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011 更新時間:08-07-26 22:37
九
“這比一杯鳩酒倒是有麵子多了。”他癱坐在桌前的靠椅上,忽然感到很無力,冷哼了一聲,算是自嘲。
這,便算是父親給他最後的寵愛了……
“費爾伯裏斯……”阿布羅狄喃喃地念著這個名字,看著窗台上的一瓶花,不知不覺地出了神……
——費爾伯裏斯,大海那一邊的國家。
費爾伯裏斯在之前的幾百年中,並不算個強國,雖然也不至於弱到戰事來時隻有挨打或和親的份兒,但是,在這位新帝登基以前,一直就是處在一個不上不下的尷尬地位,稱霸不了,也消滅不掉。
沒有什麼特別的強項,隻是安安穩穩地過著自給自足的小家日子。
一切的轉變,均始於這位年輕的新君繼位。
新帝即位,霎時大開殺戒,整頓朝官,清理了一大批昏庸無度的頹廢臣子,換上了一批年輕精幹,忠膽報效的得力猛將,毀棄舊律。頒布新法,曆練精兵,體恤百姓。
得天,得地,得人心。
如此迅速崛起成為一個軍事強國,是何等重大的事宜,費爾伯裏斯的崛起早已被周邊列國投以密切關注,不少國家已經開始蠢蠢欲動,指望能與這位新君有些交結。以為日後打下基礎。
新興強國,若不盡早拉攏,一旦其有闊略之意,那麼結局無非要麼是俯首稱臣,要麼退出曆史。
若想繼續穩坐帝位,結盟以是日程之舉。
凡事趕早不趕晚,就在列國帝君緊眉苦思之際,又傳出了一道令已經忙得不可開交的諸君們大跌眼鏡的消息。
——伊索埃爾與費爾伯裏斯聯姻並從此結成軍事同盟,兩國從今互助互利,永不食言……
嗟歎聲四起,眾人緊鎖眉頭百思不得其解。
以國之勢,伊索埃爾地廣勢強,明君明鑒,臣民同心,五穀豐盈,權掌四海。
以兵之力,伊索埃爾遼闊疆界,嚴兵郡守,千年一日,軍資充足,勇將精兵。
無論哪個方麵,伊索埃爾都遙遙淩駕於費爾伯裏斯之上,按照常理,應該是費爾伯裏斯主動要求和伊索埃爾結盟,而不是如今的伊索埃爾將第一帝姬主動下嫁於費爾伯裏斯的新君。
匪夷所思,百思難耐……
不過,由此,更讓人對費爾伯裏斯的新帝不容忽視,連伊索埃爾這樣的強國都主動與其結交,想必這位新君前景一片大好。
於是乎,各國君主在心理上又對費爾伯裏斯增加了一份好感與警惕。
當然,無論旁觀者再怎麼清,也終究是“外人”的“旁觀”而已,真正的意圖,恐怕隻有伊索埃爾帝君的心裏最清楚不過。
以退為進,以弱示強……
明君的治國之製,其舉世矚目的輝煌,往往淹沒了那些一道道隱藏在背後的殘忍與淒涼……
任何事情,都需要付出代價,任何策略,都需要有人甘願哀喪。
裝飾在阿布羅狄前額的那個祖母綠,在折射日光的同時,也幽幽暗透著冰涼
帶著它的人,可以算是伊索埃爾有史以來最最尊貴的祭品了……
…………
…………
再次見到穆,已經是六個月之後的事了,這次想大笑的人,是穆。
如果說阿布羅狄那次想笑是為了代替說不盡的酸楚的話,那這次穆想要大笑卻是想要嘲諷那高高在上的帝王。
那一次,穆笑得失意,笑得誇張,笑得幾欲魂斷肝腸。他一直這麼囂肆地笑著,在阿布羅狄麵前。
“我成了太子……太子……你知道麼?皇兄……”狂笑的間歇,他斜倚在桌邊,搖晃著手中的紅果酒,然後猛地一仰頭,將那杯殷豔的津液全部灌進咽喉。
隨後未等酒汁下肚,他又開始大聲地笑了起來。
酒汁被一陣抽搐嗆進氣管,穆開始劇烈地咳嗽。
之前遣走了所有的侍從,阿布羅狄連忙站起來,輕拍穆的後背,順便拿起錦帕,為他擦淨唇邊的紅津。
然而,對於穆那歇斯底裏的狂笑,他卻未加阻止,穆心裏的苦痛,隻有他最清楚。當初他也曾這樣肆無忌憚地瘋狂過……
是人,都需要有一個發泄的時機和一個願意傾聽的同伴兒。
從來對皇位不屑一顧、隻向往逍遙自由生活的穆,被硬生生地推上了一個充滿血腥生殺的權位。
至高無上的皇權,背後藏匿著多少犧牲與苦痛,多少決絕與嚴酷。絳紫色的黃袍下,是一顆經由至極絕望洗禮過後而留下的一顆冰冷且無情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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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哥……”劇烈的感情起伏加上酒精的作用,穆的眼睛看上去微微有些發紅,他一把拽住阿布羅狄的胳膊。
