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5090 更新時間:08-08-21 10:32
——公子清流
我隻覺小心肝抖三抖,一生從未向此刻這般更盼望自己立即消失,趴在雲衣肩頭哀聲歎道:“好雲兒,為夫但覺身體又有不適,咱們這就走吧。”
雲衣笑了笑,也不拆穿我,應了一聲好,便自扶起我,那力道在旁人眼裏不輕不重,落在我這兒,卻自是不消說的。不由暗罵第一眼就當這姑娘天仙一樣溫柔可人的自己直是被豬油蒙了心。
但即使這般時候,我依然是溫文有禮的,微笑著向兩個俏丫頭道別:“小……咳,我先走了,改日身體好些再找你們玩。”原諒我實在叫不出那俗爛的名字。
兩個小丫頭作勢又要跪拜,我連忙揮手阻止,這才滿臉堆笑轉向那美麗雍容的裴嬴:“咳,那個、裴公子,我先行離開,改日再找你敘舊。”暗中祈禱你可千萬莫要誤會這隻是我的客套話而已咱倆哪來的舊可敘。
裴嬴倒也不再刁難,笑著便放行於我。直到走出去老遠,我這才終於鬆口氣,擦擦額上的汗:“這裴嬴,當真奇奇怪怪的,我一見他,便覺渾身不自在。”
雲衣依然是不冷不熱的樣子:“一個跟你這身體睡……同枕過無數次的人,若感覺自在了,那倒當真奇了怪。”雖及時改口,她麵上依舊嫣紅一片,美不勝收。
我心中嘀咕,猛然湊近她:“我說雲衣,你該不會在吃那裴嬴的醋吧?”
雲衣漂亮的大眼睛立即猛瞪我,高聲道:“吃醋?季燕然,你便是這般抬舉自己的?”指著我胸口道,“我是絕對不會喜歡一個比我還要漂亮的男人,你就死了那條心吧!”
我不由悵然,暗想雲衣不喜歡原來的陵王,竟是為了這麼個可笑的原因?
“讓你等著我卻也不停,胡亂便跑出來,跟幾個丫頭鬧成一團。裴嬴是什麼人,大將軍之子,當朝人人著稱的才氣縱橫、年少有為。你方才那邊拙劣表現,隨時都能被他瞧出破綻來,那時看你還能作何。”雲衣還在嘮叨,“陵王雖待人謙遜,卻向來與任何人都有些距離,你便不該由著性子胡鬧。況且你怎的隨隨便便穿件衣服就跑了出來,唉,原本我該幫你更衣再離開的。”
我不由對她話中之意感了興趣:“大將軍之子?指的是燕國兵馬元帥裴若山?還有,雲衣,你說陵王待人謙遜?”注意到她所帶並非回“閑情樓”的路。
雲衣有些詫異看我一眼:“陵王待人自是極好的。他學識淵博,胸有丘壑,朝野爭鬥做尋常,千軍萬馬也若等閑。他地位崇高,卻待誰都一視同仁,尊且重之,因此多年來王府許多幕僚皆是自願來去,兵中將士也對王爺尊崇有加。甚至朝堂諸位大人也多數仰慕陵王。隻裴將軍……”她說至此,神色一黯,“陵王與太子向來有隙,這人人心中都知道。裴將軍手握重兵,原本態度尚算中立。直到……直到一年前陵王在一次狩獵中偶然見到裴公子,為了得到裴公子不惜設計陷害,最終請了裴公子入府來,從此、從此裴將軍便恨死陵王啦。”她說到後來很是有些委屈。
我隻聽得目瞪口呆。長了這副模樣,又從雲衣口中得知這陵王喜好男色,我心中早已主觀認定了陵王一如傳統般狠辣殘忍、窮奢極侈,哪知、哪知竟是個反傳統的如燕王朱棣或清八賢王般得盡人心的光鮮王爺?不由苦笑,若要我選,自是那墮落好色的王爺更好當一些。卻又有些想不通:“那陵王既如此愛惜名聲,又怎會笨到為一個男人輕易開罪滿朝最不該開罪的人?”
