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8章

章節字數:12064  更新時間:08-07-27 2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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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你看起來心情不錯,哥哥。”在不斷顛簸的馬車中,加隆拖著左腮,饒有興致地看著望著窗外出神的撒加。

    側過目光看了加隆一眼,撒加輕輕地哼了一聲,便再次專注於外麵的景物。月光透過四輪馬車的窗戶,傾注在他深藍的長發上,浸染著同樣色澤的眸,使這無盡的幽藍愈發深不見底。

    “今晚月色很美,不是麼?”沒有接下加隆的話題,撒加獨自淡然地說道。

    “是啊……很美的夜景。”加隆轉過頭,同樣看著窗外說道。

    “然而……”他又將視線移到坐在身邊的撒加身上,“你認為這樣清雅的景致能勝過你心中的‘她’的容貌麼?”

    “……你說呢?”加隆的這句話似乎能讓撒加將注意力稍微回轉到弟弟身上,但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將這個問題重新丟給發問者。

    加隆笑了,笑得別有意味。

    “我很想知道,後來你有沒有再和那位美麗的小姐碰過麵?”

    “你認為……當一個獵物發現自己已經成為了某個狩獵者的目標後還會繼續傻傻地留在原地嗎?”撒加稍稍調整了一下坐姿。

    “真是漂亮的辯護。”加隆繼續笑著,“而事實上費迪南德小姐根本沒有看你一眼,不是麼?”

    “有些時候並不需要直接麵對,無形之中的感覺往往會勝過眼神間的交流。”

    “可是我敢打賭她隻是把你當成眾多打擾她的花花公子之一,說得徹底一些,她壓根就不知道你是誰。”

    “目前可能是這樣,但是日後我會讓她明白她注定將為我所有。”

    “我很佩服你這種了不起的自信,不過就我所看見的情況而言,你隻是很遺憾地被忽略而已。”

    “俗話說,好事多磨,”撒加向後靠了靠,語氣顯得很輕鬆,“今晚的見麵僅僅是個前奏罷了。”

    “那什麼時候才能讓我看到正題呢?”

    強者的微笑漸漸浮現在撒加的臉上:“耐心等待上天的指示吧……”

    有節奏的馬蹄聲伴襯著車夫時不時地吆喝,卷雜著地上的塵土,披灑著銀色的月光,高大的四輪馬車從容自若地穿梭在濃厚的夜色中。

    …………

    …………

    一位身著製服的侍從打開了停在城堡門前的馬車的門,加隆先與哥哥走下馬車,黑色天鵝絨製成的鬥篷立刻被撒滿了月神手中的銀沙,星光的女神輕輕的吻著他的麵頰,冰冷中帶著柔情。

    撒加緊接著加隆之後走下馬車,漠然地看了一眼身邊正在打理馬車的仆人,然後用手指將帽子的前沿兒往下壓了壓,並且稍稍咳嗽了一聲,清了清喉嚨。短暫的停頓之後,兄弟倆便一前一後地向正門走去,冷冰冰的石階將兩人的腳步聲比平時更加清晰地反射出來,在寂靜的夜晚、高大的長廊間不斷地回響著。

    “閣下,您回來了。”為他們開門的一位女仆朝撒加鞠躬問候道。

    “嗯。”沒有太多的表示,撒加隻是衝她點點頭,便將鬥篷和衣帽交至另一侍從的手中。

    “臨睡前要不要再來喝一杯?”上樓時,他轉過身問仍在樓下的加隆道。

    “今晚就算了吧,哥哥。”加隆抬頭笑著回答道,“我想,我今晚所喝下的酒,比你要多出幾倍,這次就放過我吧,否則的話,我不敢保證明天一定會如往常般準時出現在你和家仆們的麵前。”

    “那……晚安。”沒有再勉強,撒加朝加隆做了個臨睡前道別的手勢,便直徑向自己的房間走去。

    “晚安,”加隆回應道,“祝你好夢……哥哥。”

    側過臉,深藍的長發遮住了他嘴角邊掠起的一絲變化莫測的微笑……

    然而加隆並沒有注意到,在撒加轉過身離開的同時,臉上也出現了同樣的笑容。也許這就是雙子星吧,擁有如此相像的笑容。皆因著一個高貴特殊的姓氏,一個神秘超群的人物。

    ————費迪南德……

    命運之神將會如何指引呢?

