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731 更新時間：08-07-26 14:15
程偉的兩腿像灌了鉛般沉重，每挪一步都要化費很大的力氣，他不敢朝兩邊的墓地看，隻麻木地，機械般地跟著淩勵拾階而上。
淩勵在一塊墓碑前停下，然後慢慢地蹲下身體，溫柔而細致地撫摸著墓碑上的照片，嘴裏喃喃低語著什麼。程偉的心狂跳不已，他使勁瞪大眼睛想看清楚墓碑上的照片，看清楚墓碑上刻的名字。嗡的一下，他的腦袋像突然炸開一樣天旋地轉，狂跳的心瞬間停滯，胸口沉悶得似沸騰的高壓鍋般窒息、炸裂。漸漸地，他的眼前一片模糊，已經看不清任何東西了，他三步並做兩步衝到墓前，那是一張清秀靚麗的照片，笑得如此清純，如此幸福。那本該是渾身散發著青春氣息的活生生的嬌柔身軀，猶如那被人嗬護、憐愛的嬌豔茉莉花，如今卻孤伶伶地躺在陰冷，黑暗的與世隔絕的那方淨土，程偉渾身散架似的癱軟在地上，臉上已經不知不覺地淌滿了眼水。
“怎麼會這樣，上個星期我們還一直通信息，怎麼會這樣呢。”他希望此刻在夢裏，一覺醒來一切的噩運如夢境般煙消雲散。
“如果她跟你離開這裏，就不會有今天這個結果了。”
淩勵沒有想到改變一件事情就會改變一個結果，如果他早知會有這樣的結果的話，相信他是不願意強留葉兒在身邊了。他的眉宇擰得更緊了，黯然神傷的臉上欲哭無淚，或者在葉兒離開他的那一刻淚已經流幹了，又或者他心痛的已經流不出眼淚了。這種結果讓他肝斷魂消，痛不欲生。
那天葉兒讓他驅車趕往醫院，他知道他和葉兒之間已經峰回路轉，隻要葉兒肯留下，以後的一切就會相當順利，包括結婚。既便葉兒一百個不願意，他也有機會精誠所至，金石為開。
葉兒母親出院後，他們就在雙方親友的祝福聲中擇日舉行了婚禮。婚後，他對葉兒千依百順，恩寵有加，他盡量減少工作量，有時間就陪葉兒外出渡假，他所表現出來的行為是人人羨慕又無可挑剔的模範丈夫。而葉兒也樂意享受淩勵給她的寵愛，除了不願意早生孩子外，她所表現出一個妻子的溫柔嫻雅。那時候，程偉從沒有在他們之間提起過，程偉所有的映象仿佛在葉兒的記憶中徹底消失了。那幾年是淩勵最最幸福的日子，就是用高官爵位換他的天倫之樂，他也斷然拒絕。
突然有一天，意外的一件事打破了他平靜而幸福的生活。周六下午，他和葉兒約好晚上去她父母家吃晚飯，他剛做完一台手術走進辦公室，看見葉兒已經在等他了。
“不是說好接你的嗎？你怎麼先來了。”淩勵脫下白大卦準備下班，見葉兒板著臉一聲不吭，笑著說：“怎麼啦，誰惹你生氣了？”
“我母親從來就沒有得過高血壓？那次住院隻不過是健康檢查？”
淩勵被葉兒突如其來的問題愣住了，洋溢在臉上的笑容也僵住了，葉兒投向他的眼睛似兩道寒冰讓他一陣顫栗，他明白葉兒問得是幾年前葉兒母親因為高血壓住院，而她也放棄跟程偉離開的那件事情。
“你母親那段時間血壓是有點偏高。”他心虛地回答。
“撒謊，我已經問過錢醫生了，那次他不過在幫我母親檢查身體，並不是你說的搶救我母親的生命。為什麼要騙我？為什麼？”
“聽我解釋好嗎？”
