,他長歎道:“三十年前的約納人還被歐卡亞大陸所敬重,可現在落得如此下場。”
我知道大師是在感歎前來送別的使團之少,除了主人、印萊特、伊拉寧人與一些其他使團的信旗再沒有了其他人。“為人敬重是一種榮耀,可如果因此成為猛獸眼中的獵物卻不是什麼好事情。”一向沉穩的騰歌將軍說道。的確如此,將軍的話讓我想到了摩爾德加。可另外一方麵,我是否也讓印萊特人成為了更顯眼的目標?遠處珂斯達瑪的月亮在陽光下遠不如黑夜的時候那般醒目,依舊壓得人們心頭沉甸甸的。可如果赤焰聖教不存在了,是否歐卡亞大陸就會充滿善意?我很想問問其他的人,尤其是那雙鷹眼。
歐卡亞大陸習俗希奇古怪,比如使團的首領沒有得到主人的邀請不能離開自己的駐地前往摩爾德加。雖然這已經和其他很多習俗一樣成了黑夜裏的一句空文,在陽光下還是得到了尊重。
於是在告別了騰歌將軍之後,澤曼王子邀請印萊特王子與公主們一道前往摩爾德加。我想黑夜中人們早已經商議好了對策,因此菲爾很爽快地應允了。在那之前,澤曼王子將伊拉寧使團派來送行的年輕人介紹給了我們,一位幾乎有齊格飛騎士那麼英俊的千人騎兵長——穆亞·;斯卡蒂將軍,伊拉寧近衛軍兼使團首領斯卡蒂將軍的侄子。這個看起來隻比凱西大上兩、三歲的年輕騎士很快就被接納了,因為他顯得談吐風趣幽默幾乎比得上不在場的霍亞,在某些方麵的見解又能和澤曼王子相比,與菲爾談論起詩歌來也絲毫不見遜色。對於我而言最重要的一點是他沒有試圖將話題引到我身上,隻是有時好奇地觀察一下我的麵紗——這被淹沒在了眾多圍觀者更直露的目光中。
一路上的話題不免涉及到了離去的人的身上,不可避免地從對於約納領主的同情轉移到了約納的將來,又不可避免地提及了離去的瑪蒂公主。“早在臨行前我就聽說了西歐卡亞兩位公主的名聲,伊莎貝爾公主讓我知道了有時候人們的傳言並不誇大其詞。因此我設想善於交際的瑪蒂公主是否如人們所說的那樣高貴與優雅,可惜在好客的摩爾德加城的幾天時間裏都沒有見到公主,這不免令人遺憾。”穆亞·;斯卡蒂如此說道。
“聽您這麼說,我倒是願意成為那個離去的人,這樣我就可以確實地知道您這是在誇獎。我也實在不知道在人們口中成了什麼樣子,所以您能否滿足一下我的虛榮心,將人們口中那些美妙的詞語重複一下?至於那些誇獎的不夠盡心的話就不必了。”伊莎貝爾倒是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非常樂意,公主殿下。但是考慮到如果全部說出來至少要花上個幾天幾夜,所以您能否允許我隻說他們沒有提及的?”伊莎貝爾微笑這應允了,穆亞·;斯卡蒂才接著說下去:“人們曾經用詩句來表達了您的美麗與仁慈,在那些可以用幾馱車的羊皮來記載的詩句中卻始終沒有提及您的兩個優點——坦率與尖銳。”
“希望您說的不是粗野和刻薄。我就裝得愚笨一點全當作好話來聽吧。即便如此,我也隻能收下‘坦率’這個詞,另外一個詞有人比我合適的多了。這一點澤曼王子可以替我作證,而且這個人您得準備多幾倍的羊皮來記載她的優點。”
我意識到了她的意圖,可阻攔不了她。澤曼王子老老實實地舉起了他的右手:“我願意為您作證,伊莎貝爾公主。事實上因為這個人的言辭而使得摩爾德加城目前最流行的觀點是,血統與靈魂並不能成為人與人之間區別的原因。”是誰說澤曼王子不善於言語來著?他將那天我與達特夫曼之間的對答重述了一遍,而且居然不差一字。
“這個人,我想她一定出身於平民。雖然我依舊讚同那位可憐的騎士,但是必須承認我答不上她的問題。這至少證明了一點:承認自己的無知並不是一種羞恥。請饒恕我吧,我的好奇心已經開始折磨我了,那位睿智的姑娘到底是誰?”
