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8545 更新時間:08-06-28 04:32
一
大陸曆三○四年一月。
土固倫一直弄不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早上他剛卸下糧食給馱獸喂完草,隊伍前麵走來一位傭兵指著自己身上的有些破舊皮革盔甲問他是否喜歡。他猶豫著點了點頭。確實如此,早幾年科穆安幹旱他還想成為一個傭兵,可就是因為沒有盔甲而沒有得到那位可敬的首領允許。
那名傭兵說:“我知道你,土固倫,你是一個好人。既然這樣我們換個衣服穿穿,不過你要幫我抗著斧錘。”
土固倫沒有想到傭兵居然會知道他的名字,而且還說他是好人,於是趕緊地脫下身上穿了一個冬天的獸皮衣。傭兵幫他扣上肋下的扣絆,並且教他應該將斧錘重得那頭放在肩上。土固倫感激地點點頭。傭兵將一塊傭兵牌掛到了他脖子上讓他站到一群真正的傭兵中間,並告訴他自己去辦點事情,馬上就回來。等土固倫記起應該向傭兵道謝並問問傭兵的姓名時,那名傭兵早已經不見了人影。好吧,他馬上就會回來。土固倫滿意地看著身上的盔甲自言自語。
不久來了個穿著鐵甲的士兵頭,後麵跟著很多一樣穿鐵甲士兵。士兵頭捏了捏土固倫的胳膊,讓他站到了一邊。土固倫有些敬畏地看著士兵頭把傭兵分成了幾堆,那士兵頭的手真有勁——象把鉗子——土固倫想。傭兵被分完之後,士兵頭就讓他們跟著自己走。
“可是……”土固倫剛叫了一聲,鉗子猛地轉過頭死死盯住了他,嚇得他後背一陣發涼把想說什麼都給忘記了。
“過來。”鉗子冷冷地說。土固倫戰戰兢兢地走到鉗子前麵,他知道知道穿鐵甲的人都不好惹。“啪”土固倫隻聽到一聲響聲,眼冒金星,一陣劇痛從臉上傳來。鉗子眼睛裏閃爍著土固倫從來沒有見過的寒光說:“誰他媽讓你這狗娘養的臭婊子說話了?”
土固倫被嚇傻了,過了好久才清醒過來,臉上被鞭子抽過的火辣辣的痛讓他眼淚直流頭皮發麻。他不懂這到底是怎麼了,他不過是和一個傭兵換了衣服穿並且幫他抗一下斧錘而已。他應該明天就出發,趕著自己唯一的馱獸返回科穆安——那兩個月前離開的故鄉。
三天後,土固倫跟著傭兵們來到了一片森林裏的山坡下,很遠很遠的地方是巨大的山脈。在山坡下他見到了一幫已經在那裏的傭兵,很大的一幫——土固倫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多的人,甚至比科穆安城裏的人還多。而周圍更遠的地方是許多長相古怪的獸族士兵。還好土固倫交了一個新朋友,黑瘦的老傭兵勒庫。在他們這撥人三十個人裏老傭兵很受尊敬,因為據說老傭兵參加過十六年前的聖戰,是那次為數不多的存活者之一。可土固倫不明白那些傭兵口中越來越多地被提及的聖戰與他有什麼關係。在路上老傭兵是唯一一個主動問起土固倫參加了傭兵緣由的人,於是土固倫結結巴巴地把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然後他將勒庫當成了朋友,雖然勒庫聽完之後隻是搖了搖頭。
鉗子給傭兵下的第一個命令是砍樹。土固倫很高興聽明白了鉗子的話,在科穆安他曾經為偉大的芩裏安小領主幹過這活,而自從上次挨了一鞭後他每次聽到鉗子的聲音總要害怕得發抖。在他獨自砍倒了第八棵大樹之後,鉗子讓他停了下來,甚至還對他笑了一笑,這讓土固倫不安了半天。其他傭兵也砍了許多大樹,可讓土固倫自豪的是沒有一個人比他多。
