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5743 更新時間:08-06-28 04:28
將來的人們誰會相信這詠唱,
如果它沾染了你的迷蒙目光?
雖然,神知道,它隻是我的向往,
僅留下你淡淡的美麗與芬芳。
。
如果我能吟出你無言的哀傷,
用清新韻律細數你容顏華光,
將來的人們會說:“這吟者撒謊:
那悸心的天姿隻應存於夢鄉!”
。
於是我的詠唱,被歲月所熏黃,
就要被人曲解,是神靈的遺像;
你的真容被誣作吟者的夢幻,
以及一曲瑪雅古琴裏的臆想!
。
我隻能癡站在這裏默默詠唱,
任希望化成了碎言處處飛翔。
。
“親愛的凱西,您就招認了吧!告訴我這是誰寫的?其實不用說我也知道。您不是一位詩人,不是一名吟者,更不會瑪雅古琴。不過,我想不通的是他怎麼會幫您。請滿足我的好奇心,我還以為除了那位夫人他不會對另外一個女人——即使是我的月兒蘭——寫出這麼優美的詩句。用它來形容我們這位正默不作聲低著頭的精靈那是再恰當不過了。雖然從情詩的角度來看,它並不合格。”伊莎貝爾敲打著裝裱華麗的羊皮書卷緊緊逼問她的表弟。自從得知逗留在摩爾德加的思娜與其他士兵、傭兵即將到達約納城後,她心情好得開始拿著每一個人來打趣。可憐的維多利亞已經被弄得臉紅耳赤了許多次——伊莎貝爾甚至惡意地拿她來挑起麵前這位年輕騎士的嫉妒。
而我有生以來遇到的第一位表露心跡的人,在席多瓦城堡邊印萊特營地的山頂上曾經說出一大段令我手足無措話的人,達丁將軍的小兒子,凱西·;達丁抵受不住伊莎貝爾的反複盤問,尷尬地說出了實情。正是在那次交談後,在我與伊莎貝爾返回自己的帳篷時,遊者費爾納蘭吟出了這首詩。
“凱西,凱西,請不要不安。與您的感情相比,其他都無關緊要。何況正是因為您,我們才有幸看到這麼美妙的詩句。我相信我的月兒蘭一定被迷住了——我已經看到了她臉上的紅暈。維多劍士,您是一位高雅的劍士,不知道您對於這首詩有何看法?”伊莎將我因為尷尬而漲紅了的臉誣作暈紅之後,又給遠遠站著的維多利亞安放了個頭銜。
“公主殿下,我是一名劍士,隻擅長使用手中的劍。”維多利亞的語氣無奈得近似乎哀求,可又不得不答複。
在凱西沒有說出不恰當的話之前,伊莎貝爾搶先說道:“當然,作為聖女殿下的終身守護騎士一柄忠誠而勇猛的劍已經足夠了,不過若是想栓住聖女殿下的心則遠遠不夠。凱西,我得讚美您:您對著正確的方向邁出了一步。那麼,我的月兒蘭,難道您對此就沒有什麼可說得了?要知道您的美麗與沉默會讓虔誠的勇士失去方向,而感情的熔爐裏需要鼓勵與讚美,尤其是現在這麼一個寒冷的冬天。”
就這樣,伊莎貝爾用動人而巧妙的言辭反複折磨著在座的其他三個人。對於我來說,這不折不扣是一種折磨,即使在私底下我已經能夠抵擋她的言辭,可現在我還是覺得無能為力——也不覺得惱怒。歐卡亞大陸的這個冬天發生了太多的事情,讓我茫無頭緒,可又象餘崩之後一樣,一些東西逐漸沉澱在心裏留下了烙印。
末了,伊莎貝爾回答了小達丁最後一個請求,將他送走了:“要讓您失望了。我們恐怕無法在約納度過為紀念老約納舉行的齋月,三天之後我們就得趕回印萊特城。我想您的父親一定願意放您來印萊特城,我的月兒蘭也一定會樂意在她的屬城裏見到您。”
我和維多利亞都長長地呼出口氣。而後者看著我的眼中帶著輕鬆、無奈,還有一絲惱怒,仿佛在責怪我不該把她的身份告訴伊莎。所以,我對她說:“高傲勇敢的維多劍士,我的守護騎士,我一直在想著一個問題。”
“什麼?”
