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5353 更新時間:08-07-31 13:51
楔子
狂風急劇吹落穹天明朗的麵具,夜色如墨潮般不可抵擋地侵襲,漆黑了路人的眼。蟲寂草孤。叭嗒,隨著聲音的蔓延,磅礴大雨驟下,郊外無人問津的月老廟,在風雨中搖曳。破舊的門發出吱啞的響聲。很久以前,香火鼎盛的廟宇隻剩下如今的殘垣,刻在三生石上的姻緣,情人見的紅絲已斷了線,蒼青的門沿依舊默看世事更變。緣孽啊,緣孽……
一
我叫柳洛,皇命浩蕩,禦賜恩科。娘說,二十年前,家族興盛,位及丞相之列,因犯事而衰。不過,我們也隻是旁係,所以牽連不大。如今赴京趕考,娘給了我一塊玉佩,若有需求,可拿去找有丞相。突來的暴雨打散了先前的思緒,在郊外找到了一間破廟。濕透的衣衫傳來陣陣寒意。這廟宇雖破,卻也少有漏水。起身轉到四周拾柴,一角灰白躍入我的視線,牆和地麵都是泥土的黃色,這一片淡影便顯得十分突出。這是什麼?我用枝條撥開前麵的蛛網,小心翼翼地移步上前……
有些出神地望著剛才找到的那個孔明燈,發黃的紙和久積的灰,告知了它不小的年份,該是幾十年前的遺物。人生若隻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好生蒼涼的詩句,是怎樣的經曆才能讓人題上如此痛之於心的悲歎?世上多是有情人,貪嗔癡恨,道終是轉不出這幾個字的輪回。
恍忽間,隻見孔明燈上月牙似的標記,散著柔和的白光,緩緩照亮了天,折射出影像……
二
人生若隻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等閑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驪山語罷清宵半,淚雨零鈴終不變。何如薄幸錦衣郎,比翼連枝當日願。
當我渡過忘川,看看兩岸絢爛的曼珠沙華,如同火焰般的乘戾,霧靄般的憂傷,是那樣的放肆與決裂,是撕裂的朝陽。
彼岸花,開一千年,落一千年,花葉永不相見。情不為因果,緣注定生死。有種花超出三界之外,不在無行之中,生於弱水彼岸,無莖無葉,絢燦緋紅。
流樞,它和我們好像。彼岸花開,花開彼岸時,隻一團火紅;花開無葉,葉生無花;相念相惜卻不得相見,獨自彼岸路。流樞,我在此岸徘徊了千年,終不再奢望,亦不需企盼,你始終愛的是姐姐吧。
偷摘一朵彼岸花,嚼於口中。來世,我願無悲無喜,無嗔無怒,無欲無求,情愛本不應在紅塵之中。決絕地飲下孟婆湯。
“不——香兒——”
這是幻覺吧,我流下千年唯一的一滴淚,毅然往生……
人生若隻如初見……若隻初相見……
三
盛夏的京城顯得格外繁鬧,卻是我與姐姐初次獲準出府的。或許姐姐不知,但我有預感,離出閣的日子不遠了。父親可能要把我們卷入權力的漩渦。
郊外的月老廟,香火鼎盛,信男信女們虔誠跪拜。隻是,我的姻緣已牽了線嗎?拜完月老像出殿,莫名的孤寂在一貫波瀾不驚的心湖中緩緩泛起漣漪。
“呀”,一陣風吹落了姐姐絲綃,她一聲驚叫,惹來了些許目光。
他就在這尷尬中出現了,如此沉斂,卻也如此不可一世。我不由多看了兩眼,身著藍錦的他,劍眉星目,炯炯有神,隻是眼神如鷹般,過於銳利,隱含著殺氣。
“小姐的絲帕?”他用的是問,可不等回答便隨意往我手中一塞,顧自向前。
他身邊溫文如玉的男子回來看了一眼,露出一抹如春風拂麵的笑,便回過頭與他說笑著。“看不出你倒也學會憐香惜玉了。”調侃的話,隨著他們走遠,卻仍依稀可辨。
“姐姐,姐姐……”我喚了姐姐兩聲,才見她呆呆地望著兩人的身影漸漸回過神,“我們回家吧。”我把絲綃塞回她手中,微歎向府走去。
這日,父親正在前庭宴客,一聲尖銳的太監聲劃破長空:“奉天承運,皇帝昭曰:朕聞丞相家兩女,才貌雙絕,秀外惠中,舉止得體。今賜大女兒柳錦雁嫁與右丞相莊銘,二女兒柳香簟嫁與大將軍流樞,擇日成婚,欽此。”
怎會這樣?不應如此!卻無法抗爭,這便是命運嗎?