“現在給你們自己搭個狗窩,如果不想挨凍的話就給我賣勁點。在二月下旬前你們攻城槌隊就得呆這兒,誰他媽想偷懶就小心鞭子。”鉗子讓傭兵站成三排大聲說道。他的話依舊很不好聽,不過卻讓傭兵團的人開始拚命幹起活來。
第二天一早,土固倫忽然跳了起來,那正好是鉗子發出第一聲怒吼的時候。不過其他人並沒有這樣的幸運,除了勒庫,大部分傭兵都挨上了鞭子:“你們這幫臭懶豬,應該讓高崗人把你們都勒死。都他媽給我起來,我該親自把你們的臭頭割下來扔到斯巴達斯特的城牆上去。”土固倫看著傭兵們身上綻露的血痕,心裏居然有了一絲得意。
等傭兵們走出了營房,鉗子空著的一隻手拿了根棍子在地上劃了三條長線吼叫著:“給我站到線後麵去,踩出線砍腳掌,沒有挨著線剁腳後跟。”
土固倫每個字都聽得很清楚,可聽來聽去都覺得要砍腳。他想了半天還是覺得腳後跟好象更沒用些,於是遠遠離線站著。身邊的勒庫踢了他一下,他才挪動腳步一直等老傭兵微微點頭了才放下心來。鉗子滿意地點了點頭繼續喊著:“現在都給我記住,你們現在是英爾曼第十九兵團第三攻城槌隊。首先把你們手裏拿的柴火棍扔後麵去。”土固倫覺得鉗子的話總是這麼深奧,不過他見了其他人紛紛將手中的武器丟掉之後總算知道該怎麼做了。
鉗子不知道為什麼陰下了臉,他走到了前排將臉放到最近的傭兵的鼻子前,直看得傭兵額頭滲出汗來,其他人更是莫名其妙。忽然那名傭兵發出了聲慘叫,卻是鉗子手上的棍子重重跺在傭兵的腳上,回手又是一鞭子抽在傭兵的臉上:“蠢貨,你踩著線是認為我的話不需要聽嗎?我也說過不許出聲。你們都他媽給我記住:在英爾曼軍中,嘴動割舌,腿動剁腳,身動砍腰!”
這時候號角聲嗚嗚響起,其他傭兵紛紛從各自駐紮的地方跑了出來列隊,得到教訓的科穆安傭兵們再不敢亂動。
鉗子冷著臉拎著棍子在傭兵裏踱步子,左手的鞭子卻不閑著,見著有凸出隊伍的東西就是一下子。最後他站在後排胖子奧福裏安麵前,停了許久才惡狠狠喊出了話來:“下次讓你媽把你生瘦點,否則我活剝了你!現在聽我命令,英爾曼第十九兵團第三攻城槌隊所有人,撕兩片小布條,要小!放在左手,手伸直讓我看到布條。”
土固倫想也不想“吱啦”一聲從內衫上扯了兩大片下來。鉗子聽到這聲音立即掉頭衝了過來,嚇得土固倫一哆嗦差點尿了出來。
“蠢豬,這是讓你堵耳朵的,你想塞進屁眼嗎!再小點,要塞進耳朵。如果讓我看到誰到時候耳朵上有布條我就割掉誰的耳朵!”鉗子巡視了一遍之後回到了隊伍前麵,他舉起手中的棍子一字一句地說:“聽我命令,英爾曼第十九兵團第三攻城槌隊看著這根棍子,堵上自己的耳朵,在我重新拿起棍子之前不許動彈不許拿下布條!”鉗子將棍子插到身後樹蔭下。
傭兵們乖乖地照做了。土固倫死死盯著暗處的棍子連眼睛都不敢多眨,眼睛餘光中還能看到鉗子如同他們一樣地站著。過了會他隱隱聽到了聲號角聲,緊隨著是鼓聲一通一通地響起,即使堵上了布條他還是覺得心砰砰地隨鼓聲跳動。隱約中有馬蹄聲響起,中間似乎還有人慘叫聲。不多時,一隊深灰盔甲的獸族騎兵在傭兵隊列前馳過,個個刀出鞘箭上弓。土固倫在那些騎兵冷冷的眼神掃過時還是覺得頭皮一炸。
十聲鼓後,鉗子過去拔起了棍子示意傭兵們取下了布條:“現在你們開始禱告大神吧,因為你們可以多活一天。都給我記住,每天早上晚上第二聲號聲響起時都要象今天這樣站著!現在解散。”他見傭兵們毫無動靜頓時火起:“蠢豬,叫你們滾蛋,準備吃飯!”