雲衣神色有些尷尬:“陵王他……什麼都好,隻是,那好男色的習性卻是舉國皆知。若是他喜歡的人,向來不管用甚手段也是要得到的。”
我默默擦汗,果然是無敵怪人一個。正要與她細說,便聽一陣琴音傳過來。
我自小不能活動,大把時間,對琴棋書畫之類,倒也略知皮毛,細聽之下,不由有些癡了。心中暗讚,此曲隻因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聞。想著便脫口而出。
“詩意甚妙。隻王爺如此盛讚,溪茗愧不敢當。”
清雅如先前那琴音一般的聲音傳來,我循聲望去,前方已是竹林一片,中有一人,白衣潺潺,臨水而居,琴棋散漫,逸致閑情。
我直覺那“閑情”二字該當讓與他才是。
他望向我眉目清涓,笑若遠山,說不出的秀雅淡然。那發,那眉,那眼,映著白衣,更顯潑墨一般的黑。唇畔一抹淺彎,隨意坐在那裏,便恍若依山傍水的仙。
這人,怎說呢,容色尚不及裴嬴,看一眼卻生“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之感。
這人、這人怎便生得這般好看?
我癡癡半晌,想起一事,便期艾著悄聲問雲衣:“他……這位公子,也是、也是我的男寵麼?”昧著良心說一句,若是為這般清姿絕色,即便斷袖那也該心甘情願甘之如飴了。
“你想得美。”雲衣在我耳邊輕啐,“他名字叫做沈溪茗,天下第一的清流公子,誰不敬仰,哪容你如此汙穢。若非一年前與王爺對弈輸了半子,答應到王府為王爺當一年軍師,隻怕你終身無緣一見,王爺對沈公子可尊敬得緊呢。”
我凝目,輕歎:“絕代有佳人,遺世而獨立。今日用來形容男子,我倒也服了。”便自大步向他走過去,本想與他說話,卻見地上淩亂棋局,一時來了興致,便撚起一顆黑子放上去。
這位清流公子原本看著我和雲衣在旁竊竊私語也隻罔顧,怡然自得,見我執棋,卻仿佛是有了些許興致,我想到當年陵王便因此而與他相交,若能因此而與他親近,心裏便不自覺愜意起來。
我自小鑽研棋藝,方才一見這棋局,便識深淺,當下半分不敢大意,便與他一來一往殺將起來,卻是半天才落一子。
雲衣在旁看著,倒也津津有味。我落第三子,便聽沈溪茗笑道:“自王爺成人之禮國服朝聖,被當今大王盛讚國色無雙,從此天下將紫色視作王爺的顏色。與王爺相識年餘,這卻是頭一次見王爺著紫色之外。”
這大燕國君還真不是省油的燈!能狠能忍啊!我心中暗罵,卻也並不認同這道理,笑道:“終究是人襯了衣服,沒道理因此局限,那卻自己給自己生了煩惱。”
在座兩人同時有些意外看我一眼,沈溪茗便笑道:“確然如此。今日見到不同往日的王爺,倒也另有一種情態。”
他笑起來的樣子,真個如九重天仙一般清雅,我直覺自己又要呆眼了去,連忙穩住心神,一心一意應付那棋局。已近午時,我半晌沉思,推局,歎:“我知世間有一鮮為人知的殘局名為‘珍瓏’,許多年月不曾有人得解。溪茗此棋,可作一斑。”
沈溪茗頷首而笑:“王爺棋藝,越見高明了。”
解不出他那局還道我高明,我大大挑明。
沈溪茗再笑:“溪茗足足花一年功夫悟出的局,若王爺一夕得解,溪茗便從此一生隨行王爺左右,那也甘願。”
明知這是不能,但聽他言辭,心中卻不由有些莫名的雀躍,若得這絕世之人的一生呢。
雲衣這時才道:“已近中午,王爺也該回去用膳了。”
沈溪茗隻隨意與雲衣點頭示意,我心中雖不舍,卻也隻得隨雲衣先行去了,暗中記了去路,隻盼得了空便過來。行之遠處,琴音又響,我回頭,那白衣繾綣的高雅男子,又自怡然撫琴,其樂無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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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之遠