“我在想,如果您穿上那些美麗的裙裝會是什麼樣子。”
維多利亞的臉立即變得通紅,讓回來的伊莎看了個正著。於是,伊莎嚴肅地搖著頭表示著對於我如此對待守護騎士的不滿,這是她近日來讓維多利亞更加難堪前的習慣動作。
。
除了自願留下的而被埋葬在克洛弗隘口雪崩中英勇而忠誠的四十名戰士,其他一千四百五十名印萊特人全部回到了約納城。在摩爾德加人的請求下,英爾曼軍隊搜查了西石城所有的地方,包括印萊特驛宮——在我們走後不久。摩爾德加城的使團紛紛離去,英爾曼第六軍團一直把剩餘的印萊特人的“護送”到了克洛弗隘口。
摩爾德加老領主在六十壽誕的前一天晚上離奇生病,一直沒有痊愈。按照他的意願,娜娃公主被許配給了達特夫曼騎士——摩爾德加第二大領主的第二個兒子。在摩爾德加領主的五個女兒中,這是唯一一個嫁給不是領主的摩爾德加公主。
這是摩爾德加老狼給予最寵愛的女兒的禮物,一個沒有感情但是富足而平安的一生。我第一次這麼認為。我現在終於知道了,為何亞裏巴桑大陸上為何有那麼多淒哀的愛情傳說,那些貴族間為何總有那麼多的風流韻事,現在知道了歐卡亞大陸也沒有什麼不同。不,這麼說不對,有不同。看著知道娜娃公主歸宿之後臉色慘淡的伊莎,我不由一陣心疼。而她卻看著我,那眼神我能看懂——她正在為我而憐惜,為我而擔心。
我能責怪他們與她們嗎?
我與他們有區別嗎?在做著凱格楞特山的一切時,我與他們並無不同。摩爾德加老狼以他的方式愛著娜娃,雖然知道他的女兒也許一生都不會快樂,也許一生都會恨著他,可還是這麼做了。與生存相比,愛情是如此脆弱。何況,老狼還借此告訴歐卡亞的那個聖教,他沒有了以前的雄心。
我的蕾絲,以前的我全做錯了嗎?與身邊的所有人相比,與費爾納蘭、班勒塔·;約納甚至達特夫曼騎士相比,我至少擁有了一個永遠不會磨滅的四年——那幾乎都要溢出暖色的四年!可我還是這麼貪心。
我是如此自私,對嗎?一直以來,我都以自己的方式愛著你——為了那個你向我敞開的純淨的角落,固執、冷漠而殘酷。而你卻是那麼善良、溫柔!即便是你離去的那一天,也是那麼心滿意足,嘴角含著笑容,可又那麼戀戀不舍。
是我玷汙了我們的世界,用鮮血與醜惡。
你為我打開了一扇窗,可現在隻能看到罪惡與殘忍!蕾絲,你會原諒我嗎?
也許,也許真的有個神靈所說的天堂,你還會認識我嗎?如果有,一定會,因為那不是身軀的所在,而是靈魂的居所!
不知道是什麼勾起了回憶。那記憶深處的歲月出現在了眼前,如此清晰,一幕幕,一日日。模糊了的那張臉清晰地出現在心裏,那雙眼睛啊!默默地看著,述說著,柔和而美麗!你是在告訴我那句話嗎?“隻有過去裏才有罪惡。現在沒有,將來也沒有。”當時告訴我的人說得是這麼明確,可我現在才聽懂!
流風已經遠去,遙遠的西邊。
我忽然意識到,在過去歐卡亞大陸的這段時間裏,我是以蕾絲的眼光看著這世間的一切——也許是我想象中的蕾絲。那又有什麼關係呢?至少這樣,可以讓她快樂,在一個我所不知道的地方。
在世間這個遊戲裏,沒有人是贏家,比得是誰輸得更少一些。
不,格林。在世間,比得是誰的快樂更多。
那麼,蕾絲,什麼是快樂?
就是現在,笨蛋。
“伊莎,什麼是快樂?”我不禁問道。
“你把我難住了。要我說,現在就很滿足。”伊莎輕輕說道。我猛然驚覺,身側四周的元素綿綿波動,那氣息如絲如潮,纏綿而歡快。我又看到了她眼中的霧水,濕潤而明澈。伊莎有些貪婪地吸了口氣:“那一定很美,如果我能鑽進你的心裏看到你現在所想的。可糟糕的是,我知道那是一個人,而且一定不是我。所以我要警告你,假如再讓我看到那個散發著耀眼光芒的精靈,那個妖魅誘人而獨自沉思的令人‘悸心’的聖女,就別怪我會做出什麼舉動來。我總算理解了莰克多叔叔為何用‘悸心’這麼一個突兀的字眼。維多劍士,你一定同意我的見解吧?”
