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章

章節字數:5118  更新時間:08-08-27 20: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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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知秋卻猛地揪住戚少商的衣襟拉近:“再沒有了嗎?你果真不記得了嗎?戚少商!大師兄!”

    戚少商渾身劇顫,如被刺中一般,一抬頭,與葉知秋麵麵相對,目光驚疑的在葉知秋臉上逡巡,口舌結道:“你——你——你——”

    葉知秋愈發悲憤,一字一字道:“曉風殘月劍門下大弟子戚少商!”

    戚少商心門豁開,往事片斷如細蛾撲火,紛飛而至,雙目漸亮,驚道:“你——你是——七師弟!小石頭!”

    葉知秋脫力的鬆了手,笑道:“原來還記得我的綽號。”

    戚少商怔怔的看著葉知秋:“你果然是七師弟?小饅頭?”鬆下繃緊的身軀,歎道,“沒想到竟能再見到你。”

    葉知秋道:“你一點也沒變,我第一眼就認出了你。”

    戚少商凝視著葉知秋,柔聲道:“你卻變了很多。”

    葉知秋點頭道:“從一個孩子長成人,自然會變。”

    戚少商笑道:“那時你們都很小,隻有我最大。”

    葉知秋道:“你是大師兄,師兄弟們無不爭先恐後的圍在你身邊。”

    戚少商道:“因為你們還小。”

    葉知秋道:“我們都是孤兒,都視你如親大哥,親父親,比親大哥更威嚴,比親父親更親近。”

    戚少商垂下頭,聲音漸低:“對不起。”

    葉知秋淒涼一笑:“你可記得小師妹?”

    戚少商呼吸一滯:“記得,那時你們幾個都暗戀小師妹。”

    葉知秋冷冷道:“可她喜歡你。”

    戚少商歎道:“是我對不起她,她——現在如何?”

    葉知秋聲音冷硬,像把一塊塊石頭擲在地上:“死了,墮崖死的。”

    戚少商忽然哽住,慢慢地,攥緊雙拳。

    葉知秋不管不顧的繼續說道:“她最喜歡看你立在崖邊沉思的樣子,她便是從你常眺望的懸崖邊掉下去的。”

    “我們幾個都喜歡她,可我們幾個衷心的認為隻有你才配得上小師妹,若有別人隊小師妹有了一點半點意思,我們甚至聯合起來護住小師妹,都以為,她嫁給你不過是個時間問題。”

    “可你卻在結婚前夜忽然跑了,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留,像從沒有過你這個人一般消失的無影無蹤。”

    “小師妹等了你一天一夜,忽然開始往山上跑,師傅追了過去,然後——隻帶了一片衣襟回來。”

    “從此師傅心灰意冷,不再招徒,對我們也日漸疏遠,師兄弟們紛紛散去——”

    “夠了!”戚少商突然爆喝一聲,雙手在鐵鏈上掙得鮮血淋漓。

    “為什麼!”葉知秋仰起頭,目光灼灼,一聲聲無比清晰的質問,“為什麼!為什麼逃跑!為什麼不解釋!為什麼杳無音訊!為什麼背棄小師妹!為什麼不說話!不敢看我!”

    “因為我喜歡男人。”

    驟然靜默,四周仿佛忽然陷落,隻剩下震驚到極限的空洞。

    漆黑的,沉重的,虛無的空洞。

    戚少商的臉從黑暗中緩緩浮起,綻出一個慘淡的微笑,仿佛夜河中開出一朵白蓮,聲音寂寥的在空中來回碰撞。

    “我,喜歡,男人。”

    葉知秋一動不動,仿佛已隨同這一刻被冰封。

    戚少商笑得愈發淒豔薄涼。

    有的人窮其一生都不知自己所愛,而我,則是過早的明了。

    七歲那年,家道衰亡,流落江湖,雖隻是七歲小孩,我卻非常清楚自己要不擇手段的生存下來。

    為了生存,為了求活,在陌生而殘酷的江湖上苦苦掙紮。

    信不信一個七歲小孩可以連眼睛都不眨的殺人,隻為了十兩銀子?信不信一個七歲小孩的痛哭流涕,跪地求饒隻是做戲?信不信一個七歲小孩敢在電閃雷鳴的雨夜去扒墳,毫不畏懼的取下腐屍身上的珠寶?