土固倫這才知道可以隨便動彈了,可他一扭頭,發現不遠處一隊和他們一起來的傭兵站立的地方滿是插滿弓矢的屍體,血流遍地,而附近的傭兵隊中也大多如此。除了他們隻有遠處的隊伍還人還比較多,不過或多或少都有幾具屍首。血腥氣彌漫著,讓有些傭兵忍不住嘔吐起來。土固倫第一次見到這麼多死人,腿不由一軟,呆呆的滿腦子隻有一句話:人就這麼死了,這麼就死了。
老傭兵拉過土固倫向靠著樹幹閉著眼睛麵無表情的鉗子走去,令他不解地深深彎腰行了個禮才離去。
二
土固倫雖然很多事情都想不明白,但是卻記住了鉗子說的每句話——老傭兵勒庫也告訴他一定要聽鉗子的話,這總不會錯。
鉗子先讓他們砍了一天的藤條,要長了二年到六年之間的那種。有一句話土固倫聽懂了:藤條要比一根指頭粗比三根指頭細。於是他就砍下每根藤條比劃了半天才放到堆裏。在臨近傍晚時,鉗子讓他們將藤條卷成團浸到溪水裏。號角聲響起時,土固倫早早堵上了耳朵看著鉗子手中的棍子,一直到老傭兵替他取下布條。這天有個傭兵探聽起其他傭兵隊的情況,卻被臉色鐵青的鉗子劈頭蓋臉地抽打了半天。鉗子說,不許問其他隊,不許看,甚至不許聽。
第二天開始砍樹,各種各樣的樹,一連砍了三天。有手臂一樣粗的楗木,有大腿一樣粗的細葉鬆,有腰一樣粗的實柯木。那些實柯木與葉子也被浸到了水中。而砍下的其他樹木被劈去枝葉,楗木截成了三人多長,細葉鬆截成了二人長,放在了陰涼處的架杆上堆了高高的幾大堆。土固倫這時候最開心,甚至都快要忘記了那個借他盔甲的傭兵。
第五天,傭兵被分成了三組:十四人盾兵、八人槌兵、八人輪兵。土固倫很高興與老傭兵一起分在了輪兵。鉗子讓盾兵開始用實柯木製作單層盾架:齊腰高,一身半寬,右外側中間留一拳頭大的缺口,安上了藤柄。而槌兵則把藤條栓在腿粗的白毛杉樹腰一遍一遍的使勁拉。相比較而言土固倫覺得自己最開心了,鉗子在地上給他們劃了一大一小套在一起的方框,讓他們佝著腰相互傳遞剝去了皮的細葉鬆圓木,雖然隻要人或者圓木碰到方框邊沿就免不了一頓鞭抽。這天,槌兵胖子奧福裏安被任命為號手。
第十天,鉗子讓土固倫他們做了個一人半寬三人長的鬆木架子,架子上搭起了扳子平放在地上。他找了個山坡,讓槌兵在前麵拉著,讓輪兵把八根鬆木放在架子下,順著山坡把架子望上滾,後輪兵必須不停地將後麵滑出來的滾木往前遞去,前輪兵則再將滾木放到木架下。而鉗子自己則坐在架子上讓盾兵排好隊跟在後麵,如果有哪個盾兵不小心露出點身子,那鞭梢就會長眼睛似的飛過去。鉗子說:“狗娘養的,知道疼?那高崗的精靈族的弓箭更疼。你他媽的這叫什麼輪兵?外麵的盾兵不給你捅出去?前麵給我快點。胖子把號子喊起來,別跟娘們似的!”