出乎意料,劍士回答直截了當:“當然。”
。
大陸曆三○八年二月二十日,在約納城停留了十天之後,印萊特使團開始返程。
歐卡亞今年最後一場冬雪晚來了幾天,我們將在路途上遇到它。可與它相比,印萊特人回家的心願更為強烈。約納城顯現了從所未見的歡騰——雖然這對於剛剛逝去的利斯德爾·;約納很不敬。人們都在忙碌著,忙著即將到來的聖戰,忙著即將到來的春天,忙著以歐卡亞大陸有史以來的第一位聖女以及各種各樣的流言為佐料觀看著印萊特人返程。人群將約納城的西門大道塞得滿滿的,與兩個月前相比是如此不同!
一直與印萊特首領秘密商談的達丁將軍來了,上次見過的人來了,除了瑪蒂公主幾乎所有人都出現了給我們送行。遠處一輛約納近衛軍守護著的華美馱車窗中,帷幔微微揭開,那是還沒有完全好的未來的約納大領主。一雙滿是感激與複雜情感以及淚水在心底一掠而過,消失在滿目好奇的人群中,沒有激起一點波瀾。
麵紗依舊掩去了麵容,可它已經不再重要。
熟悉而陌生的旅途如大幕一般拉開了過去的一切,讓我偶爾沉思,偶爾失笑。那個我,的確是我,沉醉於自己的世界,脆弱、絕望而彷徨。身邊的伊莎時不時提醒著我這一點,她一一指出當時我在哪裏,在做些什麼。
“伊莎,那些都已經過去了。”有時候我不得不哀求她。
讓歐卡亞的春天晚來幾天的雪終於降落,在黑霧森林的邊上。雪花如粉,據說要花上幾天時間將這個世界重新塗抹一遍。上次紮營的痕跡還在,如過了千萬年的岩石一樣讓人感慨。士兵們都紛紛拿出了準備好的幻香草和苦艾草,穿越法師們詠誦起的水係魔法門各自宿營。雪花飄揚中,當他們做著這一切的時候,眼中的神情讓我宛若回到了兩個多月前。
我知道,時間與旅途不會倒流,可它會牽動人們的心。一雙一直避免觸及的鷹眼不停跳出來,固執而煩亂,直到伊莎給我批上了大袍。
伊莎,你知道我在想什麼?
她讓自己忙著,沒有看我。
。
坡地上蒼茫一片,那塊石頭還在,積雪厚厚。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停在不遠處,那是奈達、安卡拉與侍衛們,然後是幽靜。無邊的幽靜,碎瑣的雪聲更添了種神秘的天籟。夜色中雪地獨有的熒光隱隱約約。
一個念頭忽然蹦出來,嚇了我一跳:亞克,你為什麼騙我。
“可以告訴我你的姓名嗎?”這是他最後問我的話。
可以嗎?
既然你連自己也無法麵對,又怎能責備他?你在害怕什麼,月兒蘭?不,不,格林……月兒蘭!你確定嗎?那隻是一朵無意中被你捏在手中的花兒。
我無法確定。
那麼你是誰?你在逃避什麼?!
仿佛是第一次麵對這個問題,我看著那塊石頭,不由癡癡地想著。
讓我想想,想想。讓我們從頭開始吧。
我是一個孤兒,被奧科第山古道的馬幫所收養,即使是他們也不知道我有幾歲。收養我的人叫格林,因此我的名字就叫格林。可那個收養我的人與我的父母一道都消失在記憶中。我隻記得一個場景:一個嬰兒躺在搖籃裏。我就象是從旁邊看著的人,也許我就是那個嬰兒——無法確定。後來呢?後來也許是在我十四歲那年,在靠近南亞裏巴桑的一個地方遇到了流寇,是古特蘭大師從屍體中發現了我。那個沉默而古怪的人教會了我識字,教會了我醫療術和魔療術,他帶著我在大陸各個地方遊蕩了三年。從潘古特盆地到北聖地亞哥盆地,從天之聖國到列科德高地。正是在那裏,有一天他忽然去世了。
然後,然後我就北上高崗高地,出斯巴達斯特隘口,去了荒漠的雅輝爾平原,沿著苛冽山脈一直到了最北邊。那段時間我是怎麼度過的?一身襤褸,遠離人群。我不知道自己在尋找什麼,不知道去哪裏,不知道想要什麼,一直到南下阿勒斯古山遇到了蕾絲。月兒蘭山穀,那是蕾絲取的名字,那年她十六歲,我十九歲。我以為找到了我要找的,可蕾絲病了。即使我是醫療師與魔療師也無法讓她重新張開眼睛。
不,不要流淚。那已經過去了。
再就是凱格楞特的十年時間。其他的事情,你已經知道了。現在,你可以告訴我是誰嗎?