菲爾這時候也插了進來湊熱鬧:“現在您還得再承認一點:過於武斷也非常不恰當。”
穆亞·;斯卡蒂轉而向伊莎貝爾求助:“我記得在記載您的優點的羊皮卷中,關於仁慈占用很大的一部分,因此我有理由認為您會現在會告訴我那個人是誰了。我認識她嗎?”
“當然,你認識她。我得先警告您,不要將她的沉默當作柔弱。我就不再折磨您了:她現在騎在一披白色的馬匹上,披著白色的大麾,有著銀白色的長發,而且就在我身邊不到四步的地方。可惜麵紗將她的容貌與表情一起遮掩住了,否則我就能知道她是否樂意被供訴出來,現在隻好當她的默認是表示允許。”
穆亞·;斯卡蒂愣在了那裏。
這是路上唯一一次談論到我。在摩爾德加城的西門,小斯卡蒂將軍與菲爾及澤曼約定好相互見麵才告辭而去。菲爾不禁對小斯卡蒂的學識風度稱讚了幾句,連澤曼王子也難得地表示了讚同。在一支馱隊的後麵我忽然發現了那個紅頭發的騎士齊格飛劍士,一轉眼又不見了。幸好娜娃公主今日並不在場,我也不知為何心裏會有這樣的慶幸。
霍亞與馬斯特騎士迎麵匆匆而來,臉上緊張的神色立即引起了正在談論的三個人的注意:“赤焰魔法聖教安德魯長老召請聖女月兒蘭公主,請公主一道觀看摩爾德加魔法學院的院試,馱車已經在領主宮門口準備好。”
這消息最令人驚訝的不是我受到邀請,伊莎就曾說過當那個最隱秘的謠言散布到令赤焰宮的人開始擔心時,他們自然會出來想辦法平息它——就如當初賜封我為聖女一樣。澤曼王子立即詢問霍亞:“大領主是否知道這事?”
“您知道大領主前往北石城觀看杜雷逖傭兵團的劍會了。據狄努長老所言聖教長老是受科林王子的邀請,而且事出突然難以拒絕。”霍亞猶豫了一下接著道:“娜娃公主與古達亞王子也前去了。”
我這才意識到作為西石城城主的科林王子並沒有出席上午的送別,卻是由澤曼王子來代替。而且據我所知,聖教從不承認各領主的魔法學院,也從未聽說哪位長老參與過魔法學院的事物,這可就真奇怪了。霍亞的話讓澤曼王子臉色沉了下來,其他神色卻絲毫沒有變化。他點了點頭轉而對印萊特人說:“既然這樣不如我也去看看,請霍亞領主陪同菲爾殿下與伊莎貝爾公主返回驛宮。請公主放心,有我在。”最後一句話他是對著滿臉擔憂的伊莎貝爾所說。
莫桑克圖大師曾對我說起過歐卡亞大陸魔法學院的院試,這與傭兵團的劍會一樣是魔法學院的傳統之一,甚至比傭兵團更加獨立。因為在院試中要選拔各係魔法的長老與黑袍大法師,除非各自的大領主與魔法學院長老會的邀請,其他人都不被允許參與其中。隻是這個規矩對於擁有比大領主還要高權力的赤焰聖教長老而言形同虛設,何況還有身為摩爾德加大王子的邀請作借口呢?