    阿布羅狄猛地拉開那厚重而瑰麗的窗簾,月光在一瞬間很肆意瀟灑地溢進整個房間,清亮且謐靜,柔緩而寧寂。

    重重地歎了一口氣,他邁著蹣跚的步伐來到床邊,一閉眼,便整個人跌進了寬大柔軟的床上。

    抬起眼看了看那懸掛在夜空的銀鏡,將一隻手的手指插進額前的發絲中,阿布羅狄喃喃地自言自語道:“又是一天……究竟還要等多久?我究竟要背負著這個罪惡到何時?十三年……我是否還有能力繼續支撐下去?要等到什麼時候,我才能夠真正地得到解脫?……”

    “我……是否已經被命運之神遺棄了呢?……”緩緩閉上雙眼,腦海中隨著十三年前的那聲槍響,他被拉進了噩夢的深淵。

    …………

    …………

    “很遺憾,我不得不拒絕您的邀請。”卡妙靜靜地說道,語調聽起來不帶任何溫度以及感情色彩,他將手中的信簽按照原來的痕跡重新折好並慢慢推回到坐在對麵的這個人跟前。

    “那麼……能否請殿下給我一個答複?”米羅將雙手的十指交握在一起,擱在膝蓋上,“這樣的話,我好能夠回複給那差派我來的人。”

    說罷,他朝眼前這個年輕且一臉嚴肅地爵爺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從明天開始,我要到鄉間去辦一些政事,大約需要三個星期……所以,”卡妙看著那雙寶藍色的眸子,“請向閣下轉達我的歉意。”

    說完,他同樣朝對麵的人笑了笑,猶如淨水之上的百合花,貴雅而清冷。

    “原來是這樣。”米羅和緩地說道,“那我也不便再繼續強求。”

    說著,他伸手拿起擱在一旁的手套,站起來向卡妙略行一禮,便朝門口走去。

    “哦,對了,”接過仆人遞過來的衣帽後正要離開之際,米羅忽然轉過身對卡妙說道,“既然公爵殿下忙於政務,那請恕我多言,敢問費迪南德小姐是否能夠賞臉呢?”

    “這個嘛……”卡妙側了側頭,白皙的臉上露出禮節式的笑容,“很遺憾,在尚未接到邀請函之前,我不能向您做出任何形式的擔保。”

    “好的,那我這就回去向大人稟報,我想邀請函過幾天就會送到貴府上。”米羅彬彬有禮地說道,“還得煩勞殿下對小姐說一聲。”

    “我可以幫你問問她。”沒有過多的表示,卡妙依舊保持著他蜻蜓點水般的微笑。

    “我先替閣下謝謝公爵殿下。”再一次向卡妙致意後,米羅便坐進馬車內,“那就靜待殿下的佳音。”

    “好的。”

    朝卡妙揮揮手,米羅簡單地吩咐道:“走吧。”

    車夫便駕著馬車開始了回返的路程,“得得”的馬蹄聲很快消失在那晨霧尚未散盡且被綠茵遮蔽的林蔭道的那一端。

    “真不愧是聞名遐邇的費迪南德家族……”米羅獨自在馬車中不由得鎖緊眉頭思索起來,“就算是皇親貴胄,對於撒加所發出的邀請,都向來沒有拒絕之理。而這次……”

    “這可真是特例中的特例啊……算不算是頭一次碰上釘子呢?”想到這裏,米羅不禁失笑。

    即使沒有爵位與封號,但憑借撒加當前的地位和資產,以及在宮廷權臣中的聲譽,多少達官顯貴都對其垂涎三尺卻又望塵莫及。而今撒加會親自發出邀請,像這樣的機會簡直屈指可數,若是其他貴族,一定會不加任何思索而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今天所聽到的回答,還真是鮮例。

    公爵的正直與明慧,已是眾人皆知的事實,他所下的每一道命令或行的每一樁例事,都如同已被煆煉純淨的銀器,精準而飽含智謀,明哲並析透人心。

    “不過,這個費迪南德公爵還真是讓人感到不易親近哪,”米羅看著手中的那封被退回的信簽,“但是出乎意料的是,沒想到傳聞中的公爵竟然這麼年輕,好像和自己的年齡差不了多少。”在他以往的想象當中,公爵應該是位年過半百的長者,要麼至少也不會太過年輕,今天親自見到傳聞中的人物,竟想不到……

    “所謂時事難料,大概就是像現在這樣吧。”米羅有些感慨地搖了搖頭。

    這時,米羅似乎對那個有著墨綠色長發的年輕人產生了一點或有或無的興趣,並非因為他的爵位與名譽,或是從人們口中所傳出的種種言論,他對他的興趣,僅僅是為著他的人。

    首先,米羅不得不想說的就是————他很俊致,十分耐看。

    白皙的膚色配上純粹的墨綠,真是一種清新雅致的搭配,精致的五官仿佛是用盡匠心的細膩雕琢,有著冰綠色澤的瞳仁所含帶著的光芒直接能讓他聯想到初冬的清晨從天而降的霜露,純淨而冰冷,精透並無瑕。