“我不聽，我恨你。”葉兒狠狠地瞪了一眼淩勵，憤然轉身離開了淩勵的辦公室。淩勵多年埋藏的心結終於解開了，舒暢又有些隱痛。就像一件皺褶的衣服在經過高溫的絲絲灼燙後才能得以舒展、平整。夜深人靜時，他會害怕葉兒離他而去突然驚醒，在他幸福的同時也有歉疚並存，他曾經對程偉說過他不想做個感情的侵略者，可是最終他還是違背了他的意願，他的幸福正是別人的離別而換來的。當初他不聽葉兒母親的按排，以病重為名欺騙葉兒回心轉意，他也沒有任何私心雜念的話，結果是他失去愛情得到坦然的生活。現在他失去的不僅僅是愛情，而幸福生活也即將隨著葉兒的怨恨而消失。
淩勵神情沮喪、恍惚地回了家，葉兒躲在書房裏不肯出來，任憑淩勵如何哀求也不開書房的門。一連幾天，葉兒下了班就直接進書房，看見淩勵就當隱形人。那種冷戰的快要窒息的生活持續半個月後，淩勵的忍耐極盡崩潰時，他敲開了書房的門。已經淩晨一點多，葉兒還麵對著電腦似乎在與某個人聊天，淩勵從來不幹涉她的私人生活，隻要葉兒開心就行。
“我們談談好嗎？”淩勵說。
“我累了，不想談。”葉兒打了個哈欠，下線關電腦。
“你還在為你母親的那件事生我的氣嗎？這麼幾年的生活還不能彌補我犯下的一點過錯嗎？那也是因為我愛你的私心作祟。”
“如果殺人犯也為自己找個官麵堂煌的理由，那他就沒有一點過錯了？”葉兒冷冷地說。
“那也不至於死罪，也要給他申辯的機會，也會按罪行的善意或是惡意而宣判吧。我為我犯下的錯誤不予申辯，我也坦然接受懲罰，但是我想知道你到底會宣判我什麼罪行？期限有多久？”
“你沒有過錯，錯在於我，我輕信了你的謊言，如果要接受懲罰的那也是我。”
“我知道你在嘔氣，冷戰不是辦法，我隻想解決問題。”
“你真想解決嗎？”
“是的。”
“那好，我們離婚。”
“我不同意。”淩勵站了起來，爆發出了克製住的忍讓：“為什麼非得走這一步？我不知道我要怎麼做你才能真正明白我對你的心。”他走出書房的門，停住轉身問：“你還想著他嗎？”
“是的，我沒有辦法忘記他。”葉兒幽幽地說。
門“呯”的一聲在淩勵身後關上了，那沉悶的聲音震得葉兒一陣顫抖，繼而一片死寂般的安靜，過了一會兒，樓下傳來汽車馬達的轟鳴聲，猶如憤怒地人發泄著強烈的不滿，怒吼著一路呼嘯而去。
幾天以後，淩勵約葉兒在民政局見麵，他們心平氣和地簽訂了離婚協議，淩勵放棄了所有的一切，包括房子、汽車，然後獨自一人搬到醫院的宿舍居住。一切手續辦妥，淩勵在前葉兒在後沉默地走出了民政局。在路邊，淩勵招手攔下一輛出租車準備上車，葉兒叫住了他：“我送你吧。”
淩勵沒有拒絕，坐進了葉兒的車子。淩勵還是第一次坐葉兒的車，每次都是淩勵開車接送葉兒多數。女人和男人車內的裝飾會有很大區別，女人除了一股特有的沁人的女人香氣外，車內總要掛些叮叮當當的小飾物和擺些長毛絨玩具。葉兒的車內幹淨整潔，除了窗台上放著一盒餐巾紙外，就掛著一件，也是唯一的一件飾品，葉兒曾經告訴他，是程偉送給她的琥珀同心扣。
淩勵看著琥珀同心扣因為車子的啟動而搖擺不定，問：“你會去找他嗎？”
“不知道，也許一直會等他回來。”
“我們一起去吃頓飯吧，就算……算……。”淩勵說不下去了，算什麼飯呢，慶祝他們重獲自由嗎？還是為葉兒重新祝福？