我自來此間,日子總也過得不安生。
連日來翻閱典籍和雲衣口述,總算對陵王此人和當今天下有了些了解。陵王者,到季連城這一代,依然五位。燕國初成之日,國君燕翼,其弟燕敕,戎馬半生,汗馬功勞,封陵王九千歲,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王位與陵王之稱世襲。受寵過甚,於是越發坐大。到季連城父親燕赫,陵王的權利早已淩駕王權之上,燕赫文韜武略,將帥之才,奈何英年早逝。其年季連城年僅十一,繼承王位,資質比其父更有過之而無不及。十六歲時已然名揚天下。當今聖上對其眷寵,雖不辨真假,然太子嬅縱然對他恨之入骨,表麵卻也得恭敬稱一聲王兄。其母隋勻公主季風輕,當年生連城之時已然難產而死。陵王赫哀慟,得國君準許,為自己唯一愛子冠隋勻國姓季,取名燕然,小字連城。季連城慢慢長大,天下人卻隻知季姓,不知燕名,陵王美絕天下,風流灑脫,燕京之人提起,皆笑稱,連城公子。
紫乃燕國國色,高貴雍華,燕國王族象征。季連城成人之禮時燕王親自過府,陵王國服麵聖。王驚且豔之,大筆一揮曰,國色無雙。從此紫色不再是燕國王室的象征,而成了燕國權傾朝野、美絕天下的陵王的象征。
自然,敬他的人更敬,恨他的人更恨。
一人奪盡全國的風采,這是何等的風光,風光背後何等的蠢蠢欲動!我歎息,醒轉之後,已然拖了好幾日,這便要去見那燕國國君,那睿智無比的國君啊!
攤開雙手,任由兩個侍女為我整理繁複的朝服,總也有些頭疼,為什麼我不是個昏庸無道的皇帝,也不是軟弱無能的太子,偏生便成了功高震主的大反王?再歎,如果燕國的皇帝和太子當真昏庸軟弱,我倒也不用整日提著腦袋過日子了。
要知死過一次的人總是特別愛惜生命,況且細算起來我還死過不止一次,誰耐煩把大好生命浪費在這一幫獅子老虎狐狸窩裏鉤心鬥角?
長發挽起,王冠束之,我見兩個丫頭麵上驚豔癡迷神色,不由暗中搖頭,早知還是吩咐雲衣挑近身服侍的侍女,倒也省許多麻煩。見她二人年齡尚幼,容色卻也不輸上次那兩個俏丫頭,暗笑這雲衣倒也是個外貌協會的其中一員,心中一動笑道:“你二人叫什麼名字?”
兩個丫頭顯是有些受寵若驚,細聲道:“奴婢小香。”“奴婢小月。”
再一次感歎庸俗,我點頭表示記住了,見已收拾妥當,便自出了門去,經過銅鏡時順便看了一眼,恩,果然是盛裝後“國色無雙”的狐狸精。
雲衣見我出門,便自與我一同向外走去,低聲道:“轎子在外等候。去皇宮的路瞎子也能分辨是哪條,你不用擔心。倒是上朝之後,對大王以及諸位大人的說辭都小心應答,盡量簡單,現在什麼都不熟悉,可莫要露了馬腳。”
我一一點頭,也自在她耳邊笑道:“小衣衣,你當真是我貼心的小棉襖,賢惠的好妻子。想本王也算有才有貌,你何不幹脆從了我。”
“貧嘴!”雲衣沒好氣瞪我,絕色麵頰上卻早已緋紅一片。
我大笑,當先而去。到這裏幾日,心情無疑開朗許多,尤其身邊這樣一朵妙花解語。
乘轎,我向雲衣笑著揮手道別,落簾。倒也樸素簡潔,不若往日電影中所見大反王金碧輝煌大馬車。
宮門口下轎,我自隨了一幹穿官服的人向前走,眼睛一邊到處亂轉。隻發神片刻間身邊已圍了大群說笑的大官人,不由黑線一把,這陵王人氣果然是相當的高啊!還記得雲衣說過陵王從不結黨營私,倒也省了擔心連自己親信的暗語都認不出這種狗血的場麵,自語一群人說笑這前行。
忽聽得眾人中有誰笑著招呼了一聲“裴將軍”,我立時刷的循聲望去,便見一七尺雄偉男子,官服穿在他身上都顯得特別筆挺,眉目間和日前見過的裴嬴略微相似,更多的卻是滿目英氣奪人,心知他便是那燕國的第一大將裴若山,連忙走近兩步笑道:“裴將軍。”
裴若山見我,明顯一愣,想是不慣我如此友愛招呼,卻立時又冷哼一聲,用所有人能都聽見的小小聲道:“無恥小人!”