    此外,這位公爵的一舉一動,非同往常的皇親國戚那般孤傲僵硬、生冷死板,但是,也不能用一些譬如“善解人意”、“溫柔及至”之類的詞語來予以形容。他的言行能讓人看到一種距離,一種非近非遠、非冷非熱的距離,介乎於理智與情感之間,淩駕於世俗及清高之上。僅僅是短暫的會麵,他的話裏卻包含著某種無法解釋的權威,當人們在聽到這樣的聲調語氣時,往往會情不自禁地選擇服從。

    “不愧是世代都擁有美譽的家族,給人的感覺果真不同凡響,”搖晃行進的馬車內,米羅繼續著他的思想,“不過,話又說回來,也隻有費迪南德家的人,才敢如此不給情麵並直接了當地回絕撒加。”

    想到這裏,米羅忽然希望能快一點見到撒加,他有些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在被費迪南德公爵這樣決斷地回拒之後,撒加究竟會出現什麼樣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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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你的信函不是讓米羅送走了嗎?”加隆倚著書桌的一角,看了看那封帶有深紅色封蠟的信簽,又看了看坐在書桌前正漫不經心地把玩著羽毛筆的撒加,不無奇怪地問道,“怎麼現在還在這裏?”

    “不,這一封是給那位小姐的。”撒加平靜地答道。

    “那你為什麼不一塊兒讓米羅送去?”

    “因為我邀請的隻是費迪南德公爵本人。”

    “那這封信又代表了什麼?”

    “是給費迪南德小姐的邀請函。”

    “你不是說你邀請的是公爵麼?”

    “是的。但是公爵殿下會拒絕,所以我便會第二次向其府上的千金發出邀請。”

    “你……”一絲詭詐的笑容閃過加隆的瞳仁,他湊近撒加的臉,“其實你早就預料到會被公爵拒絕這樣的結果,從而玩兒了一點小小的花樣,對不對?”

    “這個時代,做任何事情都需要圓滑些。”撒加抬了抬眼皮,有些慵懶地回答道。

    “哼……那位小姐才是你真正的目標。”

    “知道的話,就不必再多言了。”

    加隆果真沒有再繼續問下去,隻是帶著耐人尋味的眼神看了兄長一眼,便起身向門口走去。

    離開之際,他輕輕地低歎了一聲,不知是為了誰。

    “撒加,我回來了。”一路風塵仆仆的米羅毫無規矩的一下子把自己丟進鬆軟舒適的長沙發裏,半睜著眼瞼說道。

    “真是辛苦你了。”撒加起身極其有風度地笑著,同時他朝站在一邊的家仆使了個眼色,後者迅速出去端來了一杯白蘭地。

    一口喝盡醇香的美酒,米羅這才緩了口氣,他正過身,將那封被退回的信簽往身邊的矮櫃上一擱,說:“你可別期望我會給你帶來什麼好消息。”

    “嗯,我知道。”撒加的那種狩獵者般的笑容再次出現在他的唇角,他轉身坐下,一隻手撐著下顎,等待米羅接下來的話語。

    “你……不吃驚?”這回輪到米羅感到意外。

    “我為什麼要吃驚呢?”撒加的聲音聽起來四平八穩的,“沒有好消息並不代表著就一定會有什麼壞消息,不是嗎?”

    “……”

    “此外,”撒加繼續說道,“盡管我知道你很累,但是我還是不得不再對你說一個對你而言並不是什麼好消息的消息。”

    “什麼事?”米羅有些懶散地問道,既然按照剛才撒加所說的“不是好消息並不意味著就是壞消息”的話來說,他自然也就沒必要有什麼多餘的顧慮。

    “啪”的一聲,一封被封蠟封好的鵝黃色信簽,被撒加修長的手指準確無誤地彈入米羅的懷中。

    “?!”米羅不由得一怔。

    “麻煩你再去一趟公爵府上,現在。”撒加向後一靠,不像是委托的口吻,或者說是在命令來得更確切些。

    “這封信是……”

    “給公爵小姐的邀請函。”短暫的輕笑飄過那幽深的藍色瞳孔。

    方才的困乏感霎時從米羅的臉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驚異與費解,他還未來得及向撒加提及要給費迪南德小姐邀請函的事。

    “你……早就預料到了?”米羅潤了潤嗓子,聲音有些僵硬。

    沒有立即答話,撒加隻是玩味地笑著,表情變得有些曖昧。

    “與其說我預料到……”過了幾秒,他開口道:“不如說是這次才是我真正的目的,就是這樣。”

    隨即,他便雙臂交抱,靠在椅背上,坦然無謂地看著米羅。

    “既然你從一開始就打算邀請那位小姐,為什麼還……”米羅接下來的話語被撒加的手勢打斷。

    “沒有為什麼,”撒加坐正了一些,“我的所言所行必有它其中的理由。”