“你要活著……要活著……”他一個音節一個音節地咬著說到。
“穆……”阿布羅狄低喚了一聲,心裏像打翻了五味瓶兒似的,半天捉摸不出味道。
“不管怎樣,你都要活下來……”穆開始哭,眼淚打濕了阿布羅狄的袖口。
“活下去……算我求求你……”最後的音節,淹沒在穆的啜泣中。
“……”
不知過了過長時間,穆終於平靜了下來,一反方才的情緒,他麵色沉靜地站了起來。
“對不起……”他硬是擠出一個不算微笑的微笑,“我太感情用事了。”
“我祝賀你,”阿布羅狄有些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抹笑意,“不愧是當今的帝國皇儲,果真是拿得起放得下的氣魄。”
他來到書桌邊,拿起一本夾著羽毛書簽的硬皮書,書頁有些泛黃,但裏麵漂亮得的花體字依然清晰奪目。
他打開那夾著羽毛的書頁,看了看穆,然後,輕輕地念道:
“不要在哀傷的詩句裏告訴我:
‘人生不過是一場幻夢!’
靈魂睡著了,就等於死了,
事物的真相與外表不同。
人生是真切的!人生是實在的!
它的歸宿決不是荒墳;
‘你本是塵土,必歸於塵土’,
這是指軀殼,不是指靈魂。
我們命定的目標和道路
不是享樂,也不是受苦;
而是行動,在每個明天
都超越今天,跨出新步。
智藝無窮,時光飛逝;
這顆心,縱然勇敢堅強,
也隻如鼙鼓,悶聲敲動著,
一下又一下,向墳地送喪。
世界是一片遼闊的戰場,
人生是到處紮寨安營;
莫學那聽人驅策的啞畜,
做一個威武善戰的英雄!
別指望將來,不管它多可愛!
把已逝的過去永久掩埋!
行動吧--趁著活生生的現在!
心中有赤心,頭上有真宰!
偉人的生平啟示我們:
我們能夠生活得高尚,
而當告別人世的時候,
留下腳印在時間的沙上;
也許我們有一個兄弟
航行在莊嚴的人生大海,
遇險沉了船,絕望的時刻,
會看到這腳印而振作起來。
那麼,讓我們起來幹吧,
對任何命運要敢於擔戴;
不斷地進取,不斷地追求,
要善於勞動,善於等待。”
…………
…………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思考些什麼,然後,他重新給了穆一個寬慰的笑容。
“喜歡麼?這首詩我送給你,當憂傷或困難來臨時,它一直鼓勵著我,所以,我才能走到今天,並且還能夠義無反顧地接著走下去,就像最後一段裏說的那樣,‘對任何命運都要敢於擔戴’,我曾經答應過父皇,無論自己身處何境,都是我自己的選擇。”
“因此……”他水色的眸子忽然閃爍起異常明亮的光芒,“來人!”
他高聲下令。
門開了,一個侍官畢恭畢敬地踏了進來。
“酒!”阿布羅狄沒有回頭,僅僅吩咐了一個字。
“你可以下去了。”酒汁端上後,阿布羅狄側頭示意。
“我敬你一杯,穆。”他斟了一杯,遞給穆,“不要顧慮太多,好好走下去吧。”
沒有說話,穆接過酒杯一飲而盡,隨後他馬上又給阿布羅狄斟滿一杯。
“皇兄,”他正色道,“臣弟一定不負兄長所望,在此,臣弟敬兄長一杯,此行凶多吉少,臣弟不能為兄長分憂解難,望兄長原諒,臣弟謹祝兄長萬安,願天祝兄長一臂之力,掃盡一切紛爭阻撓。”
接過穆的酒杯,阿布羅狄飲盡津汁,隨後,拍了拍穆的肩膀。便轉過身,不再看他。
“臣弟告退。”穆在他身後福身行禮。
“嗯,下去吧……”他背著身,揮了揮手。
“哥……我會想你的……保重……”穆離去的前一刻,低低地在門邊喃喃道。
沒有回應,殿門開了,然後又關了。
阿布羅狄沒有改變姿勢,但從背麵看去,他的肩微微地顫抖著。
終於……
還是流淚了……
再也沒有見到穆,直到——
他要“出嫁”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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