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5298 更新時間：08-08-21 18:47
轉眼仲春節到了。
慕幽隨意地挽著發髻，素顏白衣，跪坐在榻上專心地幫王妃按摩雙腿。
卓易凝看著慕幽微微有些冒汗的額頭，忍不住出生：
“幽兒，這幾日我的腿漸漸有了知覺。你莫要每天把心思放在我身上，按摩可以讓雁兒做，針灸煎藥可以讓葉大夫做……”
“王妃，看著你的雙腿日見起色，可是幽兒最開心的事情。幽兒是樂在其中！你就不要再多說啦……”
慕幽抬頭一笑：“好啦。帶回雁嬤嬤會端藥過來，別忘了按時喝下。我和淇今晚有約，先去準備啦！”
說完便翩然離去。
卓易凝看著她離去時曼妙可人的身姿，自言自語道：“皇兄，我且幫你守著她，時機一到，必定讓你們父女相認。”
菱夢閣內，慕幽無奈地任由身旁的丹荷、丹竹為自己綰髻上妝。
“慕姐姐，你好像不經常照鏡子哦。”丹荷平日裏沉默寡言，不過對周圍的人事洞察入微。
“不是不經常，而是根本不照。”慕幽非常坦誠地將自己的怪異曝露在空氣中。
“好奇怪呀！女孩子都應該很愛照鏡子嗎？”丹竹問。
“我也是不久之前才發現的，剛開始自己也很奇怪。後來才知道緣由。”
慕幽不自覺地將視線伸展向遠方：夜色深沉，星光滿布。
“有那麼一個人，我理所當然地任由他幫我綰髻，幫我打扮……然後評判是不是大方得體，他在我還沒有察覺的時候做了我的鏡子……”
“好了，慕姐姐，你看好不好。”丹荷恰到好處地將慕幽的思緒拉回，目光不自覺地瞄一眼站在屏風旁的溫潤君子。
慕幽把經過修飾變得更加精致嫵媚的笑臉轉向朗淇：“荷兒說好了，那必然就是好了。”
朗淇優雅地上前，適時接過慕幽伸出的手，輕輕挽著她走向屋外。
空留下荷竹兩人呆呆地立在當場。
丹竹悠悠道：“不喜裝扮已然那麼好看，要是喜歡起來……”
蘭陵皇宮的仁澤殿內，卓易寒也在準備微服出宮，一覽民風民情。
當一身普通布衣，身後尾隨著玄武準備出發時，恰逢太後帶著她侄女——蘭陵最富盛名的才女，“若然書院”的創辦人安偌言前來。
“民女參見陛下，今也仲春，偌言也想到城中去湊湊熱鬧，不知陛下、太後介不介意帶著我這個添亂的前去……”
安偌言生的並不算美貌，但難得的是眉宇間有股英氣，讓人見之難忘。
卓易寒心中有些惱，兩句話便把太後與自己說道一塊兒去了。
隻得含笑點頭：“如此便同去吧！”
“還有我，還有我！”忽然一陣香風吹過，一個鮮活的小身影出現在偌言身側，原來是曼雲郡主。
“陛下，曼雲也要去，你們誰也不能拋下我……”曼雲生的嬌小可人，就是有時任性了些。
卓易寒看著這個活潑的小郡主，眼中不由泛著酸意：
自己的女兒，怕也這般大了，不知可有人也把她當作手中寶般寵著。
“誰敢冷落我們曼雲呀！來……到叔叔這裏……”卓易寒像是個稱職的父親般，寵溺地像她招手……
太後此時一副官家貴婦的打扮，挺直了腰，麵無表情地別眼望向他處。
仲春佳節，近些年已成了男女老少都期待的盛會。
小商小販自也不會放過如此賺銀子的良機，原本寬敞的主街，此時由於兩側花樣百出的攤子，竟變得狹窄起來，人來人往，擁擠非常，卻也熱鬧非常。
兩輛馬車在主街入口處停下，微服出遊的一行人便饒有興致地向人聲最鼎沸處走去。
沿街的商販們在賣力地吆喝著自己的物品，玉飾攤子，金銀製品的攤子，叫賣的聲音最為響亮。
安偌言淺笑著婉言拒絕一個接一個前來兜售的小販，感慨道：“記得去年的仲春已是難得的熱鬧繁華，不想今年更勝去年。”