    愣愣地看了撒加一會兒,米羅聳聳肩,作為無條件服從的答複,拿著剛才接到的信函,重新向大門走去。

    “謝謝。”當書房的門關上的前一刹那,米羅聽見撒加的聲音。

    “不客氣。”這句話是他穿上鬥篷,接過家仆遞來的禮帽時,獨自淡然地說的。

    在撒加麵前,米羅永遠感覺自己像是個行為滑稽的小醜,曾經他感到無法接受,但每當他真正麵對那雙犀利敏銳的瞳孔時,他便無法自控地甘願降服在那遂犀的幽藍之下。

    “不過這樣也好,”他坐在馬車裏暗自尋思道,“說不定又能見到那位有著墨綠色長發的公爵。”

    “哦?這麼快。”卡妙看著米羅,溫和的笑意毫不隱藏地從他冰綠色的眸子裏透了出來。

    “是……是啊。”被那雙帶笑的眼眸所凝視,米羅的心竟有一絲慌亂,說話也不覺有些結巴起來。

    不過,他馬上就恢複了常態:“閣下對公爵殿下不能到訪當然表示深深的遺憾,若是小姐能夠肯賞臉的話,對於撒加大人來說,亦乎是件美事。”

    這點應變的能力,他還是有的。

    卡妙淡淡一笑,做了個惋惜的姿勢:“真是不巧,費迪南德小姐有事外出了,不過很高興閣下的厚愛,信簽我先替小姐收下,若有什麼變遷,小姐將會親自寫信予以答複。”

    “多謝殿下。”米羅沉穩地回答道,“那……我先告辭。”

    “一路平安。”沒有半點挽留之意,卡妙笑著,回複得簡練而幹脆,依舊帶有那種隱約的距離感。

    …………

    …………

    當阿布羅狄看著卡妙帶著似笑非笑的表情將信函遞過來時,眉頭皺得都快打結了。“……”

    “我尊貴的小姐,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卡妙調侃的語氣很明顯地能夠聽出他在極力壓製著想要爆發的大笑。

    “我這就寫回信給他。”說著,阿布羅狄飛身衝到書桌更前,鋪開一張信紙,拿起羽毛筆蘸了蘸墨水。

    “由於某些因素,使得費迪南德小姐很不湊巧地無法抽出時間……”他自言自語地說著,開始在紙上草擬著回函,“所以望撒加大人能夠諒解……”

    正寫著,很奇怪卡妙為什麼沒有搭話,阿布羅狄抬起頭,看到卡妙麵無表情地站在對麵,雙手交握,比作握槍的姿勢對準自己。

    “砰……”卡妙的嘴裏發出一聲不大的聲響。

    心髒瞬間一陣痙攣,阿布羅狄的神情頓時變得僵化,握著羽毛筆的手鬆開了,盡管那隻潔白的羽毛筆杆很輕,但還是在那張帶有細細的紋路且透著粉黃色的信紙上濺出了星星點點的墨跡。

    長歎一口氣,仿佛整個人都被抽空了,阿布羅狄仰起頭向後靠在椅背上,閉上眼,雙手無力地順著椅子的扶手垂下……

    沒有聲音,一點聲音都沒有,屋裏靜得隻能感到空氣的密度在一稠一稀地變化著。良久,阿布羅狄睜開了那雙剔透的水色眼眸,然而從中卻無法看到先前的神采奕奕,所剩的隻有呆滯的空洞與揪心的傷感。

    “冷靜下來了嗎?”卡妙的聲音在耳畔響起,低沉並帶著關切。

    “……”沒有回答,阿布羅狄雙臂的手肘擱在桌上,十指交叉撐著前額,淺藍的發絲散布在他絲質的寬袖襯衫上,有幾縷鬢發,無聲地輕撫著那寫有好看的花體字跡的紙張。

    “是的……”又一聲低歎,阿布羅狄無力地說道。

    “那就好。”卡妙溫和地笑了笑,緩步走上前。他拿起那張信紙,冰綠色的瞳孔映著阿布羅狄那張俊逸的臉。

    “滋啦”一聲,那張帶有墨跡的粉黃信紙在卡妙的手中被撕成兩半兒。一隻手輕輕抓過阿布羅狄一隻手的手腕,平展他的手指,卡妙讓那雙水藍色的瞳仁裏映出那枚戴在他修長的中指上的、帶著玫瑰形紋章的戒指。

    “明白嗎……”他輕聲對年輕的公爵說道,“你沒有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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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沒有什麼要改動的嗎?”卡妙一麵戴上手套一麵向阿布羅狄問道。

    “沒有,就照我向你說的那樣就可以了,”阿布羅狄倚在窗邊靜靜地看著正準備出門的卡妙,“真是辛苦你了。”