    幸運的是,我碰到了師傅,號稱“曉風殘月劍”的師傅。

    青衫如霧,笑容如水的師傅。

    生活,因此而有了希望。

    我常常想,如果當時我沒有碰到師傅,我會變成什麼樣兒?我大概會變得和顧惜朝很像,很像。

    但我碰到了師傅,因此,我不是顧惜朝,我是戚少商。

    我常常癡迷的看著師傅舞劍,如楊柳臨風,如金菊耀日,如輕雲蔽月,如流風回雪,如上天攬月,如拂散星辰,那是美和力量的完美結合,殘酷而優雅,迅急又從容,帶著一種超出世外的寂寞冷傲,一種睥睨天下的豪情霸氣,這是劍,王者之劍,霸者之劍,從此,我亦癡迷上劍。

    我便是要成為這樣一把劍,一把寒劍,一把冷劍,一把帶著日月之光,星辰之輝的劍,一把令對手沮喪,令觀者恐懼的劍。

    我的夢裏縈繞著一漾一漾閃閃劍光,舞動著師傅揮劍的身影,他頎長的身影在水麵上被溫柔的拉長。

    從容的挽起淩厲的劍光,師傅回頭對我淡淡一笑。

    我進步的很快,快得讓師傅吃驚,欣喜,我是師傅最得意的弟子。

    如果便這樣糊裏糊塗的快樂下去,該多好。

    那天陽光很柔媚,撲的滿身蓬鬆鬆的金色毫發。

    師傅演示劍法,我在看,這時,一隻蝴蝶跌跌撞撞的闖了進來。

    師傅童心大發,一劍阻住蝴蝶的去路,蝴蝶一閃一轉,師傅又刺了一劍擋住。

    就這麼一劍一劍又一劍,隻見那蝴蝶翩翩飛舞,上頡下頏,或繞或閃,竟被師傅一把劍阻得無處可逃。

    劍光如水,劍光如銀,劍光如月,劍光如絲,劍光輕柔的像霧水凝成的夢。

    師傅終於淺淺一笑,撥開劍鋒,放那蝶兒入青雲裏。

    便在這一刻,我如遭電擊,心扉訇開,那隱秘的模糊的一切被柔媚的陽光逼得無處藏身,無處可逃,再明白不過,再清楚不過。

    那被師傅困住的蝶兒終於逃去,而我卻從此心陷囹圄,畫地為牢,在微妙的快意與撕裂的愧疚中來回遊走。

    我所想的事如此驚世駭俗,如此大逆不道,我不能告訴任何人,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亦從這一刻起,我覺得孤寂,覺得自己被排斥在巨大的空虛中。

    師傅扶著我的手糾正姿勢時,我看的不再是劍,而是師傅的手。

    修長蒼白,隱隱透著皮膚下的青筋,如一尊嚴謹得近似苛刻的雕塑。

    如果是這雙手,我願意把自己交托。

    這時,我遭遇了一個意外,這年,我十五歲。

    也因這事,我不再是懵懵懂懂懷著單純愛戀的小孩,我明白一切歡愛都要從身體的撫慰開始,從隱秘的痛楚和淫靡的糾纏開始。

    我開始變得沉默,常常到崖頂去沉思,師弟們卻認為我這樣顯得內斂深沉,也偷偷學著我沉思的樣子。

    師弟們看不出,隻是師傅,你也看不出嗎?

    十幾歲的我,笨拙的處處破綻,那些小心又魯莽的試探,那些大意又故意的泄露,那些遮掩又急切的話語。

    欲望的碰撞,曖昧的摩擦,勾引的眼神。

    師傅,你真的不知嗎?我將永生在迷惑中猜測,揣度。

    但不管怎樣,結果都不會變。

    十八歲的時候,師傅要我娶小師妹——他唯一的女兒。

    我被這所謂的喜訊驚的七零八落。

    我怎麼能娶小師妹!怎麼敢去小師妹!

    從師傅縱蝶那日起,我便與世人不同,我再無法與世人相同,我怎麼能夠娶妻生子,冷冷清清,度此餘生?

