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371 更新時間:08-07-29 14:58
第一卷生命的最初的錯覺
第一章十五歲時的男人
陽光似海綿般湧上來,吸咐在我的小腿上。
棗紅色厚重的落地長簾迤逶在羔背狀長絨地毯上,被攔腰束了起來。外麵,大片海洋似的鬱金香沐浴在金色的陽光中,在黑色潮濕的土壤上舒緩綻放。我收回了垂在床沿的手,仍纖小得可愛,能輕輕鬆鬆被冷左鳩包裹在掌心。他的臂越過我的頭環到我的背後,墨綠色的睡袍衣襟斜斜敞開,大半幅袍被我的腿壓在身下。
我撥了撥他如同被雪覆蓋的睫毛,他緩緩睜開了眼,流光溢彩的眸子,仿佛屋頂被突然掀開,整個臥室也亮堂起來。他撐起上半身,覆蓋下來,長臂探到床沿一帶,古銅色嵌紫藍鳶尾圖案的薄毯便暖暖罩住了我.他的臂在外麵攬住我的身子,略帶酣意的聲音響起:"再過七天,便是甄兒十五歲的生辰了吧?"我軟軟向他懷裏擠了擠,頭抵在他下顎唔了一聲.他輕拍我的背:"也該為甄兒準備一座寢殿了!"我迷迷糊糊:"不用,這樣就很好!"
從我對事物開始有模糊的印像起,他便一直躺在我身邊.我習慣他優雅的睡姿,海藻般的長發鋪散在我身下,屢屢有一縷糾繞在我手中,他肌膚的溫度比輕若鴻毛的天蠶薄毯更容易令我入睡.
想到昨天闖宮的那個人,我問道:"等到我十五歲,是否也要行宮禮?"青衣墨帕的男童女童,在祭台接受他神邸般的問候,脖頸如天鵝般高昴,眼神堅定得直直穿透雲宵,對鄄辵宮宮址守口如瓶,對擅闖者殺無赦.
他愣了一下:"入宮禮?""是啊,如同杯弓,蛇影一樣!"他們是冷左鳩身邊最優秀的守者,遠在七年之前便已完成入宮禮,已能獨立下山完成冷左鳩交待的任務,也能莊嚴的站在冷左鳩的寶座旁俯視連綿的甄辵宮弟子.冷左鳩的唇揚起了一個好看的弧度:"就像這樣?"他突然弓起了身子,頭埋在我頸肩,銜住了我脖子上蠕動的一點.我叫起來,用力抱住他的頭,想製止他熱而癢的舌在我的頸部竄動.他突然不動了,靜得連一點兒聲響都聽不到.我慌了,叫了場:"左鳩?"他不晌,我抓起他的發,將他的頭提上來:"左鳩?"他望著我,用一種全然陌生的眼光,上麵隱約鍍著一層異樣的光彩.這層光很快像霧一樣散去,他的眸重新明亮起來."蛇影!"他揚聲坐了起來,蛇影應聲進來.一襲酒紅色的袍妝勾勒出纖穠有度的腰.她俯身跪在冷左鳩身前,手臂微揚,以一種舞般的優雅姿態細膩認真地為冷左鳩係上了墨蘭色袍同係的箭型腰帶.冷左鳩站了起來,袖口微敞,衣袂飄飄.他的頭向後轉過來,狹長的眉此刻淩厲地挑起:"我像一個王麼?"蛇影精致的瓜子臉很快埋下來,無比肅穆地垂下雙臂.我笑出聲來,他此刻像個孩子,急切地想得到家長的肯定."是的,你一直都是王!"我努力讓自己嚴肅一點.他的臉色緩下來,帶著一種嗜血的笑意,立在鏡前,慢斯條理順著鑲金線的紋路整理腰帶上細小皺褶,他對細節有接近完美的苛求.正如同他對粥的稀稠有固定的口味,增一分嫌清,減一分則嫌粘.火候和溫度也要控製得剛剛好.
我任由長發如浪般延展到腳踝處,冷左鳩前腳剛出門,我後腳就想跟出去.杯弓在寢宮門口攔住了我:"宮主吩咐過,小姐今天留在殿中試衣!"我被逼回了室內,煩惱地捧住了臉.七天之後的行笄之禮,似乎正式得超乎我的想象.米色的滾珠暗紋布匹被我泄憤般擲在了地上,很快陷入花海般繁華的綢緞錦帛中.幽篁夫人板著臉挺腰站在那裏,冷冷請我看下一款布匹.我指尖在軟榻上輕叩了兩下,杯弓很快躬身進來半跪在散開的軟綢上:"小姐有何吩咐?"我懶懶半仰在榻上:"杯弓,我穿什麼好?"他迅速打量了一眼幽篁夫人,低下頭,沒有作聲.我翻過身,眯起眼,下額支在手背上:"嗯?"他垂著頭:"屬下不知!"我輕笑了聲,隨手撚起地上的一方布匹,臂慢慢收攏,美若朝霞的錦帛便緩緩包裹住我的身體.我附在他的耳畔:"美麼?"他冷俊的臉微微繃緊,目不轉睛盯著地下的帛,硬梆梆道:"自然是美的!"我驀然轉身,手借勢一揚,絢爛的朝霞如屏風從眼前整幅旋過,柔順的發梢在我腳踝處蕩漾:"就這匹吧!"侍女們忙不迭的將布匹挑出來卷好.我不再理會幽篁夫人眸中逐漸加深的暮色,徑直走了出去.
一樹一廊橋,一拱一假山都是往常看慣的景色.