摩爾德加魔法學院位於領主宮西側後方,占據了僅次於領主宮的麵積,象征其地位的主魔法會堂的拱頂也僅比領主宮的議事大廳略矮一些。“那恐怕是歐卡亞大陸上除赤焰山與赤焰聖國最大的魔法學院了。”在幾日前遊覽時霍亞曾遠遠指著那個碩大的拱弧說。那時他語氣自豪而驕傲,全然不象今天這樣。鋪滿冬青草的草坪上也沒有那日所見的人影,橡樹與絢葉樹下林立的黑色魔法長袍上赤焰山的標誌格外觸目,也趕跑了原本冬日陽光下的暖意。一輛巨大而豪華的馱車停立在銘刻著據說是阿哥諾提卡名言的黑大理石碑前,長老的衛隊將銘文的最後一個字遮掩住了。傳說五十多年前正是這句話讓赤焰山不得不默認了聖國魔法學院的存在——“魔法,是大神對虔誠者的恩賜。”
長老傳召的信旗讓我暢行無阻,除了臉上毫無表情的澤曼王子隨行摩爾德加近衛軍都給攔在了外麵。滿是柱式與尖頂的衛樓裏倒是沒有人把守,一名摩爾德加魔法師正等候在那裏,帶著我們穿越層層格外清淨的回廊、副樓。一直到通過一扇牌樓才我又看見矗立在草坪上的圓形魔法會堂。巨大的建築將一箭程遠的草地也映襯得局促起來,反射著耀眼陽光的白色的拱頂隻能看到一條弧線,連尖頂也消失了。幾百名摩爾德加魔法學徒們正列隊在巨大的鑲嵌著光明魔法石的石拱門前,鴉雀無聲。
我相信,那些前來祈望大神恩賜的人一定會為這裏宏偉的建築而感到神聖,向神之心也將格外虔誠。可這與赤焰聖教大長老的鼓惑有區別嗎?不同大陸有著不同的神被信奉著,但願珂斯達瑪大神原諒我,因為我每次使用他的恩賜時都忘記了記掛他。
一隊繡著聖教土係魔法標識的黑袍大法師將我們引了進去。在衛殿石柱旁,一邊列著摩爾德加的各級魔法師,一邊列著赤焰聖教的大法師。凝重的氣氛隱隱涉動了空中的土元素,這可見聖教的魔法師造詣確實要高了許多。各種數量眾多造型優雅的螢石魔法台散發的光也無法驅散這裏的壓抑,主殿的十二根足有三、四人合圍的石柱一直延伸到半空的昏暗中畫出的各種弧線,被起拱的小柱中泄漏下來幾十條細小的陽光藏了起來。光線在空中劃出的直線慢慢模糊成了暈團,落在了地上、柱身上以及中間小小的人身上,彌漫起股古舊、濃重的色彩。
一個穿著赤焰魔法長老袍的法師正坐在主殿的上首從兩根柱子中間看著我們走近。土元素中有一絲凝澀與我散布在空中的靈覺微一接觸,忽然便散去了。我知道那便是安德魯長老的靈覺,距離這麼遠還能控製得如此精巧,的確法力深厚。我收攝心神,按照禮節解開麵紗穿過了那兩根主柱,一直走到足有七、八十步深的主殿中間,施禮。隻是那羊皮卷上記載的煩瑣的覲見語,我實在沒有辦法說出來——我也沒有全部記著,而且默克桑斯大長老認為“禱文的長度與人們忠誠的持久並無太大關係”。
“聖女月兒蘭,”長老主動開口了,聲音並不如何巨大,卻帶起了土元素的一陣抖動:“坐罷。”想必長老已經從默克桑斯大長老口中聽說了我的倔強的名聲,不過我也沒有想到他隻有如此簡單的兩個字。這是我第一次見到聖教土係安德魯長老,從人們的口中我早已經知道了他的長相,骨骼巨大而且嶙峋突兀——修煉土係魔法的緣故。與其他長期冥想靜修的人一樣,他眼睛微閉,眼神澄清隱隱透出黃芒。出乎意料的是,長老的身側低頭站立著那個灰眼睛的科曼大師,身上原本的灰色長袍已然換成了金線黑袍與我一樣依舊遮蓋住了全身。