這次到第二十天,落在土固倫身上的鞭子才少下來。
第二十一天,鉗子將攻城槌隊拉到了一棵足足兩個人圍筆直高達十數人的老楗木樹前。他讓所有的人聚成了一個圓圈,第一次虔誠地禱告:“萬能賢明的珂斯達瑪大神,我知道這棵樹是您在森林中的信物。請您恩賜於我們,讓它成為我們的攻城之槌,讓不服從您的高崗高地倒於它之下,讓您的震怒通過它來發泄。感謝神聖的大神。”他繞樹三周,然後命令攻城槌隊將樹砍倒。在老楗木樹轟然倒塌之後又截成了兩人長的幾段。鉗子對著樹心看了半天,拍著其中一段又對傭兵們說:“記住,你們所有的一切,攻城槌隊所有人的所有一切都在它。土固倫,每天用水把它洗兩遍,每次洗好都要翻轉一下。”土固倫沒有想到鉗子居然能喊得出自己的名字,一下子竟然忘記了回答,幸好鉗子似乎並沒有注意到。而其他的樹段被剝去了樹皮前端削成了尖錐型,拉回了營地。
第二十二天,鉗子開始讓傭兵們搭製攻城槌底架。不過他自己挑選著每一根鬆木,在每根鬆木上作下標誌,睜大了眼睛緊盯著每個傭兵的動作,甚至每個咬口、契洞到最後都自己動手。他從水裏撈出仔細挑選的藤條,用一種古怪的結繩將鬆木捆在一起。這時候他甚至連話也不多說。一直到最後土固倫覺得那底架即使全科穆安人走過也不會有事情時,鉗子才罷手。
第二十三天,搭立架。兩側八根鬆木被豎了起來,邊側交叉對著頂端頂在一起被死死固定在底架上,形成了個兩人高中間空的三角架子——讓土固倫想起了他們住的木營房。接著在斜麵上端固定上了側梁,頂端內側緊上了下頂梁、上側蓋上了上頂梁。一根巨大的老楗木纏上了藤條被掛起了人高,尖端微微露出了木架,槌體牢牢地栓在前立梁。
第二十四天,鉗子讓他們又回去拉鬆木架子,不同的是他讓盾兵站在了鬆木架的兩側,讓奧福裏安坐在架子上看著。土固倫有點忿忿,因為奧福裏安拿著藤條的樣子看起來甚至比鉗子還狠。而鉗子自己開始精心打磨起那段他挑中的老楗木。不過土固倫趁鉗子不在時偷偷看了看周圍——因此他還挨了一藤條,他發現四周已經有幾架氣派的攻城槌矗立在了那裏。
第二十七天,鉗子讓每個輪兵都做了個木錘,並帶上了幾十根手臂長的嵌木條。他們開始帶上那架裸露著支架的攻城槌去爬坡。不過鉗子故意經常讓架子停下來,並對輪兵說:“用你們的屁股、背、身上每個能用的地方頂住支架,用嵌木把架子固定在地上!快、快、快!”土固倫奇怪地發現,幾天前鉗子綁在鬆木上的藤條已經深深地勒進了圓木。
到了第三十天,鉗子將傭兵領到了一個小懸崖邊,讓他們開始錘擊懸崖:“盾兵護住兩側跟後麵,奧福裏安喊起號子,槌兵拉起來。錘!前輪兵用楗木矛掏錘碎的石塊,跟著號子掏,把高崗人的內髒給我掏出來。土固倫,繼續掏,一直要掏到看見紅土!”巨大的槌帶起呼呼的風聲掠起,又重重地撞擊在石崖上,那聲音震得土固倫耳根發麻。所有的人都如此興奮,讓土固倫也莫名地高興起來,隻是他掏了半天也沒有看到紅土,除了石屑便是木屑。