等到一列甄辵宮弟子巡視而過,我從瓶頸石門後閃出,掠過茂林修竹,便到了偏殿.找到了――昨天隱約見左護法將人帶往這個方向.陰冷潮濕的院落裏,一個線條硬朗的年輕人坐在石凳上,正在手拭一把透著青色光澤的弧型鈍刀.他半垂著頭,濃密的箭眉筆直對著刀麵,目光專注得像是看著自己的至寶.我身一晃,熟練地穿過九陣,再一進一退,便遊刃有餘地站到了他麵前.他灼灼的目光落到了我身上,拭刀的手橫在自己身前:"你也是甄辵宮的人?"我想了想:"快了!"看向他輪廓分明的顴骨:"你行宮禮了嗎?"冷左鳩既然沒有殺他,可能是想收為已用.他的眼中是赤裸裸的疑惑:"宮禮?"我笑了,不待他回答,身子前傾,腳輕輕一墊仰唇貼在他的喉節處,我拭探性的一咬,聽見一陣液體濡動的聲音,我滿意地鬆開了口:"就是這樣!"他的手臂緊緊攥住了我的,我的手臂尚貼在他胸口,他的臉上已是一片潮紅.他望著我,臉上似乎是憤怒,我駭住了,想後退,他卻緩緩道:"你是怎麼進來的?"我笑了:"很簡單啊!"手憑空劃出剛才進來的路線,他的臉上有莫名的興奮,我覺得他捏著我的手上傳來的脈搏聲有些阻塞,反手覆上他的腕,靜靜一聽:"你的內力似乎被困住了?"望了望四周,又重新笑起來:"你看,用這些植物的汁液配上施引者的鮮血數滴,再運功七個周天便可恢複三成的功力,剩下的半個月之類便可恢複!"我將牆頭攀援的藤蔓指給人他看.冷左鳩性子最捉摸不定,又極為自負,所以他才敢大張旗鼓地將解藥種在囚犯的眼皮底下.
他睜大眼睛看我,似是難以置信.
我拖起及地的長裙,眼角瞥到不遠處的青袍,腳尖在地上一勾一點,身子又衝過九陣,便看見杯弓焦灼的臉,他的眉蹙著,難得地讓他冷俊的臉煥發一種生動的美.我搶在他質問前低下頭,垂著眼瞼說:"不要罵我,再過七天,我便行及笄之禮了!"
他的眉擰了擰,終於斂住了眉宇間勃發的怒意.我信手拈過一片竹葉,討好地吹他教了我好久卻始終坎坎坷坷的曲子,他的眉舒展開來,深深地望了我片晌,轉過身子,便朝原路掠回去.我緊跟其後.經過前廳,我看見冷左鳩墨蘭色的袍裾洋洋灑灑覆在黑爠石的座榻下,兩名衣衫破損的甄辵宮弟子匍匐在地上,小聲地說著什麼.冷左鳩寒玉般修長的手輕扣扶手上凸的焠藍寶石,我暗道不好.兩名弟子發出淒厲地長鳴,五指徒勞攀在光滑的地麵上,被簇擁而上的侍衛強行拖下去.一雙略帶汗意的掌蒙上了我的眼,散發著淡淡的竹葉雨露氣息.他的手托在我肘下輕輕一提,我便不由自主被帶離了那扇門.我狠狠甩開他的手:"為什麼總是把我排除在外?"
不讓我知道宮裏發生的事,不讓我下山,不讓我知道自己是誰,我爹娘又是誰.還有那座閉宮,為什麼從來不讓我進去?
杯弓雙唇緊抿,麵無表情的麵龐上依稀有一絲悲憫恍過.我心頭愈發火起,厭惡地別過頭,遠遠甩開他.閉宮門口有兩名灰衣僮仆守著.見我迎麵而來,齊齊伸手擋住:"小姐請回,宮主有令,擅闖者殺無赦!"我冷笑一聲,他們麵麵相視.我的長袖直擊他們麵門,他們慌忙回掌,我毫不顧忌自己空門大開,向他們胸口襲去.他們悶哼一聲,蜷縮在地,直直噴出口腔內的鮮血.越過九曲十廊,避開巡視的侍衛,我推開了那扇朱漆的大門.甄辵宮內少有這樣鮮朗的顏色.
我竟不知自己下一步該做什麼.從未想過自己能這麼容易便進來了,當真真切切看到這一切時,反而懷疑起來.青色的帷幔自屋頂席卷而下,將那圓型的不染纖塵的床深深掩蓋,條條帷幔妖冶地搖曳。一個圓木桌,一柄青壺.兩盞瓷杯,簡單得不能再簡單.雪牆上偏偏有一架碩大無比的一人高的銅鏡,將屋內的空間又詭異地延伸了一倍.
我打開朱漆櫃子,裏麵斜倚著一把錦瑟,五十弦發著清冷寂寞的光.除此之外別無他物.我的手掃過書桌,墨硯宛然,三枝狼毫筆懸掛在架上,幹淨整齊,張張宣紙空白潔淨無一字.
這裏似乎是一個女子的房間,但又不純粹像女子的閨房.明明空曠的房間卻逼仄得讓人喘不過氣來.是什麼流露出這樣陰森的氣息?我環顧了一眼四周,目光落在那扇鏡子上,黃色的流蘇在裏麵蕩漾,青色的紗幔似女子的裸體,忽而蜷縮,忽而掙紮,與流蘇攪作一團.我打了個寒戰.那具墨蘭色的袍近了,可以清晰看到那雪色睫毛下的寒意似箭簇般向我紮紮射來.如峰巒般挺拔的鼻下,那唇殷紅得似要滴出詛咒.我被自己突如奇來的想法嚇了一跳,他修長的手已搭上我的肩,讓我的臂瞬間失卻了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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