五日後,當我身著鳳冠霞帔,坐在轎子上,我仍無法確定我是不是做了夢魘,一個無止盡但願早日蘇醒的噩夢。
“出去。”大將軍惡聲惡氣地命令寒露冷霜。
我聞著他滿身的酒氣,雖然披著蓋頭,卻仍能察覺他身上的冷意,“不要以為你是丞相女兒,就可以為所欲為。我根本就不想娶你。”
“既如此,將軍,我們不妨做個約定。人前我們是對夫妻,人後不必盡各自義務,如何?
“哼,最好不過,不要讓我發現你有什麼詭計,不然……”殺機盡顯。
四
大約半個月了。我還未曾見過流樞的影子。
燈花落盡,不覺夜色已深,放下書卷,正是庭中散步時。月色清清冷冷,卻照盡煩心人。他還未睡?
前月偶爾得知他的廂房所在,與我正好東西相對。踏上階梯,打算與他說個清楚,正想叩門,卻見窗上的影投射出他似乎靠著睡著了。無妨。輕推開門,足不出聲地走近書案,當時隻道是尋常,好蒼勁的柳體!看他右手支著額頭,流暢的輪廓燈光映在牆上,宛如一幅絕美的畫,輕點足尖走出門外,不理那細小一絲莫名的懊喪。
隔天早上突然沒了往日的寧靜,將軍府的常客,也是最重要的客人——右丞相大駕光臨。府中的喧鬧是平日無法想象的,卻讓這已經習慣的空宅的我難以忍受。
我悄悄踏出房門,巧避人影躲到了園中一處罕有人煙的湖邊。天際尚且朦朧,吩咐寒露冷霜在旁守戒,便俯身躺在一塊巨石繼續清夢。露水略濕了裙邊。微風吹落長發在湖上搖曳,靜謐,優雅。
“誰?”突的輕嗬,驚醒了夢中人。我迅速睜開眼,但見一個男子立於前,不緊不慢地起身,我向他福了一福,“見過丞相,丞相自便,我告退了。”
轉身欲繞道而行,未走幾步,隻覺頸後微有涼風,變彎腰整理群擺,偏頭剛好看見一根樹枝跌入草中。丞相高深莫測的表情瞬間落入我眼裏。斂回掠過驚詫的眸心,若無其事地直起身繼續向前。
“夫人留步。”他突然出聲換住我,“夫人真乃奇女子,麵對突發事件依舊安之若泰。身手敏捷,我想我未曾告於夫人身份,夫人卻能如此自如應對,真令我欣佩不已。”他就這樣突兀地,毫無顧忌地點破了我隱藏許久的能力,墨黑的瞳裏閃著激賞的光。
“丞相言過,我還待回閣中洗漱,丞相可否讓我先行?”疾步繞過叢草隱入林木間,試圖擺脫他那令人不安的眼神。
當姐姐衣著華麗地從轎中落地,我便知她是幸福的。姐姐是個愛被寵的人,溫文如玉的丞相定對她百般嗬護。做為禮數,我得體地站在流樞身後看著他和右丞相閑語。丞相的目光瞟過我,便突的亮了。
姐姐約摸看到了丞相的變化,原本溫柔的眼神忽地清冷了。她平和的臉麵向我,不露感情的眼神愣愣地盯著我瞧。這樣的姐姐好陌生,也好熟悉。兒時進宮皇上偶然賜我一玉,姐姐見了便是這表情,回府至爹娘那兒,姐姐卻說我偷了宮裏的珍寶,哀淒的聲調甚至說,她因為勸說我不成功而被打了一巴掌。於是,接下去的一個月,我便在爹的暗房裏跪到昏迷不醒,那玉我卻在某個夏天見她正戴在頸上。
看如今這情形,怕是難有安寧之日了。
“將軍府中好景致。“一行人坐在園中樓榭小憩。姐姐撫著憑欄,優雅地遠眺。
“夫人繆讚,夫人若是喜歡,亦可常來小住,總算還是一家人。”流樞放下酒杯,微笑著說道。