第三十五天上午,那支土固倫看到過最漂亮的裝有鐵頭的攻城槌終於被安置在了架子上,鉗子在槌上纏上一輪輪的黑油油的藤條,在土固倫眼中,即使是垂在槌後麵的那幾根藤槌條也這樣的漂亮。鉗子撈起了實柯木葉子堆在了架子裏。他讓盾兵將兩層實柯木盾用藤條緊緊纏住,在內側做上了臂套。他親自檢查著每個盾兵的盾,甚至將盾套在了自己手臂上。到下午,巨大的實柯木片包著厚厚的實柯木葉與藤條安放在了架頂——這架巨大威武的攻城槌終於完成了。
最後,鉗子將手中的棍子係在架子的前麵說:“好了就這樣了。記住,到了斯巴達斯特隘口就看著這根棍子望前麵衝。攻城槌壞了不要亂跑,找個牆根拖幾個人蓋在自己身上。就這樣吧。”說完他就走了,讓土固倫摸不著頭腦。
土固倫一直以為鉗子還會出現,直到第二天老傭兵勒庫叫他出發時,他還在想著這點。
土固倫在一大群盔甲雜亂的傭兵中和攻城槌往西走了四天,他聽著鉗子的話:隻要攻城槌開始前進,就不要去看身邊。所以他忽然發現以前遠遠看到的巨大山脈高高聳立在眼前時,心裏還是嘀咕了一下。其他時間他緊緊地跟著老傭兵,一直來到個巨大的營地,他還是第一次看到這麼多的穿鐵盔甲的人。在這裏他聽說了一些事情,那些本來他應該隨著一起會科穆安的人在路上碰到了流寇兵團,全部死了。土固倫有些內疚,因為那個傭兵說不定也在那群人當中。
一天清晨號聲還沒有響起時,忽然鼓聲大作,震得土固倫胸腹都抖動起來。那個將他們帶到大營的士兵頭衝進了營房:“快他媽給我起來,鼓聲停之前給我上外麵站好!狗娘養的高崗人來偷襲了,想活命的就趕緊滾出去。”
接連幾天都是如此,讓土固倫覺得實在奇怪:鉗子不是說號角響起之後才會有鼓聲的嗎?他在一次空的時候去問老傭兵,可勒庫隻是看著他搖了搖頭沒有回答。不過他從別的人那裏隱約聽到了一些情況:山那邊的人沒日沒夜的來騷擾軍營,於是上麵決定提早開始攻擊。當土固倫問及上麵是什麼時,卻依然沒有人回答他。
三
在起北風的那天,低沉的號角聲響起。一陣陣嗚咽聲揪得英爾曼第十九兵團第三攻城槌隊每個人的心肺發懸。土固倫發現每個人的神情都不一樣,說不出的壓抑。
鼓聲每隔一段時間響起一通,響過之後就有一隊五千人的傭兵排成五列走出營地。先是盾兵,緊接著是抗著三人高楗木矛的矛兵,隨後是刺槍兵與弓駑兵。每個隊伍的後麵土固倫都能看到巨大的攻城槌,還有巨大的石車。一些人往過往的傭兵身上灑上怪怪的水,營地門口幾十個穿著繡有紅色山峰的黑色大袍的人嘴裏奇怪地嘟噥著,他們手上精光閃閃石頭發出奇怪的光,形成了幾扇巨大的光門——土固倫一生也沒有見過這樣好看的光門。
而每過一段時間,很遠的地方總要響起悶雷一樣的呼喊聲,隆隆作響,過後很久才停歇。
與其他天不同的是,這次營地前麵和外麵都有許多的獸族騎兵與人族騎兵,那種虎視眈眈的樣子土固倫倒是經常看到。看著棍子,不要去看那些人的眼睛。土固倫告訴自己。
不過土固倫從來沒有聽到過那麼氣派的名字,英爾曼第十六重騎兵團、英爾曼第十七輕騎兵團、英爾曼第十八重步兵團。
到下午太陽有些西斜了,鼓聲響起。一隊騎兵舉了麵的旗幟馳到了土固倫在的這一隊前麵:“英爾曼第十九輕步兵團,出發!”聲音大得連後麵的土固倫也聽得清清楚楚。如果不是身後的老傭兵捅了一下他,土固倫都不知道這是在叫他們。他想著,鉗子明明說的是英爾曼第十九兵團第三攻城槌隊。
