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005 更新時間：26-07-07 11:38
被稱為“劉堂主”的男人，身形魁梧得像座鐵塔，麵容粗獷，一道猙獰刀疤自左眉骨斜劃至下頜，平添幾分凶煞。他端坐在太師椅上，漫不經心地吹了吹粗瓷茶碗上浮著的茶沫，啜飲一口，渾濁的眼珠在江逸和何子君身上打了個轉，咧嘴笑道：“近日世道不太平，長老怕路上出什麼意外，特意讓我親自來領人。”
他放下茶碗，目光最終定格在何子君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江二，這兩個娃娃就是你力薦的？”
“是的是的，劉堂主。”江二腰彎得極低，臉上堆著諂媚的笑，伸手拍了拍江逸僵硬的肩膀，“這孩子是江逸，我嫡親大哥的獨苗，我親侄子，身子骨結實，能吃苦。”隨即又用力推了推身側的何子君，力道之大，讓那纖細的身影晃了晃，“這個是小子，叫何子君，我新收的義子。這兩個孩子都老實聽話，望堂主路上多多照應。”
“義子？”
江逸猛地睜大了眼睛，像被雷劈中了一樣，難以置信地轉頭看向何子君。一連串的驚駭在他腦中炸開：其一，他這幾日一直以為何子君是個姑娘家，長得那般精致，還日日穿著飄逸的女裙，原來……他竟是男兒身？其二，二叔何曾提過收了義子？這何子君的身份，簡直像個謎團。
江逸臉上那副活脫脫被驚掉下巴的表情，顯然取悅了何子君。他掩在麵紗下的唇角幾不可察地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側過臉，衝著江逸輕輕眨了下眼，那眼神裏帶著點戲謔，又有點“現在你知道了”的坦然。
劉堂主也覺得稀奇，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他起身，邁著沉重的步子走到何子君麵前，粗糲的手指幾乎要碰到何子君的下頜，卻被後者不著痕跡地偏頭避開。劉堂主也不惱，隻是上下打量著這一身水藍錦緞、氣質出塵的“少女”，嘖嘖稱奇：“江二，這小子真是帶把的？嘖嘖，這眉眼，比畫上描的仙女還俊俏幾分。你沒哄我吧？”
“哎喲，劉堂主說笑了，如假包換！千真萬確！”江二連忙賭咒發誓，趁劉堂主注意力被吸引，麻利地從懷裏掏出一個沉甸甸、發出隱約金屬碰撞聲的布袋，極為隱秘地塞進劉堂主寬大的袖袋裏。
劉堂主掂量了一下，袖袋裏的分量讓他臉上的笑意真切了幾分，他拍了拍江二的肩，力道不小：“放心吧，既是你江二的親戚，那就是我劉某的親戚，這兩個娃娃，我定會好好照應。時辰不早，這就走了。”
馬車內部空間逼仄，充斥著汗味、黴味和陳舊木料混合的怪異氣味。除了江逸和何子君，車廂裏還擠了十幾個年紀相仿的孩子。何子君自上車便牢牢攥著江逸的手，指尖冰涼。江逸則下意識地摟住何子君的肩膀，將他護在靠裏的角落，自己擋在外側，警惕又好奇地打量著車內眾生相。
車廂中央空出一塊地方，一個約莫十一二歲的少年，身著錦衣華服，麵料在昏暗光線下仍顯華貴，他神態倨傲，正被幾個孩子眾星捧月般圍著。這幾個孩子顯然深諳逢迎之道，不時發出誇張的笑聲，殷勤地遞上水囊或點心。他們多半衣著光鮮，看得出出身商賈富戶。而像江逸這樣，穿著粗布短打、麵帶怯懦、縮在角落裏的孩子，則構成了車廂裏的絕大多數。他們沉默著，眼神躲閃，與中央那片喧鬧形成了鮮明對比。
何子君異常安靜，隻是靠在江逸肩頭，偶爾有好奇的目光投來，他便抬起眼，報以溫和有禮的淺笑。那笑容幹淨剔透，竟讓好幾個對視上的孩子莫名紅了臉，慌忙移開視線。江逸能感覺到掌心裏的手微微收緊，他反手握得更牢了些，無聲地傳遞著安撫。
車輪滾滾，一路向南。途中又陸續接了幾個孩子，車廂愈發擁擠。直到第七日，馬車終於在一處山腳停下。