    淺然一笑,卡妙走到他跟前:“說什麼見外的話?我很樂意幫你執行這些事情,這麼多年,我已經習慣了以‘費迪南德公爵’這樣的身份遊弋於那些趨炎附勢的貴族顯赫間,可以說是駕輕就俗。”

    “反正我要做的也隻是將真正的公爵的話或行為原封不動地傳達並執行罷了,”沒等阿布羅狄開口,卡妙向他眨眨眼輕鬆地說,“看著那些穿金飾銀卻滿腦子頹廢的大人們對著‘費迪南德公爵’一副俯首稱臣的巴結狀,真是令人發笑,我本人也正巧樂在其中。”

    “所以呢……”卡妙故意重重地拍了拍阿布羅狄的肩膀,貼近那淺藍色的眸子,“你就開開心心地去參加宴會吧,我期待著你又能將以往的紀錄刷新一次,嗯?我親愛的小姐?”

    “啪”的一聲,卡妙被狠狠地摔在了長沙發裏,看著阿布羅狄那美麗的臉上出現了扭曲的神情,卡妙終於忍不住笑了起來。

    “行了。”阿布羅狄的臉有些微微泛紅,畢竟打扮成女裝,這種事情實在是讓他在卡妙麵前覺得尷尬,“沒忘帶什麼東西嗎?”

    “我想應該沒有,對了,把你那封寫給施特拉赫維茨男爵的信遞給我一下。”

    “哦,你等一下。”阿布羅狄轉身去取。

    看著方才阿布羅狄的臉上顯現出的輕鬆的表情,卡妙有些欣慰的鬆了一口氣。“這樣也好,至少能讓他稍微快樂一些吧。”他靜靜地想到,“否則的話,他心裏的擔子真的是太過沉重了……”

    “快去快回。”阿布羅狄看著身著深棕色的鬥篷的卡妙說道,“還有……一路平安。”

    “謝謝……我會的。”卡妙向他作了個告別的手勢。

    …………

    …………

    一聲槍響,震撼與驚懼;一聲哭喊,淒烈而悲慘。

    睜開渺茫的眸,阿布羅狄知道自己又做夢了————那個十三年來一直重複不斷的夢境。每每從噩夢中驚醒,感到的不是慶幸與安心,每每從悲呼中醒來,所剩的隻有憤恨與傷痛。阿布羅狄一下子坐了起來,大口喘著氣,環顧四周。屋裏靜悄悄的,肅穆而古老的漆木家具刻板地貼著牆壁,三天前卡妙出門了,隻剩他一個人。

    這時,門外響起了輕輕的叩門聲。

    “進來。”他有氣無力地喊了一聲。

    “殿下,請問需要什麼幫助麼?”一個女仆小心翼翼地問道。

    “幫我拿些飲料來吧,隨便什麼都行。”有些心慌意亂,阿布羅狄胡亂吩咐道。

    盡管他什麼都不想喝,然而還是給自己到了滿滿一杯紅葡萄酒。

    “當——當——當——”坐落在屋子一角的落地鍾發出了沉重而威嚴的報時聲,在這萬籟俱寂的夜晚,傳號著人壓抑的靈魂,如同眾神的審判,堅定而無可辯駁。

    阿布羅狄的手隨著突然響起的鍾聲而下意識地一抖,深紅色的液體伴著這不大的振動衝出杯子的外緣,濺灑在他白皙的手背上,滴落在光滑的桌沿邊……

    審判般的鍾聲依舊響徹在耳邊,牽引著心靈的哀哭。放下手中的酒杯,阿布羅狄努力睜大了雙眼,柔和的燈光襯顯他有著漂亮顏色的眸子————其中充滿了恐懼與慌亂。

    ——“你沒有選擇。”——

    是的,這個夢境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著他,十三年前他所犯下的罪行。雙手插進兩鬢間,緊緊抓住微潮的發絲,阿布羅狄痛苦地閉眼。

    狂妄嘲諷的笑聲在他腦海中肆無忌憚地回響……

    ——“是你,殺了你的父親,不是我,不是其他任何人,是你,是你親手將你的父親殺死的,別忘了,這一切都是你幹的。明白嗎?”——

    是的,是他幹的,帶著這雙沾滿鮮血的手他度過了整整十三年。

    ——“是你,殺了你的父親……”——

    ——“……別忘了,這一切都是你幹的……”——

    “啊——”終於壓製不住腦海中那反複響起的猥惡言語,阿布羅狄忍不住大叫了起來,如同十三年前的那場慘劇發生的時候一樣,悲絕而撕心裂肺。

    猛地把擺在麵前的器皿全部掃落到地上,尖銳地碎裂聲一陣又一陣刺激著他的聽覺,厚重的夜幕似乎也被這一陣突然響起的尖劇聲撕開了一條參差不齊的裂縫,起伏不斷的、毫無規律的喘息控製了阿布羅狄的整個思想身心,順著臉頰滑落的汗珠,一滴一滴地落到地上的那攤深紅中,即刻與那近乎血色的液體合而為一……