我環顧了下四周,不由有些尷尬。除了安德魯長老其他所有的人都一直站立著,而隻有在最右邊的石柱中有一張高背白木椅。在大長老兩側的四個石柱間是赤焰山的黑袍大法師,尊貴的穆林桑克斯·;狄努長老站在了最左邊,剩下的四個石柱才是摩爾德加的魔法師。科林王子與他的弟妹們正在我們走來的石柱邊上。世俗的世界果然在這裏沒有什麼地位。我默不作聲地走過去,澤曼王子猶豫了一下,還是走往低頭不敢看他的摩爾德加王子公主們。
狄努長老幹咳了一聲說道:“摩爾德加魔法學院金、木、水三係黑袍法師已然定奪。是否進行火係黑袍法師院試還請聖教尊貴的安德魯長老示下。”黑雲石地上有些班駁痕跡,似乎已經經曆過了一些時間的魔法比試。我也才看到那些摩爾德加魔法師的臉上有些激憤之色。
安德魯長老微微點了點頭。
兩名在狄努長老右側拄間站立的法師走入了場中。這便是魔法學院的傳統,每年的院試都有被推舉出來的三名大法師向原來三位黑袍大法師挑戰,勝者為這一年的黑袍大法師。而各係長老也都如此,不同的是長老之間的比試除了主係魔法外可以運用其他各係魔法。可以想象,聖教長老的蒞臨讓高傲的摩爾德加人之間原本的表演變成了真正的較量。兩位法師依照禮節向安德魯施禮報出了名字之後,猶豫了一下又一同向我施禮,真見鬼。
那位名叫巴克昂的挑戰者首先拿出了自己修煉的晶石——紅色的火晶石。單從色澤而言,這位大法師仍處在印石階段。摩爾德加黑袍大法師桑頓則取了顆小而晶瑩得多的晶石,就這點可以知道他要比挑戰者法力高深許多。“通石生熱,印石生光,濾石變色,合石神動,而靈石開竅,則鳴動天下。”我曾莫名其妙地煉出顆靈石。那可真叫靈石,它隻讓我靈覺越發敏銳強大,除了它能自動淨化均衡元素——如同我第二個無法控製而且弱小得多的奇怪本原——似乎別無他用。
隨著金鈴“叮”的敲擊聲,兩人一起手握晶石念動了火係防禦術,元素的變動立即將我釋放的一絲靈覺觸動。空中的火元素以兩個比試者為中心慢慢被兩個靈覺滲透,範圍也逐漸擴大。在兩個靈覺交集的地方,火元素嬗動得尤其明顯,那是靈覺在爭奪元素的控製。我有些奇怪他們與元素的融合是如此之慢。可,快又如何?我沒有可以承受如此之大範圍元素的身體。
隨著手結的打出,桑頓的晶石前方形成了結界,火元素不斷附著而來,在他身前形成了個小半圓若有若無的淡紅色魔法防護罩。被抽走了元素的空中有一絲涼意,在他們周圍感知範圍外有十數支各種元素的探測氣息,那是摩爾德加魔法師的氣息。赤焰聖教的法師們的探詢要微弱得多,不過仍然屬於元素係的探測,並不能感知我在元素隱藏的靈覺。土元素也隱隱出現了些須波動,我卻無法找尋到它的源頭。有一陣子我感覺到了它要尋勢而來,可又被我逃入了其他的元素中。這個過程玄妙異常,也隻有我與聖教長老知道。不過我奇怪的是,科曼大師似乎對這一切並不關心,在摩爾德加南門外的接觸讓我知道他的靈覺也極其強大。