“下車！都下來！”車外傳來劉堂主粗嘎的催促聲。
孩子們如蒙大赦，魚貫而出。站在山腳向上仰望，隻見一座巍峨高山直插雲霄，山體鬱鬱蔥蔥，竟全是桑樹。微風吹過，桑葉婆娑，泛起層層綠浪。其他孩子多被這壯觀景色吸引，發出低低的驚歎。唯有何子君，在看到滿山桑樹的刹那，眸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異樣。
桑峰山……桑與“喪”同音，民間素有“前不栽桑，後不栽柳，門前不栽鬼拍手”的忌諱。此地作為花影閣總壇，選址於此，是何用意？是巧合，還是別有深意？他指尖在袖中無意識地撚動，一縷微不可查的陰氣悄然縈繞。
“看什麼？！還不快走！”劉堂主一聲厲喝，打斷了眾人的遐思。
通往峰頂的山道僅此一條，陡峭險峻，石階仿佛天梯，延伸至雲霧深處。劉堂主帶隊在前，孩子們排成蜿蜒的長隊向上攀爬。江逸和何子君，依舊落在最後。
爬了約莫半個時辰，何子君的腳步越來越慢，最終一**坐在冰涼的石階上，微微喘息：“江逸……我爬不動了……”
“這才爬了多少階？”江逸無奈地停下，回頭看他。何子君鬢角已滲出細密的汗珠，麵紗微微濡濕，貼在臉上，更顯幾分楚楚可憐。可江逸知道，這家夥十有八九是在演戲。
“哎呀，不行了不行了……”何子君搖頭晃腦，拖長了調子，帶著點嬌氣的抱怨，“我以前連個小土坡都沒爬過，何況這麼高的山？這台階硬邦邦的，硌得我腳疼，這裙子也絆腳……”
“何子君，你再堅持堅持，就快到了。”江逸耐心勸慰，回頭望了望，前麵的隊伍已經轉過山坳，隻能看到隱約的背影，“我們已經掉隊了，要是劉堂主他們發現……”
“我不管嘛，”何子君耍賴似的往後一仰，躺在石階上，眯著眼看透過樹葉縫隙灑下的斑駁陽光，“反正爬不動了，愛咋滴咋滴。還有啊，你看我這身衣裳，是爬山的樣兒嗎？”他扯了扯自己價值不菲的廣袖流仙裙，一臉理直氣壯。
江逸歎了口氣，深知這祖宗的性子。他蹲下身，背對著何子君：“上來吧。”
何子君眼中閃過一絲得逞的笑意，瞬間收起慵懶，麻利地爬上江逸寬闊的後背，雙臂自然而然地環住他的脖頸，還煞有介事地拿起一根不知何時撿到的小樹枝，在空中虛晃兩下，像揮舞著小馬鞭：“得兒——駕！駕！快點江逸！我們要追上他們啦！”
江逸認命地托住他的腿彎，穩穩站起身，背著這尊“大佛”繼續向上。何子君趴在他肩頭，重量雖不輕，但江逸隻覺得心頭莫名踏實。走了一段，何子君忽然“咦”了一聲，手指戳了戳江逸的臉頰：“江逸，你看路邊那樹上結的是什麼？”
江逸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隻見路旁一棵老桑樹上，掛滿了一簇簇紫黑色的果實，有些已經熟透，**得仿佛要滴出水來，在陽光下泛著**的光澤。
“好像是桑葚。”江逸道。
“桑葚！”何子君眼睛一亮，拍了拍江逸的腦袋，“停一下，停一下！熟得發紫發黑了，肯定甜！”他也不管這是在山路，伸手便折下一枝低垂的桑葚，小心翼翼地摘下幾顆最紫的，直接塞進嘴裏，隨即滿足地眯起眼，“嗯——！甜！真甜！江逸，你也嚐嚐！”說著，又捋下幾顆，不由分說塞進江逸嘴裏。
酸甜的汁水在口腔中爆開，江逸點了點頭：“嗯，挺甜的。”
“那我再摘一點帶著路上吃！”何子君來了興致，指揮著江逸又靠近了幾棵桑樹，摘了滿滿一兜襟。做完這一切，他才心滿意足地重新趴好，“好了，江逸，快追吧，別真跟丟了。”
江逸背著人，還要加快速度追趕隊伍，額上很快沁出汗珠，呼吸也粗重起來。但他一聲不吭，隻是腳步踏得更穩。何子君趴在他背上，不再說話，隻是偶爾將一顆冰涼的桑葚喂到他嘴邊。兩人之間，彌漫著一種奇異的寧靜與默契。
當他們氣喘籲籲地趕上隊伍時，前方已停了下來。隱約傳來劉堂主和一個陌生男子交談的聲音。