    …………

    …………

    “哥,想不想和我打個賭?”曼妙的音樂在耳邊悠悠奏響,加隆搖晃著杯中的冰塊兒,帶著玩味的口氣,對撒加說道。

    與此同時,他還故意把那個隻剩下冰塊的水晶酒杯在撒加眼前晃了晃。

    “怎麼樣?”他挑起一邊的眉梢。

    發出一聲不大的冷嗤,撒加拔開加隆的手:“還是不要打賭吧。”

    “哦?怕輸給我麼?”

    “不是怕輸給你,而是怕你輸得太慘。”

    “不要小看人啊。”加隆興致昂然地說道,“你怎麼就知道我一定會輸?況且我還沒有說到底我們賭什麼。”

    “不要賭了,你一定會輸,”撒加顯然沒有太多的興致陪弟弟繼續胡鬧下去,“費迪南德小姐一定會來。”

    對於哥哥的這種未卜先知,加隆已經不足為怪:“然而現在宴會已經開始很久了,那位美麗高傲的小姐還未現身,你覺得……”他眯起眼,“會如你所願麼?”

    “千萬別對我說什麼‘在宴會還未結束之前,就不能放棄希望’之類的這種聽起來極其做作的話語,簡直就像是個差勁的演員在刻板的朗誦著台詞。”不等撒加開口,他緊接著說道。

    “她一定會來,這是事實。”撒加有些不屑地瞅了加隆一眼,“還有,我從來就不會說什麼‘不要放棄希望’這種閑置而無用的話語,在我看來,從來就不存在什麼希望,我隻能看到事實,也隻接受事實,不管是已經發生的還是將要發生的。對於那些虛無縹緲的東西,隻不過是一些毫無能力卻死不承認的家夥為自己編造的一套偽製的辯護。”

    “費迪南德小姐一定會來,”他冷冷地說道,“這就是事實,即將要發生的,無可爭論。”

    “可到現在為止,我都還沒有見到你所說的事實。”

    “你會見到的,”撒加淡淡地回了一句,“不要和定律作對。”

    “……”

    錦緞製成的長裙,輕輕搭散在鯨骨裙架上,順滑蕭逸的淺藍色長發被整齊細心地梳理起來,細致地往形狀好看的唇上抹完口紅,阿布羅狄拿起了放在身邊的那副長及手肘的絲綢手套。

    鏡子裏的,不再是一位英俊挺拔且蕭颯年輕的男子,換爾已成了一個清雅秀麗的貴族千金,有著美麗柔和的相貌,帶著風雅溫存的眼眸,華麗超凡的裝束配上完美無比的身段,尊貴典雅的氣質在不覺間散發出來,籠罩著整個身心————此時此刻,他又成了那位人人眼中傾慕的女孩,所有閨秀心中的榜樣,在大家口中被屢屢稱讚不絕、美麗絕倫的“費迪南德公爵家的千金小姐”。

    阿布羅狄皺了皺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緊硬的束身衣讓他的呼吸變得困難了一些,再次看看鏡中的自己,他推開了房間的門。

    六位正巧經過的女仆立刻朝他屈膝行禮,阿布羅狄朝她們點點頭示意她們可以起來,之後便提起裙擺,緩緩下樓向大門走去。帶著這身打扮,也就意味著他從踏出這扇門起,就不再說一個音節。

    四匹駿馬所套至的一輛高大而貴麗的四輪馬車,早已久久地等候在城堡前,領頭的兩匹白馬已經有些不耐煩地甩著頭上的鬃毛並不斷用前蹄跺著地麵,鼻孔中發出一陣陣輕微的“嗚嚕”聲。

    一位男仆拉開一邊的車門,放下腳凳,然後向阿布羅狄伸出一隻手,扶住他讓他坐進車裏,關上門後,年輕的男仆朝車夫揮了揮手,馬車便緩緩行進起來,很快地,駛出了依然站在城堡前的那位侍從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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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

    在搖晃不停的馬車內,再次打開那封信簽,阿布羅狄久久凝視著末尾的那個大大的花體字母“S”,看起來這似乎隻是他本人名字的開頭的首字母,並非其家族的姓氏。

    “撒加……”一手托著下顎,望著窗外飛馳而過的景物,阿布羅狄陷入深思。

    是的,他知道這個不同尋常的名字,憑借這幾年在社交場合下聽到的議論,阿布羅狄十分清楚這個叫做撒加的人在權貴顯赫的宮廷朝臣眼中的所處的特殊地位,而且,在以往自己參加的幾次社交宴會中,似乎也曾聽說過他的到訪,隻是自己從未和他打過照麵罷了。