另外一方的巴克昂陷入了深寂,可在他身周的防護罩不過才勉強撐起。而桑頓仿佛在等待著對手凝聚好全部的力量一般,這時候才念動爆術。那些被召喚的元素被本原鼓動著迅速聚集,穿越過身體順著手結釋放出火之刀。這比我以前還是魔療師時確實要強多了,那時候我最多也隻能釋放出火球,而無法象他那樣凝結成型。“啪”一聲輕響,隨著一道微耀,巴克昂的光罩立即支離破碎。若桑頓趁勢念動咒語發動攻擊的話,他便可以取勝——兩個人實力過於懸殊了。可桑頓思覺依舊在火元素中徘徊,象是在等待對手恢複。
狄努長老敲響了手中的金鈴。他的臉色有些難堪,不等吩咐便判定了桑頓獲勝。可接下去的幾場黑袍之仗均都如此,挑戰者幾乎都輸得慘不忍睹——顯然是與傭兵團一樣早已安排好了的結果,甚至還有一位法師在隨後的土係魔法比試中受了傷。一旁的澤曼王子倒是沉靜下來,而科林王子則有些踹踹不安。如果不曾聽說過兩個王子之爭的話,我還未必能看出端倪來,現在若這事情傳到摩爾德加大領主的耳朵裏,大王子恐怕更加不能得寵了。一場比試與決鬥就世俗的眼光而言,如果沒有任何公平性的話,那將會給向來以高尚自稱的摩爾德加的聲譽帶來極大的危害。隻是科林王子僅僅指望赤焰山的幫助能獲得繼承權嗎?今天之事難道僅僅是聖教來存心看摩爾德加人的笑話?
科曼大師忽然俯首在安德魯長老耳邊低語了幾聲,象是在請求。得到了允許之後,他踏上一步說道:“尊貴的穆林桑克斯·;狄努長老,摩爾德加魔法學院四百三十名學徒,九十六名魔法師,五十三名大魔法師以及二十一名黑袍魔法師是否都在此?”
“全都在此。”
“阿哥諾提卡大師於六十七年前創辦聖國魔法學院,並與我赤焰魔法聖教訂下維拉之盟,穆林桑克斯·;狄努長老身為魔法學院之大長老可知此事?”
“稟聖教大師,確有此事。”
“請問穆林桑克斯·;狄努長老,維拉之盟盟約的第二條是什麼?”
那死灰一樣的眼睛毫無感情地看著魔法學院大長老,聲音從開始到現在沒有一點波動。狄努長老的神色卻慢慢凝重起來,他思索了一下回答:“回神聖尊貴的聖教黑袍大法師,維拉之盟盟約第二條:珂斯達瑪大神在上,凡吾歐卡亞大陸之人,以虔誠奉神,心懷謙卑、榮譽、犧牲、英勇、憐憫、精神、誠實、公正,皆可為大神之仆從,受珂斯達瑪月亮清輝之護佑。摩爾德加魔法學院傳自阿哥諾提卡大師座下第三弟子多特裏大師,有赤焰聖國魔法學院信旗、印石與神鑒為證,創辦五十五年來尊崇阿哥諾提卡大師所定條例,以心向神,不敢有絲毫懈怠。”據說《阿哥諾提卡魔典》起篇便是維拉之盟的三約,第二篇是七律。可那些語意含糊的陳舊條約與現在何幹?我忽然記起,科曼大師曾經當了十多年印萊特的大長老,對付魔法學院他來是最合適的了。隻是科曼大師因為印萊特事件而在歐卡亞大陸名聲很大,狄努長老卻似乎並不認識他。
“維拉之盟指天而定,有大神為證,我聖教與聖國魔法學院一刻不敢違背。阿哥諾提卡七律之三:凡吾教眾學徒,無違三約七律者皆為平等,以向神之心而定其職。七律之一:神為吾等心中執念,法力為神依執念之心而賜。狄努長老,不知道我剛才念頌的可有錯誤?”