真可笑,你隻是塊石頭,你無法告訴我。
聲音忽然消失了。這是我自己的喃喃自語,周圍沒有人會聽見,可我為何還害怕?臉頰上冰涼,被淚水浸透了,與融化了的雪花混在一起。請原諒,就讓我這樣流一次淚吧,就這麼一次。
他們告訴我叫格林,而亞克,告訴我叫月兒蘭。
叫我格林的人都已經死去!馬幫、古特蘭、蕾絲、皮亞路克都已經離去。在凱格楞特,我的身軀也已經死去。也許,在蕾絲離去的時候,我的心與靈魂也已經死去。我在尋找什麼?尋找蕾絲還是尋找自己?也許,我是在尋找自己吧。
隻有叫我月兒蘭的人還活著,這具沒有姓名的身軀還活著,她的名字叫月兒蘭。可我的靈魂該叫什麼?
亞克,你能告訴我嗎?
寒冷讓我不禁打了個顫抖——也許我在尋找一個可以告訴我是誰的人。蕾絲沒有說過,但她讓我知道,我就是那個人,無論叫什麼——我是蕾絲所愛的人。亞克呢?他告訴我,我是月兒蘭。靈石中那雙深情如蕾絲的眼睛啊!
所以,你要離開我,所以你要騙我?對嗎?你是無法確定,會如愛我的身軀一般愛我的靈魂,因此你才要離開,是嗎?
愛,這個字刺得我一陣陣撕痛!
好吧,亞克。你是對的,既然連我自己也不愛自己,那麼我能期望別人怎樣呢?我曾經說過,我想自由地活著或者自由地死去。自由,那時候我不懂。可現在我忽然就明白了——這多麼可笑。樹葉自由的時候,就是死去的時候,那時候我隻是一片葉子。
現在呢?
亞克曾經在此說的話,一句句地從心裏流淌出來:最黑暗的角落盛開的花兒也許是最美麗的。我這一生看到的最美的花,就是在荒漠的凱格棱特山頂上看到的月兒蘭花……我希望你知道,你從來都是自由的。
因此,你要離開,讓我知道該如何自由。至少,你不希望我是依附在你身上的一片葉子。你所做的,隻是在我心中種上一顆種子。是嗎,亞克?正如蕾絲為我打開了一扇窗一樣。
我想,我知道了。
遙遠的黑夜中,隻有北風在隱隱呼嘯。
時間不知流逝過去了多少,樹林裏傳來咯吱咯吱的踏雪聲,在樹後停住了,似乎在猶豫著。我抹去了臉上殘留著的痕跡,招呼她:“過來吧,我的騎士。”
火把下,一身盔甲的維多利亞臉色有些蒼白。這幾天她正逢身體不適,真不知道她在俘虜營裏的四年是怎麼度過的。與她相比我實在太脆弱了,現在更讓我有些自責。
“先別說話。告訴我,我叫什麼名字。”我盡量用輕快的語氣說。
“月兒蘭。”她細細地打量著我臉上的表情。
“是巴騰斯·;印萊特大領主的弟弟古安特·;印萊特的女兒,印萊特公主,歐卡亞大陸聖教的聖潔聖女嗎?”
“是的。”
我笑了起來:“謝謝你,親愛的維多利亞。你幫我解決了一個大難題。讓我們回去吧,我可不放心你到處亂跑,要知道現在有很多人正排著隊想和你決鬥呢。”
她抬起手象是要為我擦去什麼,可隻在眼瞼下輕輕一觸便放下了手。糟糕,我的眼睛有點腫了。維多利亞裝出副很無奈的語氣說:“如果你和伊莎不再捉弄我,也許壓根就沒這個麻煩。尤其是可惡的伊莎。”
可惡的伊莎已經在帳篷中安歇了。在摩爾德加的餘崩之後,她再也不允許我離開她半步,如同很久以前那樣。可也不一樣了,在騰歌將軍對我說過那番話之後。那些話,甚至連菲爾、莫桑克圖大師也不知道,更不用說是維多利亞——也許知情的隻有將軍、特德首領與我。我更知道,騰歌將軍告訴我的,是印萊特想讓我知道的。
伊莎輕輕地翻了個身,黯淡的熒光下眼睛又亮又大。她張開了雙手,等我鑽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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