“劉堂主，回來晚了？”那男子的聲音聽起來頗為爽朗，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嶽長老，路上耽擱了點時間。”劉堂主的聲音恭敬了許多，顯然對方身份不低。
“都齊了？”
“都齊了，一個不少。”
被稱作嶽長老的中年男子麵無表情地掃視了一眼劉堂主身後這群略顯狼狽的孩子，目光在江逸背上的何子君身上停頓了一瞬，才漠然道：“帶他們去落院，好好休息。明日一早，正式選拔弟子。過關的，錄入冊籍。未過通關的，資質尚可者，挑幾個送至外院教養，剩下的……”他頓了頓，語氣淡漠，“就送回家吧。”
“是，嶽長老。”劉堂主躬身應道。
“選拔”二字，像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在孩子們心中激起漣漪。盡管疲憊，但想到即將到來的機會，不少人眼中燃起了希望的光芒。他們知道，這是改變命運的關鍵一步。
落院是座簡陋的院子，幾十個孩子擠在兩間大通鋪上。深夜，鼾聲四起，孩子們沉浸在或甜或不安的夢境中。唯有何子君，在確認江逸呼吸變得均勻綿長後，悄然睜開了眼睛。他眼底一片清明，哪有半分睡意？他無聲無息地起身，像一抹真正的鬼影，溜出了房間，消失在濃重的夜色裏。
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何子君才帶著一身山林間的濕冷寒氣，悄無聲息地溜回通鋪，熟練地鑽進江逸溫暖幹燥的被窩裏。
江逸在睡夢中感到一陣冰涼侵入，下意識地縮了縮，隨即被驚醒。一摸，是何子君那雙冰涼的手腳。他頓時氣由心來，剛想把這不安分的祖宗推出去，通鋪的門就被推開了，劉堂主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都起來了！沒時間吃早飯，立刻集合！”劉堂主的聲音不容置疑。
孩子們睡眼惺忪，惶惶不安地被趕到另一座更為寬敞莊重的庭院。昨日見過的嶽長老已經等在那裏，身旁還站著幾位神情肅穆的陌生麵孔。
劉堂主清點完人數，上前一步，聲音洪亮，清晰地傳入每個孩子耳中：“都給老子聽好了！考驗，現在開始！”
他手臂猛地指向遠處雲霧繚繞的山巔：“規則很簡單：從現在起，你們要從這裏出發，憑自己的本事，在午時三刻前，抵達桑峰山頂峰的大殿！大殿裏有喬長老守著，誰先從喬長老手中拿到竹牌，誰就是花影閣正式的記名弟子！聽清楚了，是”拿到”竹牌！午時三刻未到，或者中途放棄的，立刻滾蛋！”
他目光如鷹隼般掃過一張張或緊張或茫然的小臉，繼續道：“當然，若是途中表現可圈可點，讓各位長老瞧上眼的，即便沒拿到竹牌，也可能被選為外門弟子，或者留用雜役。但記住，花影閣不需要廢物！現在——開始！”
話音落下，如同解開了束縛的野獸，孩子們幾乎是本能地朝著山道發足狂奔。有人爭先恐後，有人猶豫不前，有人麵露決絕，有人眼中已含淚水。
江逸深吸一口氣，下意識地看向身旁的何子君。何子君卻是一臉氣定神閑，甚至還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袖口，見江逸看來，衝他微微一笑，那笑容裏，竟有種洞悉一切的從容。
“走吧，江逸。”何子君輕聲道，率先邁步，踏上了那條通往未知與危險的石階。
江逸看著他的背影，那纖細，卻在這一刻顯得無比挺拔。他握了握拳，邁開腳步，緊緊跟了上去。他知道，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而背上的那個“包袱”，或許遠比這登天之路，更加深不可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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