狄努長老不由微微鞠腰:“珂斯達瑪大神在上,聖教黑袍大法師所念一字不差。”
“司貝斯·;弗蘭科,”他左手柱間的一個年約二十多歲的黑袍魔法師應聲而出,一直走到了主殿中間站立著。科曼大師指著他說道:“此人出生於達特夫曼城,因此可以說是摩爾德加人。他三歲起就在赤焰山供奉大神,二十年都未曾離開過,向神之心可見一斑。教眾司貝斯·;弗蘭科現在參與摩爾德加魔法學院火係長老之爭,不知道有無違背三約七律?”
道理,隻有被強者承認過才能談得上是道理——這句古老的話放在這裏再合適不過了。
科曼大師的話立即招來了摩爾德加人的一陣低聲議論聲,可誰也找不到反駁的話。幾十年來各個領地上的魔法學院都形成了各自不同繁雜的傳統,可這一切的法理都出自於三約七律。赤焰聖教幾十年前因此而承認了魔法學院,而現在魔法學院也同樣無法否認這點。我也知道赤焰聖教從來沒有停止過對各個魔法學院的滲透,那些更古老的生存法則也讓他們無法象今天這樣明目張膽。可傳言不是說穆林桑克斯·;狄努長老與赤焰木係霍塔長老關係非常密切嗎?我有些被弄糊塗了,事實上我所能做的就是靜靜地坐在這裏,等著這場鬧劇閉幕。
摩爾德加王子在這時候已經無法產生任何影響,原本一臉好奇的娜娃公主與古達亞王子也都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而變得凝重起來。最終那些議論嘀咕的人們都將目光投向了遠處我正對麵的狄努長老,熒光與漫散開來的霧氣將他的臉上塗抹了層無奈。等人聲盡無時他才開了口:“尊貴的聖教大師,您深通魔法學院的律條,即使阿哥諾提卡大師在此也得允許教眾司貝斯·;弗蘭科參與學院長老之爭。願神聖仁慈的珂斯達瑪大神護佑歐卡亞。”聲調之悲哀,連我都有些惻然。
烏盧姆魯,一位年老的摩爾德加魔法師隨即走入了場內。他手執嵌有火係魔法石的幻葉木法杖,滿臉紅光須發皆白。從年齡上看,烏盧姆魯法師足以做他對手的祖父,可赤焰山的法力之高在歐卡亞大陸世人皆知。那個年輕的司貝斯身上元素堅凝異常絲毫沒有外露,象是已經精修了幾十年一般,喜怒不形於色。這種麻木我似曾相識,那是一種對生命的漠視。
老法師沒有悲戚之色,坦坦然對同伴大聲嚷道:“驕傲的摩爾德加人,抬起你們的頭來仔細看著,豎起耳朵仔細聽著:隻有黑夜裏看到的才是月亮!歐卡亞大陸的生命是因為太陽!好好記著,高貴的摩爾德加人!”他用法杖一擊地麵,“碰”的一聲不甚很響卻重重敲在了人們的心上,也敲在我的心頭。
金鈴一聲,老人鼓動起了本原,吸納著大地的火元素,連柱臂上的魔法螢石光也給牽動的搖曳起來。忽然被抽去了火元素的空中凝起了層冰霧,落在肌膚上沁涼沁涼,也讓巨大的魔法會堂在熒光的照耀下折射出妖豔絢麗的光彩。
“誰知那妖豔美麗的火光
是生命的燃放
被衝積的是身軀的河岸
留下了靈魂的疲憊不堪”
我知道這是老法師的生命的燃放,也許是最後一次的燃放。可我沒有看到靈魂的疲憊,隻有本原奮力的鼓動。他甚至沒有詠唱起防禦魔法咒,隻是燃放出一個一個絢麗的魔法,或幻化成刀,或凝聚成錘,不停向赤焰山的法師攻去。
司貝斯·;弗蘭科的身前如同半個燃燒的火球,那些火焰如流動得球型光幕一樣將他罩在其中,卻絲毫不能進入。他使用的是個晶瑩剔透的光明魔法石,每次詠唱的都是一組魔法咒語——那也是我所熟悉的組合:火、土、水。他如同我在凱格棱特切割各種肌體一樣,隻是不停地將火係魔法罩添入新的能量,精確得不差分毫。而另外兩種元素,在他手結的指揮下或者填補魔法罩上的漏洞,或者如陰毒的小蛇一樣偷偷溜出去咬一口。那些被他召喚的元素,雖然範圍沒有老魔法師那麼大,可卻象是鏟子一樣從老魔法師的靈覺中挖走。專注的臉上沒有一點表情,即使那身前如此豔麗的火光也沒有給他帶來一點生氣。