她自如地挽著太後，避開擁擠的人流。太後任由她護著，聽著耳畔的喧嘩聲臉上也不由地透出些笑意。
忽然間，安偌言在不遠處的人群中，捕捉到一個身影。霎時間眼神中的不可置信透露出她心地的不安彷徨，她鬆開太後向前匆匆邁了幾步。
“言兒，你在看什麼？”太後問。
待看清了那人，她才緩緩地轉身返回，臉上依然是淺淺的得體的笑。
“姑姑，我好像看到端親王了，而且……”偌言笑得狡黠，“他身旁還有位姑娘。”
曼雲興奮地跳上前來：“真的嗎？淇哥哥終於找到嫂嫂了嗎？哈哈……”
轉身有跳回卓易寒身邊，乖巧地獻寶：“叔叔……你一定很想看看淇哥哥身旁的姑娘吧？”
卓易寒寵溺地伸手捏捏曼雲嫩嫩的小臉：“分明是自己想看。”
說罷抬頭若有所思地望向不遠處高挑挺拔的身影。
“這樣就過去會嚇到人家姑娘的……”安偌言挑挑眉，“不如我們遠遠地觀賞來得有趣，我好些年身邊沒出過才子配佳人了，這回可定要讓我一飽眼福。”
“哇……安姑姑你好奸詐！”曼雲高興地直拍手，最後還不忘遞給她一個讚賞的眼神。感染地眾人各個麵露喜色。
太後亦不由笑嗔道：“言兒真是……好，那我們這回就好好看看淇兒的眼光！”
此語一出，眾人皆叫好，卓易寒麵上波瀾不驚，眼神卻看向人群外圍那一雙人影。
靠著身邊潛伏著的便衣護衛，慕幽和朗淇終於穿過人群到了攤子近前。
原來是射靶子的遊戲，每人出一兩銀子，便可得到三支箭，若是三支箭都射中靶心，便可隨意選擇一件事物。
看著商販的腰包滿的快要溢出來了，也無人能夠三箭都正中紅心。
慕幽將形形色色的遊人看入眼中，已然好一會兒了，卻還是興致不減。
“幽兒，看著眾人敗興而歸你好像很開心的樣子。”朗淇伸手將她身旁的男人擋開，覆在她耳邊輕輕道，他二人說話從來都是這般，清清淡淡，卻能相談甚歡。
“淇，若是你，能有幾支中靶呀？”慕幽輕倚在他懷中，仰頭笑道，“莫不是一支也不中吧？”
朗淇低頭輕歎一聲，摟在腰際的手不由得收緊了些。
無奈地笑著點頭：“幽兒好生聰明。”
卻不知兩人這般親密的舉動早就被一夥有心的看客逮了個正著。
“哇……大庭廣眾……大庭廣眾，淇哥哥還真是會渾水摸魚！”曼雲嬌小的身影小心地隱在一人身後，轉身一臉發現了寶貝的表情，兩隻眼睛閃閃發光。
安偌言竊笑著招手：“死丫頭，別被朗淇身邊的人發現了，那群護衛眼尖得很呢！”
曼雲隻得捂著臉上前一步：“沒看清模樣雲兒可不甘心！”
“這丫頭，你可知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安偌言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狠狠地在曼雲額上猛敲一下：“好戲還在後頭呢！”
偌言轉身看著儀態萬方的自己的姑姑，還有怡然不動的皇帝，不由地笑著搖搖頭：“二位大仙……恕小女子庸俗，要看好戲去了，二位……請便。”
說罷轉身拉著興奮的曼雲借著人頭間的縫隙向不遠處的兩人看去。
慕幽左手邊忽然擠進來兩個小身影，一高一矮，仔細一瞧方看清是哥哥牽著妹妹。慕幽看著那小女孩頭上一絲不苟的發髻，明亮清澈的眼眸，不知不覺甜蜜的笑意已經掛在嘴角。
“哥哥，哥哥……那把玉簫好精致。”小女孩兒嘟著櫻桃小嘴，拉拉身旁小少年的手：“好想要……”
看樣子那小少年也和自己身邊這位文雅君子一樣，射箭功夫著實拿不出手，隻知道盯著自己妹妹想要的東西幹皺眉。
“言姑姑……快看快看……”曼雲盯著朗淇身旁的淡粉色身影小聲提醒。