    結婚前夜,我找到師傅,堅定的告訴他,我不會娶小師妹。

    師傅怒了,我從未看過師傅如此生氣,憤怒到心傷,傷心到失望,失望到冷漠,師傅冷冷道,拔劍。

    我與師傅在夜色中激戰一場,我拚盡全力,戰至身心疲廢,戰至天色將明,無望而瘋狂。

    最後,師傅利落的削斷了我的劍,說:你我師徒情份,有如此劍。

    我帶著斷劍奔逃下山去。

    我又獨自一人在江湖上漂泊,後來,我入了小雷門,再後來,我遇到了紅淚,一個真正的值得任何男人為她守候一生的女人,我卻讓她等了我五年。

    這五年,我眠花宿柳,四處風流,見過金閨玉質,見過曲江綿柳,隻求片刻溫熱觸感,隻求暫時快意錯覺,隻求在夢裏不再看到那如煙如霧的一襲青袍,被困掙紮的一隻白蝶,那壁立如牢的片片劍光。

    夢中驚醒,我已是冷汗漣漣,身旁的如花美女猶自酣睡,萬物俱寂,隻有我心如戰鼓狂擂,轟隆隆排山倒海而來,從四麵八方圍住我。

    明明擁著溫香軟玉,我卻像獨自一人赤身走在曠野上,羞恥得近乎惶恐,寂寞得幾乎無助,冷得如臥寒冰,黑得一望無邊。

    我無助的將臉埋入手中。

    師傅,師傅,你在哪裏?

    我在夢裏逃亡了五年,我終於決定娶紅淚。

    看得清楚又怎樣?懂得明白又怎樣?我沒有勇氣戳破這一層薄紙,沒有膽量去麵對世人的眼光,也沒有機會去挽回一切,沒有資格得償所愛。

    我所有的感情,都過早的夭折在十八歲的那個夜裏,再沒有力氣重新開始。

    我要把這個秘密爛入心中,化入骨髓,封入永生的緘默中,永沒有人知道戚少商曾有的愛戀癡情,我要把這個秘密帶入棺材,隨我的皮囊一同腐朽破碎,化成飛塵,永遠永遠消逝。

    五年前,我和紅淚從旗亭酒肆開始,五年後,我又來到旗亭酒肆,決心就此埋葬一切。

    便用這兒的炮打燈,這兒的杜鵑醉魚,去祭我如爆竹一響而散的緣分,如醉魚不覺醉死的青春。

    樓梯上響起沉悶的腳步聲,一襲青影躍入我的眼簾。

    那一刻我驚得幾乎脫口而出:“師傅!”

    如果是師傅,如果是師傅——我會不顧一切的挽留住他,向他坦白,向他吐露所有不為人知的過去,做師傅也罷,做嶽父也罷,隻要能守在他身邊,伴在他左右,什麼“九現神龍”的虛名,什麼世俗道德的枷鎖,不要也罷,不留也罷。

    那一刻我心亂如麻,腦中空白,我急急的喚住他,不管這搭訕有多可笑,有多傻氣。

    他抬起頭來,我怔住,他不是師傅,他比師傅年輕,笑容帶諷,麵容犀利俊朗。

    我們一同成了這酒肆的活計,我不斷的刺探他,徒勞的想找到任何與師傅有關的蛛絲馬跡。

    他叫顧惜朝,有英雄之氣,有英雄之才,隻可惜沒有英雄之地,我和他談天論地,說古道今,很多想法不謀而合,好不痛快。

    那夜,我與他拚酒,原以為他和我一般是個好酒的漢子,不想竟喝了幾碗邊酩酊大醉,不省人事,我不得不為他洗了大半夜的碗。

    他睡得極是不安,眉頭緊蹙,不知負擔了多少心事,但麵龐依然稚氣,鮮嫩光滑仿若新月一洗。

    我突然覺得自己真是老了,望向自己的雙手,竟已被時間的刀劈斧砍損毀的如此傷痕累累,這具衰朽的身軀,怕是再也點不起任何熱情了,我果然應該攜紅淚歸隱山林,從此與世無爭。