身後老傭兵遞過來的滾木讓他沒有時間去胡思亂想,土固倫於是專心地將一根根滾木墊到槌車下。在穿越那道美麗的光門時,土固倫還是感覺到身子一輕,連手上的鬆滾木也輕了許多。隻是在兩邊木然的眼光下,他忽然有點尿急。
偶爾土固倫也會偷偷掃一下兩側,他隻看到灰壓壓的鐵甲和穿著鐵甲的人族、獸族手上密密麻麻森然的矛尖。矛尖給他們留出了條長長的通道,一直通往前方。在那裏,土固倫從前麵一隊抗著長長梯子的傭兵的縫隙中看到遠處幾千步外層層疊疊的白色城牆,蜿蜒裏餘,嵌在兩側巨大山峰的豁口。通道最前麵是幾十排的獸族,土固倫從來沒有看到過這麼多、這麼巨大的獸族,那些獸族手中黑黝黝的鐵盾甚至比人族還高。
“前輪兵,右轉。”奧福裏安喊道。
土固倫差點忘記要把滾木斜往右側放,不由出了身汗,要在平時這可免不了挨上一下子。最後總算停了下來,土固倫直起了身子。他才發現他出來的口子不過是兩個通道的一個,另外一邊已經站著了另外一支傭兵隊,和他們一樣穿著雜亂的盔甲。而前麵百步外,在一隊獸族騎兵的前麵是之前已經出來的“英爾曼第十八重步兵團”。
地勢從他站立的地方開始逐漸升高,巨大的空地一直延伸到了白色城牆前。空地上溝壑交錯密布,密密麻麻插滿了尖尖的木樁,許多木樁上已經燃起了大火,有些黑黑的人影或者趴在木樁縫隙,或者直接掛在了木樁上。土固倫往近處瞄了瞄,頓時頭皮一陣發炸。在溝壑木樁前滿是人與馬匹的屍首,有土固倫看到過的傭兵的衣服,也有鐵甲、銅甲,還有其他從沒有見過的各種顏色的盔甲。一隊隊騎兵正甩出繩索套住屍首拖往前麵溝壑裏。白色城牆上,隱約可見長長的矛槍與巨大的孥車、石車。土固倫數了數,那些白色的城牆足足有好幾道,後麵那道已經若隱若現藏在煙霧後麵。
他不禁縮了縮脖子,身後的獸族離了他們也有百多步。可讓土固倫奇怪的是,那些獸族人放低了巨大的刺槍指著傭兵隊。刺槍陣左右延長開去遠望不見尾,偶爾土固倫能看見冷冷的閃光。在獸族刺槍的深處有一個高聳的木台,上麵人影晃動飄著麵巨大無比的旗幟。如果沒有這個台子,土固倫忽然想道:也許這裏他們的攻城槌是最氣派的了。
戰場不知道沉寂了多久,到後麵土固倫的腿肚子都有些哆嗦了。
猛地背後呼聲響起,仿佛是萬雷齊下震得土固倫隻覺得頭頂一陣發空,轟隆隆的聲音攪得他幾乎血液都要噴濺出來,不禁跨下一緊濕漉漉了一片。恍惚中他似乎聽到了奧福裏安的聲音:“衝。”土固倫不由自主緊盯住了那根棍子,開始將滾木拚命往槌車下送,似乎身體已經不受他的控製。奇怪的是他確實感覺到自己的什麼東西好象離開了身體,在空中俯瞰著他,並禁不住想著:要是鉗子知道他尿褲子了肯定又是一鞭子。
他隻能看到前麵的人的腳,看到地上赫黃色的泥土中越來越多的紅色血泥,看到偶爾碾過的奇形怪狀姿態的屍體。幸好奧福裏安足夠大,他在這樣的時候依然能夠聽見。他聽著號聲不停地送著滾木,聽著號聲用嵌木將槌車定在地上。溝渠越來越多,屍首也越來越多。土固倫甚至看到一張臉朝著天空,那雙死魚眼睛般的眼睛一直盯著他看,直到那眼睛在滾木下消失了很久。
“前輪左拐!”奧福裏安喊著。
“前輪右拐!”