    不知他到底有什麼好,但是所有人都以能夠認識他為榮。然而對於是否能認識這樣的一個人,阿布羅狄卻毫無興趣,之所以這麼多年來以女孩的裝束出現在眾人麵前,並且往來於各地的達官顯貴所舉行的種種令人生厭的社交宴會,他的目的不外乎隻有一個————尋找十三年前的那個迫使自己犯下不可饒恕的罪行的男人。當然,絕不能讓那個可憎的男人及其手下的同夥發現,當初的那個曾經怯生生的、瑟瑟發抖的、本應該自生自滅的小男孩,現在依舊還活在世間。

    他在找,一直在尋找,十三年來毫無間斷,無論是皇親國戚還是平民百姓,他搜尋過所有的一切人群角落,然而目標似乎不是一般的渺茫。那個狂妄屠肆的男人在哪兒?究竟在何處?一遍又一遍地對著自己發問,在他華麗溫順的外表之下隱藏著一顆滴著血的複仇之心,日複一日、年複一年,歲月不斷地削扯那段血淋淋的回憶。

    當初,他一步一個趔趄地走在城裏,餓了,便拾撿道旁被丟棄的碎麵包充饑,渴了,就接清晨的雨露止渴,之前出身高貴的他,如今為了生存,也隻能挨家挨戶地行乞,但是在他含著羞澀而不斷向過往的行人伸出求助的雙手來乞求能得到世人的一絲憐憫時,卻遭來眾人鄙夷恥笑的目光與不堪入耳的汙穢言語。

    是的,在這個滿是金錢與權勢的世界裏,人們的眼中隻有那些自居高傲、穿金戴銀、油頭粉麵的達官貴人,哪怕隻是他們一個小小的家傭,走在路上也會引來諸多欽慕的眼神與巴結的言語。

    ————真是個灰暗沉淪與殘穢迂腐的世界。

    日子一天天在謾罵和恥笑聲中流逝————直到那一天。

    雨後的地麵仍帶著粘稠的泥濘與汙水,一個有著墨綠色長發、衣錦華麗的男孩將滿身泥水、奄奄一息地倒在路邊的他扶了起來,輕輕擦去粘在他臉上的塵土,接他回到自己家,細心照顧他、善待他。看著這個年齡與自己相仿且目光裏滿是溫柔的孩子,他唯一能夠給與回報的,隻是將自己僅存在身上的財物————那枚一直戴在自己右手中指上的、刻著自己家族紋章的戒指,贈送於他。這枚戒指他從未離開過手,是在慘遭劫難的那天父親親自交至自己手中的唯一遺物,曾是他的全部,集中了他的家族所有的榮耀地位及身份權柄,然而現在在阿布羅狄眼裏,這枚戒指已成虛無,但至少還是個值錢的財物,能夠感謝他的恩人。自從那聲奪命的槍聲響起之後,無論之前有過多少英明榮耀,多少傲人的權柄與顯赫的地位,自那一瞬起,“費迪南德”這個姓氏,便成為曆史。

    然而令他驚異的是,當男孩見到這枚戒指時,整個臉上的神情竟全都變了,不再單單的隻是含有憐惜與關切,更多了一份敬畏及欣喜,他稍稍退後幾步,單膝跪在阿布羅狄麵前,低下頭,耳邊的兩縷長發垂至地麵。

    “卡妙見過公爵殿下,若殿下能夠賞臉,從今往後,卡妙將盡己所能為殿下分憂。”

    那時,他才知道————自己的救命恩人叫做卡妙。

    後來,他才了解————卡妙竟和費迪南德家是嫡親。

    之前,這個叫做卡妙的孩子不愛說話,經常一個人安靜地坐在窗邊無聲地仰望著天空,幽幽的墨綠色長發寧靜地陪襯著他白皙的皮膚,摻雜著隱隱的孤寂。父母在其未懂事之前,便早早離開了人世,留下了尚在牙牙學語的他。心存慈悲的乳母將他撫養,告訴他所有關於他的身世背景以及他的肩膀將要負起的重擔,可是不久,乳母也在他不住地哭喊聲中無奈地告別了人間,從此以後,這個清秀而寂寞的孩子便一直孤身一人處在這空冷倨傲的華宅中,無數的家仆任憑他的差使,所有人都對他畢恭畢敬,隻要他一個手勢、一個眼神,那些侍從便如同機器一般呆板而準確地履行他們的職責,裝點得富麗堂皇的城堡裏有的不是溫暖的親情與無盡的關愛,反而到處都充斥著冰冷的命令和機械的行為。所有的一切都似乎被一層薄薄的冰淩所包裹凍結,仿佛神話中冰雪女神的城堡,終日不見暖陽。冰冷的家,冰冷的人,冰冷的心……