    我心下暗定:要把連雲寨交給他,給他一個立足之地,以施展拳腳,打出一片天地,他還年輕,應該還有許多機會,應該還有許多可能。

    我幫他把書補好的時候,他激動的像得了禮物的孩子似地,說要奏一曲以酬知音。

    夜涼如水,月華如練,帳幔飄揚,樂音叮咚如泉聲從弦上跳脫而出。

    我怔怔的望著他恣意的笑容。

    他不是師傅。

    我的胸膛忽然被酸澀漲滿,他不是師傅。

    我再也見不到師傅了。

    那些歲月,真的已成了過去,再也挽不回留不住改不了的過去。

    握住冰涼的劍柄,金玉鏗鏘,錚錚聲中長出一段白亮的劍刃,我將劍緩緩從眼前橫過,暴漲的劍光刺得眼睛火辣辣的痛。

    劍柄在手中旋了幾旋,蕩起漣漣水光,我長嘯一聲,劍隨心動,心隨風過,不羈之風,逍遙之風,無拘無束,無牽無掛,上天入地,任意翱翔。

    那是我最後一次使師傅所教的劍法,也是使得最好的一次,好的令我心醉神迷,好的令顧惜朝陡然色變,那從來都來著孤傲冷嘲的眼神也閃爍著動搖。

    旗亭一夜,此生難忘。

    我將顧惜朝引入連雲寨,封他做大寨主,自以為就可以安心退隱了。

    然而,我萬萬沒有想到,轉瞬之間,連雲寨破,七寨主亡,我負傷忍恨,千裏逃亡。

    原來旗亭幾日不過是個局,顧惜朝也隻是製住我的一枚棋子而已。

    一切來得太過迅速,太過殘酷,我不能逃避,隻能麵對。

    有好幾次可以殺顧惜朝的機會,但我隻要對著那身青衫,看著那肖似師傅的臉,就無法狠下心,提起劍,任何怨恨都不足以令我下定殺念。

    我,殺不了顧惜朝。

    那我枉死的兄弟怎麼辦?那些被顧惜朝屠戮的好漢如何安心?那些毀諾城裏被玷汙的仙子們何其無辜!

    他們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而我,何其無能!何其軟弱!

    真相大白,塵埃落定,顧惜照抱著亡妻的屍身帶傷而去,我最終還是沒能殺他。

    便讓一切都由我承擔,若有地獄,就讓我被打入最底層,剖心挖膽,寸寸磔盡,若有來世,就讓我生生世世曆盡苦痛,不得其死,一世一世償給那些枉死的冤魂們,流離的婦孺們,失身的仙子們。

    隻是這一世,我殺不了顧惜朝。

    經此一役,我失去了紅淚。在魚池子裏,顧惜照說:“你失紅淚我失晚晴。”不想竟一語成讖。

    紅淚和赫連春水離去的那晚,風狂雨瀑,雷鳴電閃,我抱著酒壺邊走邊飲,一任酒水混著雨水注入口中,冰涼中泛著苦澀。

    小巷那頭,也出現了一個落魄的身影,一瞬間我恍惚覺得自己是在向水中的倒影走去,走的近了,我才看清,是顧惜朝。

    一條深巷,兩個人影。

    顧惜朝頹然倒下。

    我隻得將他安置到附近的一家客棧,他傷得很重,又沒有好好醫治,傷口蒼白的似乎流盡最後一滴血,臉上已現黑霧似的死氣,枯瘦的手緊緊抓著我,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就著昏黃的燈光,我俯身看向他的臉,突然一道電光潑喇喇丟下來,映得他的眉宇間一片雪白,驚得我一個趔趄倒在地上。

    他,一點都不像師傅,一點都不像。

    師傅的青衣,是落在林間的嵐氣,是如茵綠草上的晨露,是黃昏時在葉間點染開的一場疏雨。

    顧惜朝的青衣,是失落在泉間的一塊冷玉,是懸崖上的一塊突兀青石,是無邊長夜中拱起的荒山。

    他孤傲乖張,心狠手辣,他寂寞無依,孤獨無靠,他比猛獸凶殘,又比孩子更單純。

    他不像我的師傅,那個永遠帶著淡淡微笑的師傅,那個以一把劍困住飛蝶又從容放生的師傅。

    可我還是殺不了他。

    我抱緊雙臂,把手抓在心髒出,深深的蜷起身體,以此來抑製心中的惶恐。

    是上天給我開了一個荒謬的玩笑還是我本身就是一個謬誤?

    此生所愛,第一個,是師傅,第二個,是仇人。

    這份情感違天理,逆人倫,人神之所共憤,天地之所不容。

    我轉眼望向窗外,低低的冷笑起來。

    好吧,既然注定是一個謬誤,就一生錯下去,既然要開這個玩笑,豈敢不奉陪到底?

    尋回力量,我重新站起來,凝視著顧惜朝,輕輕翕動嘴唇。

    你不會死的,因為我一定會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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