安偌言深邃的眼眸早已經鎖住了人群正中那人。隻見她在朗淇耳畔說了些什麼，朗淇便無奈地笑著上前，給了小販一兩銀子。
安偌言嘴角笑意漸濃，朗淇的射術和那人一樣——幾乎慘不忍睹。莫不是也要像他一樣，明知不行卻硬要逞強？
你的兒子這般，是為了心上人。你是為什麼呢？
然而當下與過往在她的腦海中翻騰不休之時，安偌言不可置信地睜大了雙眼：
場中的佳人已經搭箭張弓，接著是震耳欲聾的喝彩聲，鼓掌聲。安偌言還未從突如其來的衝擊中回轉，看著正中紅心的箭，再仔仔細細地將射箭之人從頭到腳來回審視……
一陣陣喝彩聲響起，三支箭已全數正中靶心。
安偌言深深地吐出一口鬱積在胸中的濁氣，想轉身……
卻看到那人已經站在自己的身側，望著場中身影。
曼雲輕歎：
“這位小姐……她好漂亮……好厲害……好瀟灑……”
的確，剛才隻看背影，墨發如瀑，傾瀉而下，原本就已經娉婷的身姿更加嫵媚動人。
繁複的發髻凸顯高貴的氣韻，更襯托她臉部流暢圓潤的線條，鵝蛋臉上如寶石般瀅亮的眼，小巧挺立的鼻還有輪廓完美的唇……分明是高雅的閨秀模樣，兩條細長的胳膊拉開弓箭時，卻一派英姿颯爽，俊秀逼人……
然而，安偌言眯起了眼：既不嫵媚，也不清純，既不深奧，也不淺薄，既不天真，也不老成。這樣的姑娘，必然曆經了不少世事悲歡……
天生資質過人，又經人雕琢，如今她已是一塊掩不住光芒的寶石了……
小販笑嘻嘻地上前討好：“恭喜這位小姐，恭喜這位公子，不知二位看上了哪件事物？”
慕幽望向眼中滿是豔羨的小女孩，在萬眾矚目中走到她身前盈盈蹲下，注意到她的緊張，慕幽輕輕撫上她的小手，努力笑得純良：
“告訴姐姐，你想要哪一件？”
感覺到她慢慢放輕鬆了，慕幽伸出雙手將她抱進懷中，站起身來走向小販：
“告訴他，你想要什麼？什麼都可以。”
小女孩看看慕幽，又回頭看看小少年，小嘴一開一張，竟是悅耳如晨林間百鳥清啼：
“我要角落裏的那把匕首。”
這回輪到慕幽驚詫了：
“可以……告訴姐姐為什麼嗎？”
“爹爹要送哥哥進軍營，匕首可以替我保護他。”
慕幽全身不由得一怔，隨即笑著接過小販手中的匕首，交給小女孩兒。
“淇，我還想要再玩一次。”
朗淇隻是靜靜地看著她，點點頭。
這一次她提箭張弓十分純熟，三箭齊發，精準無誤地正中靶心。
輕輕探身取下閃著柔和光暈的玉簫，遞給小女孩。
“啊……小妹妹，你好可愛……姐姐好喜歡。送你這個當作你我相識的禮物。嗯？”
慕幽發現她認真起來眼睛會又大又明亮，堪與清兒那小鬼相媲美。
“謝謝姐姐。”
此時她身後的少年上前，極為有涵養地點頭致謝。
慕幽心中感慨，兄妹相親相愛，真是好幸福呀！
忽然人群中一個聲音喊道：
“啊……小偷，我的錢袋！”
接著一個敏捷的身影從騷動的人群中竄出，飛快地逃竄。撞倒了慕幽麵前的小女孩，小少年為了扶自己的妹妹也被撞倒在地。
慕幽斜眼看著那人向遠處逃竄，笑著不慌不忙地把小女孩抱起，拍拍她身上的灰塵，笑得邪惡：
“啊……小可愛，乖乖呆在這裏別動，看姐姐教訓欺負你的小偷！”
說罷人影一動，她已經腳尖輕點，借著路邊攤位的頂蓋輕輕幾個躍起，忽然又遠遠地看到三道銀光在空中閃過，接著就是一聲淒慘的殺豬般的哀嚎，在行人上方劃過一道流暢的弧線，又重重地摔在空地上……
“啊……啊……啊……”小偷痛地在地上直打滾。
“哇……言姑姑，你看到沒，她好厲害啊……”曼雲看慕幽的眼神已然充滿了敬意，她回頭對著卓易寒身後默不作聲的玄武道：
“她飛起來和玄護衛一樣快哦！”
“玄武慚愧，這位姑娘的輕功應該在我之上。”冷峻果斷的聲音一出，他身旁的三人具是一驚。