“盾兵舉盾!”
“槌兵推啊!”
“盾兵出槍!”
……
土固倫猛地撞在前麵石牆上,眼冒金星。不過一支從上麵來的箭矢射在了他邊上的石頭上,四濺的火星有幾顆砸在他腳踝上把他驚醒了。他看見奧福裏安正對著自己在大喊,眼睛血紅的讓他想起了鉗子:“你他媽給我上嵌木。”土固倫醒悟過來,掏出別在腰上的木錘拿起槌車裏的嵌木開始砸。
槌車砰地一聲震動,一塊巨石滾落在了土固倫的腳邊,緊接著又是許多聲,砸得槌車咯吱咯吱地叫。“盾兵點火,槌兵解槌,前輪兵準備,後輪兵頂架。”土固倫現在才覺得鉗子讓奧福裏安確實有道理。實柯木葉被點了起來,升起了濃煙嗆得土固倫鼻涕眼淚一起掉。盾兵用楗木矛將燃著的葉子撒得到處都是,煙霧讓幾步外的人都看不清楚。
攻城槌被解開了,尖尖的鐵頭抵在石塊縫隙間。
奧福裏安甩響槌繩拉起了號子:“槌兵進車,開始嘍……呼啦啦呦……槌!”槌兵使勁拉起槌繩脖子青筋盡暴。隨著號聲後麵槌兵一鬆手,前麵的槌兵一直衝到土固倫背上才放開手。
“咚”
一聲悶響,激起的石屑在土固倫手臂上劃開了一口吱,槌頭深深地陷進了石頭,幾根縫隙張牙舞爪地爬在了石壁上。
“側開盾嘍……呼啦啦呦……槌!前輪掏嘍……呼啦啦呦……槌!後輪頂上……呼啦啦呦……槌!……”
土固倫舉著楗矛隨著號聲將剝落的石屑從槌頭衝開的洞裏挖出來。除了將攻城槌前移的間隙,他都死死盯著了這個越來越大的洞。他記得鉗子說的話:土固倫,繼續掏,一直要掏到看見紅土!
縫隙終於在石壁上蔓延開來,石屑變成了大片大片的石塊,堆滿了土固倫的腳。後麵的輪兵順著盾兵留出的縫隙將這些石堆扒開扒走,一直到攻城槌車死死貼住了城牆。土固倫甚至不用了奧福裏安的號聲,莫明的興奮和躁動仿佛隻有手中的楗矛才能發泄。
他就如一隻深秋中正在刨坑的土撥鼠,向往著更深的洞穴。
不知道過了多少時間,他看到了深處的泥土,可那還是赫黃色的。這時他才發現攻城槌已經許久沒有撞擊城牆了。
土固倫茫然地停止了挖掘。他轉過了身,看到在身後老傭兵趴在地上,露出車子的半個身子身子上插滿了白色羽毛的箭羽。身邊掩護的盾兵的盾牌裂成了幾塊散落在地上,一塊巨石上塗著白色粘稠的液體。而奧福裏安隻剩下了半個身子,另外一半變成了焦黑。身邊趴滿了人,有側著身體的,有仰躺著的。遠處暗黑昏黃的天色下隻有灰霧嫋嫋,和更遠處灰壓壓的軍營、獸兵融在了一起,死一般的寂靜。
整個戰場似乎隻有他一個人站在城牆下。
他很想找個人問問,如果挖不到斯巴達斯特城牆的紅泥應該怎麼辦。可他說不出話來,那個從他頭頂溜出去的生氣帶走了他剛才所有的衝動,讓他癱在了地上,又濕了一片。不過他還記得鉗子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找個牆根拖幾個人蓋在自己身上。就這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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