反正人家罵的也不是我,我自然沒甚好氣,依舊笑嘻嘻跟在他身側,心道長成這樣才算個男人,想我從前弱不禁風,如今妖風陣陣,老天欺我太甚!那裴若山心中想必頗為怪異,卻不欲理我,隻加快腳步向前行去。我自慢步晃晃悠悠,繁複的階梯,走到盡頭時,我轉身望一眼,滿目山河,遠山壯闊。心中歎息,這就是當今天下六強中國力最為鼎盛的燕國!這就是被“我”一手遮了半邊天的燕國!
施施然入殿,高居一人,皇袍加身,麵容說不上好看不好看,已被歲月磨平,那氣勢卻是無上尊貴與威嚴,這就是我連日來念叨著懼怕的人呢。施施然站在裴若山左側第一位列,與諸位大人一同施禮高呼萬歲。
“孤告訴陵王多次不必下跪行禮,怎生還是這般多禮。”燕國君燕辭,高高在上,聲音倒頗為和藹,“陵王病了多日,不知如今身體如何?”
我躬身答道:“多謝大王關愛,臣身體已無礙。”至於他那下跪行禮的論調,卻是理都懶得搭理,明知是廢話,我何必睜著眼與你瞎說一通。
“太子上殿!”正想著,便聽得一聲高呼。對這太子頗為好奇,我連忙轉過頭去。
一人大步而來,玉冠華服,身材頎長,容貌,恩,是正麵意義上的俊美,就是那種一看心裏就會想到這是一個好看的“男子”的意思,不若我的妖裏妖氣,也不若沈溪茗的仙人般淡化了性別。
燕太子——嬅。
太子走到我身前站定,施禮:“孩兒參加父王。”隨即回頭向我施禮,“王兄。”
我驚得險些咬到舌頭,太子向我一鞠躬?這唱的哪一出?
已聽大王訓道:“身為太子,卻疏於律己,連朝會也遲到。你王兄多日病體纏身,卻也未因此有所耽誤。下殿之後,太子自行向陵王請教。”
太子恭聲應是。我暗暗搖頭,這裏的老大畢竟不是我,還嫌被你那高帽子戴得不夠高麼,遲到?除非我當真活膩了!
一番陳詞提問遞折子,我自是無心參與,隻細下心打量那太子,卻見他低眉順首,站在一旁也不多言。一時對此人也無從猜測,倒省了那心思去,自去有一搭沒一搭打我的瞌睡。
下朝之後,應付完一幹大官人,我正自離去,已聽身後一聲叫喚道:“王兄!”
哀歎一聲,我回頭,果然便見太子燕嬅匆匆向我走來,客客氣氣問他道:“太子還有甚指教?”
太子如同方才大殿中一般恭謹向我施禮:“王兄養病數日,王弟不敢打擾。如今王兄身體已然轉好,王弟這幾日政課頗有不通之處,欲向王兄請教一二。”
我仰天,不語。不是我想要深沉,隻是有些問題總得思考,這文化古國的“政”課,我能讓他請教些什麼?最重要的是,對著太子胡說一通以及直接拒絕太子,這兩項罪名,誰能告訴我,究竟哪個更重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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