安偌言不由地暗驚，玄武的功夫已經是皇宮侍衛中最高的，可是卻說那丫頭的輕功強過他，玄武從不說謊……
她的眼神緩緩地閃爍，其中似是震驚，卻又摻雜著不甘，還有許多複雜的情緒，黯然又神秘……
“玄，你可看得出她師承何人？”卓易寒忽然發問。
玄武上前一小步，壓低了聲音：“看她身形較一般江湖人士更清逸瀟灑，步伐靈活多變卻暗藏玄機。應該是出自玄天正宗門下的高手。”
“哇……玄天正宗，那麼有麵子！不隻是哪家的小姐，居然能請得動玄天正宗裏的高手……叔叔，雲兒好羨慕……”
“還有她擒獲小偷所用的三根銀絲，其實並不簡單。如果屬下沒有猜錯，它們是用一種奇特罕有的材料，融合天蠶絲合練而成，柔韌纖細又鋒利無比。屬下的師尊少時曾經是玄天正宗掌門的得意弟子，卻也隻有一根而已。後來他自立門戶，創辦了玄夜派，那根銀絲也歸還給玄天正宗了。”
安偌言嘴角溢出一聲冷笑：“玄侍衛今晚的話好像特別的多哦。”
玄武並不理會，仍盯著卓易寒低聲道：“這說明這位姑娘有人保護，有人疼愛。十多年來日子過得還算不錯。”
卓易寒這才緩緩轉身，氣息不穩地看著安偌言：“她……回去了？”
“是，姑姑她剛才說自己有些累，所以先行回去了。”
卓易寒放寬了心，轉身看向慕幽朗淇離去的背影：
“我們跟過去。”
曼雲挽著卓易寒，語氣滿是崇拜：
“叔叔，你看到沒，那位姑娘抱著被撞倒的小女孩，手把手地讓她拿著根粗木棍，一棍子打下去……哈哈哈……那小偷就盯著一雙鬥雞眼，暈倒在地了！”
她自顧說的開心，抬頭看到叔叔的眼角被道旁的燈火照得晶瑩，似有淚痕，但是偏頭想想，自己偉岸英明的叔叔怎麼會哭呢？所以自顧搖了搖頭，小心地問：
“叔叔，你看起來好像不太對勁哦。”
“叔叔沒事，隻是太高興了。”
“嗨……原來是因為高興呀！嚇我一大跳……叔叔，你說淇哥哥他們還會有什麼好玩的啊……”
卓易寒卻不做聲了，隻是望著不遠處正攜手而行的兩人。
“幽兒，你何時學的射箭？射的真好。”
慕幽臉上漾起最甜美的笑容，用頗有懷想意味的語氣娓娓道來：
“啊……那是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小姑娘和他的師兄，他的師兄教她讀書寫字，彈琴射箭……總之是他學到的，就會一樣地教給我。所以雖然很久沒練習了，不過射個靶心，還不成問題。”
朗淇忽然站定，轉身認真地握著慕幽的肩膀：
“幽兒，看來你的師兄對你很好，而且你也很關心他。”
慕幽忽然收斂笑意搖搖頭：“淇，你不了解。我其實是很沒心肝的一個人。因為娘親自小對我不太親近，所以我對待身邊的人也不夠熱情，不夠坦誠。我明明知道，師兄他對我的關愛，甚至超過娘親和師傅，卻總是對他的情意視而不見，否則就裝傻充愣。”
“幽兒……”
“今天看到那一對相互關心的兄妹，我才知道自己錯的有多離譜。總是讓師兄一個人付出，我卻沒有回應。他心底裏應該是很傷心吧？我隻盼他能平平安安地和我相聚，讓我好好的補償他。”
朗淇早已經眉頭緊皺，聽到慕幽的長篇大論終於告一段落，慌忙追問：“你想要怎麼補償他？”
慕幽了然一笑，回握朗淇的手：“自然是學習小可愛，和師兄做一對相親相愛的好兄妹嘍。有意見嗎？”
朗淇放寬了心一般，咧開嘴笑了：“沒有。”
“那我們找地方吃東西吧？肚子好餓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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