“好。”葉兒把車開進了他們家附近的小飯館，下車鎖好車門，剛要踏入飯店時，隻聽見馬路對麵一個年青婦女的驚叫聲：“陳偉……陳偉……。”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不顧母親的呼喊，也不顧來往的車輛，追著一隻皮球朝馬路中間跑去，葉兒看到一輛車子正向小男孩急駛過去，她毫不猶豫的衝上去，猛地把小男孩推向了馬路邊，自己卻被來不及刹車的車子撞得很遠……
淩勵講完他和葉兒的故事時，幾次哽咽地講不出話：“縱然我可以救許多人，唯獨不能挽救她的生命。因為我的私心，一念之差才會造成今天這樣的結果。”
“我不相信，回國之前我還跟她通過信息，怎麼一下子就發生了變化。”
“葉兒彌留之際拜托我把同心扣給你，並且讓你不要再繼續等她。葉兒離開以後每天晚上和你通信息的其實是我。”
程偉悲痛欲絕，喉嚨口發出的低沉的唔咽聲像失去同伴的野獸痛苦而絕望的哀嚎聲。琥珀同心扣，現在還給他有什麼意義呢，那個同心扣永遠屬於他和葉兒，不管他們相聚還是離別，他們的心永遠相連相扣。他在鬆柏樹的旁邊用手使勁地扒著泥土，就是皮破血流他也渾然不覺，他要讓同心扣一直陪在葉兒身邊……
離開墓園回到家，父母正在焦慮的等待著程偉，父親頭發已經花白，臉上的皺褶也越來越多，腿腳也不靈便了，比程偉去加拿大前蒼老很多，程偉心裏的悲傷再一次襲上心頭，愛他的葉兒走了，愛他的父親卻生活在怨恨和不滿中，由於常年的鬱鬱寡歡，至使父親的健康受到影響，身體每況愈下。在每次和父親的聯係中，程偉知道父親一直很牽掛他，一直希望他能回去陪伴他，但是程偉的不諒解讓父親隻能把思念深埋在心裏。讓死去的人得以安息，讓活著的人更加幸福，葉兒一直不希望他們父子的關係因她而僵持。他後悔自己當時少年無知，為了自己的愛欲一直不肯原諒自己的父親，現在他回來了，他要好好地陪伴著父親，他們的感情又像從前一樣了。那一段時間，父親氣色很好，整個人看起來精神狀態非常不錯。每天上午，他會陪著父親外出散步，陪父親做一些他喜歡做的事情。下午，他會去墓園陪著葉兒，娓娓訴說著他們以前的往事。有時，他會偶遇淩勵，兩人惺惺相惜地眼神中彼此安慰。在家呆了將近一個月，程偉準備在回程的日期裏回溫哥華了，他想在上海稍作停留，看一下朋友，然後直接回到溫哥華。在到達上海的第三天，他接到了父親病危的通知，然後，他連夜趕了回去。最後，父親看著他微笑著、安祥的走了。又一個愛他的人離他而去讓他尚未愈合的傷口又被活生生的撕裂。那幾天，他心灰意冷，哀歎老天對他的刻薄。感覺死亡是解脫的最好方法，而生與死也隻是一念之間。傷心和勞累使他的身心異常疲憊。料理完一切後，他踏上了回溫哥華的旅途。
飛機帶著巨大的轟鳴聲騰空而起，衝入映著晚霞的空中，頓時融合到五彩斑斕的雲彩中。
程偉凝視著窗外，飄浮不定的雲彩漸漸遠去，故鄉也漸漸遠離。太陽西沉，晚霞照耀著天空，鮮紅的、橘黃的、淡粉的雲彩綻放著絢麗的顏色。他仿佛看見葉兒化身為披著美麗霓裳的茉莉仙子在空中妙曼阿娜，最後隨著黯然的雲彩漸漸遠離。他的眼眶濕潤了，他會回來的，回來陪伴著愛他以及他愛的人身邊……
日暮西下問斜陽，伊人可為我守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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