“也是,我這好妹妹平常也是冷清,陪陪她讓我們兩個都有伴。”她說著轉過頭來,對我露出了熟悉的笑容,“咦,將軍可知,妹妹不喜歡說話,卻喜和兩個丫頭練武。不知府中可有練武場?當年父親硬逼著妹妹學,如今她倒還真喜歡上了武功。”看著姐姐得意的笑,丞相驚異的眼神與將軍深思的表情,我不可置否。
姐姐,你就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要除去我嗎?但是,以往我不介意,,可今次卻不同,龍有逆鱗,你不該輕易碰觸。
“是嗎?我怎麼記得可是我糾纏了父親多日才有了如今的花拳繡腿。倒是姐姐,你怎麼沒帶中兒時皇上親賜的玉佩,那可是禦賜的,不能隨便摘下的。妹妹很好奇一事,出嫁前父親到底與你交代了什麼,怎麼不與我說呢?”我一語雙關,意味深長地看著她。
姐姐臉一下子蒼白起來,吱唔地未說上一語。我曾讓冷霜偷聽過,父親可是交代了姐姐任務,而這想必姐姐還完成吧。這是警告。
看著丞相的眼神,我知道姐姐這次是無法麵對父親了。姐姐愛上了不該愛的人。
貴客終於在不太愉快的氣氛中走了,流樞又變回了原來凶神惡煞的樣子,甚至更生氣了。是因為我讓姐姐難堪嗎?原來他喜歡姐姐,已如些之深。在這之前,我從未見過他作出一次像一點點笑的表情。
五
月黑風高,平寂的枝椏間忽然掠過一陣聲響,然後倏地躍到地上,消失了。
抬眼望月色已深,我擱下筆。
當初純粹做戲的心態怎麼越來越少了呢?吹滅燈花,正待上床歇息,忽見窗口飛過一人身影。
“誰?”我連忙起身,越窗追了上去,剛行幾步,卻發現那人正朝書房而去,思索一陣,我走上前。那人一驚,便想奪門而出。我連忙出招阻擋,橫腿過去。見他抽出劍來,我遲疑了一下,抽出腰際的長軟劍。
“叮噹”幾聲,長軟劍纏住了,他的劍挑出,劍脫手飛高。見兵器被挑,那人想急忙脫身,卻被我一掌打回。室外傳來響聲,猜想定是護衛循聲來了,回頭之際,卻犯了大忌,那黑衣人拾了兵器躍出窗戶。
我正待追,將軍和守衛們進來了。
“你在幹什麼?”流樞眯著眼,剛好瞧見我把劍尾收進腰中。“有刺客。”正待追,卻被他攔下。“是否有刺客我沒看到,但是……我說過,安份點,別讓我知道你有什麼動作。”
看著流樞的眼神,我知道他並不信任我,滿眼充斥著懷疑和殺氣。多說無益,我離開書房,卻不知今日的寡言將導致以後的禍患無窮……
自那天意外後,又有很久沒有見到流樞。昨日,右丞相的私帖送至府中,邀我們同行遊湖,流樞前日便未曾歸府,這自然作罷。不過現在,一人獨去散心亦是美事。換淨了衣裳,縱身躍過圍牆,向郊外走去。
初秋,楓林火紅眩目,與湖水的湛藍相得益彰。右丞相正在湖邊樹下小憩,還未走近,便已睜眼。“香簟,你來了。”
我皺眉,“丞相應守禮,姐姐呢?”
“那我喚你香兒?紅藕香殘玉簟秋。”
“以前怎不知,丞相這般.....無恥。”
“哈哈.....”丞相朗聲笑道,“你可以喚我莊銘或者銘,今日,沒有身份,可好?”他如水的望著我,是否是錯覺,為何懇求?