不知何時,老魔法師站立的地方上有了點點血跡。點點暈紅迅速在絲毫無損的白袍上化開,嫣紅得令人觸目。我知道那是司貝斯釋放出的水係與血係魔法組合的爆術,如一把把陰柔的小刀穿透了老魔法師的衣裳、皮膚,在血液中綻放開來。烏盧姆魯,這個以前我甚至都未曾注意到的默默無聞的老法師卻不曾覺察一樣,揮動著遠古的手結,詠唱著各種爆術咒語,身體裏沉積的元素如流沙般的飛逝。而,司貝斯的嘴角也有血跡,那是血咒的獻祭。
趁著老魔法師一陣力竭,司貝斯又噴出了口鮮血,一片黯淡無光的土色從火球表麵的漏洞飛出劃著玄奧的曲線擊在了老魔法師腿上。那是蘊涵著血咒力量的土元素,老魔法師一陣踉蹌再也支撐不住攻勢,摔倒在地上。
金鈴聲終於再次響起。
“穆林桑克斯·;狄努!”滿身血汙的老魔法師在地上怒喊起來,聲嘶力竭:“穆林桑克斯·;狄努長老!我這個老摩爾德加人還沒有死!”
一個摩爾德加黑袍法師站了出來,他向坐在椅子上一直安然不動的聖教長老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說道:“神聖尊貴的安德魯長老,我是摩爾德加魔法學院黑袍大法師高戈,本來預定由我來挑戰烏盧姆魯長老。既然現在司貝斯教徒贏了,那麼請允許我向他挑戰。”
我這才看到那些摩爾德加人的臉忽然變得肅穆起來,而一直躺在血泊之中的老人喘著氣連連點頭。這,讓安德魯長老也有些不知所措,那個灰眼卻依舊一臉的漠然。
號聲忽然響起,緊接著摩爾德加大領主急匆匆地走進了主殿,粗重渾厚的聲音老遠就傳來:“安德魯長老什麼時候光臨摩爾德加城應該先通知一聲我這個老頭,別是又趁我不在欺負我的子孫。我們可都是二十年的老交情了,那一次你來我還送了你十萬駝糧草。下次可不知道什麼時候有這個機會嘍。”他看也不看其他人,徑直走到聖教長老麵前,大大咧咧地行了個禮。這時候霍亞與侍衛們才出現在了門口。
麵對歐卡亞大陸最有聲望的大領主,聖教長老也有了笑容,他點了點頭算是回禮:“聖戰是歐卡亞人的聖戰,大領主心為大神,大神必然會護佑大領主。”
大領主點了點頭:“我在領主宮備下了盛大的晚宴。現在時候也不早了,不如我們兩個老家夥先走,讓孩兒們自己去玩吧。”
奇怪的是長老居然應允了,他轉頭對我說到:“聖女月兒蘭,拉克代思軍團長邀請聖教參看英爾曼第六軍團的軍會,我會派車來接你。”不等我答應便跟在了大領主身後,隨後赤焰山一幹人等也走得一幹二淨,仿佛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過似的。摩爾德加人這才擁上前去扶起了老法師,地上一些血跡已經魔法炎痕煆燒進了黑雲石中。
可那些魔法師們看我的眼神都露出了不屑,讓我無奈。
“忍辱負重與勇敢一樣高尚。”澤曼王子在一邊低聲勸道。
我這算是忍辱負重嗎?為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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