    幾乎沒有感情的他理所當然地拒絕接受父親的爵位,他認為這與他本身毫無幹係,隻是個繁重的累贅。長久以來他從未使用過自己家族的刻印紋章,以至於那個六角形雪花的圖案,被時間從人們的記憶中悄然抹去。

    而今,或許是神的安排,當他在城中毫無興趣地到處漫遊時,一個偶然的回眸,他發現了一個倒在路邊的男孩子,於是,阿布羅狄出現在他冰寂的生命中……

    當冰綠迎上水藍時,兩人相視而笑,冥冥之中有一種難解的緣分在牽引著彼此。從此,他便成了卡妙最致密的親友,同時,卡妙也是他生命裏唯一的倚靠。

    他隻對卡妙一人述說內心,卡妙亦隻對他顯露溫存……

    “費迪南德家族不能就此消亡。”卡妙看著他的眼睛,聲音斬釘截鐵,“阿布,你絕對不能放棄,絕對不能舍棄你的家徽。”

    …………

    …………

    為了避開眾人的目光而尋找當年的仇人,他從此便以女裝出現在眾人麵前————雖然一開始他極不情願,但出於無奈,他必須屈從於現實。而“公爵”的身份,則由卡妙全權代勞,兩人配合得天衣無縫,仿佛那場劫難不曾發生在自己的生命當中,人們心中的那個“費迪南德公爵”依然帶著尊貴的英名與至高的榮耀存在於這個腐敗頹廢與雜亂無章的世間,眾人依舊仰慕於這個曆史悠久的姓氏,它是這個時代唯一純淨無瑕、明慧聖潔的象征。短暫的瞬息好像能使他暫且不去想那起初的慘劇和複仇的誓言。但時間並沒有讓那道觸目驚心的、不斷滴著血的傷口在他心中愈合,“費迪南德公爵”仍舊存在,隻是在人們尚未察覺的時候,他————代替了父親的位置。當然,他也不會忘記,是他親自導致了那淒烈的一幕……他開始不斷地譴責自己,為著這由鮮血傳承下來的爵位而悔恨無比。

    他不停地找尋當初的仇人,年複一年……

    後來,隨著年齡的增長,聲音也逐漸開始發生變化,阿布羅狄便不再在眾人麵前開口,以此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

    “阿布,你要記住,絕對不要忘記那時你的誓言。”每每當他略顯得有些灰心喪氣時,卡妙便一次又一次地對他這麼說,手上的那枚玫瑰形的戒指也在時時刻刻地提醒著他。

    有些令他匪夷所思的是,雖然卡妙不願接受自己的爵位,但他卻堅定地維護費迪南德家族的聲譽。

    “卡妙,你也要記住,早晚有一天,你會戴上刻有自己家族紋章的戒指。”他也曾對他這麼說過。

    而每當卡妙聽到這句話,臉上即刻顯露出寂寞失落的神情,不如先前的那般儒雅安逸,反而寂冷孤單。在他的家世,也有一段難言的苦衷……為此,阿布羅狄便不再勉強,直到他自己心甘情願。

    ————他相信會有那麼一天。

    不斷的顛簸忽然平靜了下來,突如其來的靜寂使阿布羅狄恍然回過神,窗外天色已暗,四周的景致被昏暗的夜色包裹得似乎有些飄渺無形。窗外傳來的侍者禮貌的問候及通報聲告訴他,撒加的宅邸已經到了。

    “喀嚓”一聲,車門被簡練地打開了,一隻帶著潔白的絲綿手套的手伸向他的麵前。

    “請下車,我的小姐。”一個不大但卻十分悅耳的聲音,在車窗外響起。

    ——“請下車,我的小姐。”——

    這樣的聲調似曾讓他熟悉,好像就在最近,但他卻記不清楚。當然了,這麼頻雜的社交場合,人與人的相逢自然難以避免,然而現在在他耳邊響起的這種聲音給人的感覺卻是十分特殊,聽起來彬彬有禮、溫文儒雅,盡顯出涵養有致的紳士風度,但他沒有忽略掉那隱乎在它背後的一種殘冷與孤傲的氣息,仿佛是在刀鞘中卻仍在發著寒光的利刃,上了膛的子彈在槍管裏摩擦的殘光。溫文的背後閃現的冷酷,在瞬間滲透骨髓,直逼靈魂的最深處。

    阿布羅狄身體不覺一抖————竟因著這句簡短的話語。

    這句極其禮貌、輕柔雅然的問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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