“好。”無意識說出,便已後悔。
湖上橫著一葉扁舟,莊銘拉著我入舟,輕輕搖起槳。微風徐徐吹起,泛起漣漪,令我心曠神怡。
“喜歡這嗎?香兒。每當我煩悶之時便到這來。其實,知道流樞今日有事,才特地約你。”
“丞相根本不必這樣。”我淡淡地說道。“是呀,明知朋友妻,卻還是越軌。第一眼看到你,也隻是驚奇,卻忍不住去關注,這便是一見鍾情嗎?”我不予作答。
“你有什麼需要,便執此玉佩找我,隻是朋友,知已也無憾。”在府前,莊銘給了一塊玉,如是承諾。
回到屋裏,點燈。
“你去哪裏了?”流樞坐在床頭,銳利問道。
“隻是去遊湖。”
“幾日不見,你到學會勾三搭四了,不知道莊銘是你的姐夫嗎?水性揚花的女人。”不予理會這刻薄的話,我隻是靜靜等待他甩手離去。可半晌卻未有動靜。燭光躍動,我看不透他此時在想什麼,隻感覺到他怒火中燒。一股強勁的力道把我甩向床上,剛想起身,就被流樞壓製住。
“或許該讓你認清你是誰的女人!”
我沒有掙紮,隻是空洞地看著床帳,承受著他的暴行。一滴淚無知覺地滾落床頭……
晨曦,當我感受到陽光蘇醒時,流樞已不在了。不在也好,我怔怔地看著床上的落紅,彼此都有思考的時間,不是嗎?正自嘲地想著時,寒露冷霜端著臉盆進來。“燒了它!”我冷聲命令,隻是,為什麼會心痛呢?我不愛他,不愛……
晚間,正用膳時,流樞進來了。
“退下。”我示意寒露冷霜,“有事?”
流樞臉漲紅,惡聲言道:“昨晚我喝酒了。”
“我知道。”
“我喝醉了。”
“是。”
他甩手出門,臨走前深深看了我一眼,有懊悔,有憤怒,還有一些我也看不懂的情愫。酒,不正是很好的借口嗎?就讓它過去吧。
流樞出征,想著他臨走前的眼神,似乎是想傳達什麼。正煩悶撫琴時,冷霜給我一張字條:“軍機已泄,將軍危險。”是姐姐,難道父親有什麼動作?我坐立不安。思索片刻,決定隨行。讓寒露她們留下,若我三日未歸,便去找右丞相。
風餐露宿,趕到大軍駐紮五裏外的月老廟,稍作停息。環顧四周,看到一盞盞許願的孔明燈,還是空白。卻想到流樞,這便是愛吧,初次見麵印象深刻,願不是一眼萬年,那該多悲。隨手提上一句:人生若隻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看著它緩緩升空,我出神……
是上天眷顧嗎?我看到流樞奔來,還未回神,人已抽劍抵抗,一個轉身停住。
“為什麼?”
“我早該猜到左丞相派你來的,當初府裏進書房,我竟放你一馬。這回不容再出錯。你升起孔明燈,又想通報什麼?”說著,便向我刺來,連連躲避,真是百口莫辯。正欲解釋,一黑影從月老像後飛出,向流樞刺去。我飛身上前,擲出軟劍,那人倒下。
“噗……”我吐出一口血,看著流樞刺進胸口的劍,我竟覺得解脫了。也好,生無可戀,就當是為他所做的最後一件事吧。倒入他懷中,我含笑閉眼,死在他手裏,也算幸事。來生願……
六
如果知道會是這樣的結局,那麼當初我是不會娶你的,香兒……是上天對我殺戮的懲罰嗎?讓我們還未開始,便已結束。看著緩緩降落手中的孔明燈,心痛不已,這是你的願望嗎?隻如初見。
知你是左丞相之女,一次次惡言相對,隻為掩飾心中的悸動,甚至不惜將感情移至你雙生的姐姐,因為我知道那是無望的,便不須擔憂,而你觸手可即。
看到你從書房出來,憤怒、憂傷卻掩不住恐慌,太害怕你是左丞相的棋子,但我還是決定相信你一回。追著黑影出營,卻看到月老廟前的你,不由分說便提劍相向。直到收不回劍勢,親手殺了你,才知悔恨的滋味,不要含笑閉眼,那是對我的懲罰。
知道寒露給的酒中有毒,就讓我用這種懦弱的方式去找你吧,隻是,你願不願意再對我敞開心扉?這徘徊,意已千年。來生,就讓我來找你吧。這次,我不會再徬徨,等我,等我……
七
戰敗後一月,查實右丞相私通外敵,泄漏軍機,革除其相職,抄其家,貶為庶民,永世不得入京。
六年後,右丞相夫人柳氏死於惡疾。右丞相莊銘終生未再娶,而右丞相為本朝史上任期最久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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