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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節字數:4568  更新時間:26-07-07 14: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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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們……”顧風岩嘴唇翕動,費力地想吐出幾個字,卻隻擠出了微弱的氣音,臉色灰敗如死人。

    “藥廬弟子。”何子君懶洋洋地接話,順勢蹲下身,伸出三根手指搭上顧風岩冰涼的手腕,指尖剛一觸及脈搏,那雙慵懶的眸子便驟然一凝,如同平靜的湖麵投入石子,漾開一絲極深的興味。“脈象虛浮紊亂,如狂風卷浪,卻又夾雜著一股詭異的勃發之力……嘖,你這毛病可不小。別說話,省點力氣,先好好喘口氣。”

    顧風岩眼中流露出一絲焦灼,掙紮著想坐起:“藥……藥……”聲音嘶啞破碎。

    江逸反應最快,立刻會意:“藥?你身上帶著藥?”他不顧顧風岩身上沾染的溪水泥濘,迅速在他懷中、腰間摸索。片刻,一個巴掌大的青瓷小瓶被掏了出來,瓶塞封得極嚴實。江逸將瓶子舉到顧風岩眼前,顧風岩原本黯淡的瞳孔猛地一亮,如同瀕死的火星複燃,急切地點著頭。

    拔開瓶塞,一股難以形容的氣味彌散開來——並非尋常藥草的清香,而是一種混合著鐵鏽與腐敗腥氣的怪味。江逸倒出一顆漆黑如墨的藥丸,指尖觸感冰涼油膩。他捏著藥丸,小心地送入顧風岩口中。藥丸入口即化,顧風岩喉結劇烈滾動,吞咽下去。不過幾個呼吸間,奇跡發生了。他原本慘白如紙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回升血色,渙散的眼神重新聚焦,急促紊亂的呼吸也漸漸平複,整個人如同被重新注入了活力,雖仍顯虛弱,卻已脫離了瀕死的邊緣。

    “嘖嘖,好東西啊,立竿見影。”何子君不知何時已站起身,好整以暇地看著這一幕,伸手從江逸手中取過那個青瓷瓶,放在鼻尖下細細嗅了嗅,眉頭微蹙,“這味兒……可真不怎麼樣,又腥又臭。”

    他轉過頭,目光如針,刺向剛剛恢複神智的顧風岩,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師兄,你吃這玩意兒……多久了?”

    顧風岩身軀一僵,眼神閃爍,半晌才憋出一句,語氣帶著刻意的疏離與警惕:“這位師妹……此話何意?”

    江逸也茫然地望著何子君,不明白他為何突然這般發問。

    何子君低低笑出聲,那笑聲裏卻沒什麼溫度:“何意?你猜呢?”他晃了晃手中的瓷瓶,語氣悠然,卻字字如刀,“這東西,來之不易吧?說是好東西,不可否認,它確有奇效,能讓你這般孱弱之軀,爆發出匹敵煉氣中後期修士的戰力,方才山坳之中,你劍法淩厲,氣勢如虹,便是明證。可若說它不是好東西……”他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冰冷的譏誚,“那便是它在用最霸道的方式,透支你的生命本源。以壽元為薪柴,點燃刹那輝煌,這買賣,劃算嗎,師兄?”

    “你……!”顧風岩臉色驟變,原本恢複血色的臉瞬間又褪得蒼白,眼中充滿了被窺破秘密的恐慌。

    “阿君……”江逸隱約察覺到事態嚴重,低聲喚道。

    何子君卻仿佛沒聽見,他挑眉瞥了江逸一眼,語氣不容置疑:“去,下河抓幾條魚上來,我要吃烤魚。”那眼神帶著不容違逆的意味,江逸張了張嘴,最終還是將疑惑咽下,老實地走向溪邊,脫下鞋襪踏入冰涼的水中。

    何子君見江逸走遠,才慢步踱到依舊癱坐在地的顧風岩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他忽然俯身,伸出纖細的手指,帶著一絲輕佻與不敬,挑起了顧風岩的下巴,強迫他與自己對視。“師兄,沉默解決不了問題。這藥丸,我猜是用”血髓草”、”腐心花”為主料,佐以數種陰損劇毒煉製而成。藥力發作時,能強行激發潛能,但每一次使用,都在啃噬你的根基,削減你的陽壽。我說的……對不對?”

    顧風岩隻覺後脊竄起一股寒流,冷汗瞬間浸透了內衫。這少年……不,這“師妹”竟對這禁藥了解得如此透徹!他試圖維持鎮定,但顫抖的指尖和劇烈起伏的胸膛出賣了他。

    “別妄想對我撒謊,”何子君鬆開手,仿佛觸碰了什麼髒東西,慢條斯理地在衣襟上擦了擦手指,“因為這東西,我比你更熟悉。在我們……嗯,在某些地方,這玩意兒被稱為”噬壽丹”,是給那些走投無路、隻想換取一時風光的可憐蟲準備的失敗品。扔在地上,都未必有人撿。沒想到,在這花影閣,倒成了搶手貨,市場不小啊。”他語氣中帶著一絲真實的訝異與嘲諷。

    顧風岩徹底僵住,如同被抽去了脊梁。何子君的話,一字一句,都敲打在他最恐懼的神經上。他服用此藥已近三年,每一次勝利帶來的**之後,都是更深沉的痛苦與對死亡的恐懼。他以為這是通往強大的捷徑,卻原來,隻是飲鴆止渴的末路。

    “我可以幫你。”何子君忽然收斂了嘲諷,語氣變得平淡,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力,“當然,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我的要求很簡單,告訴我這”噬壽丹”的來源。作為交換,我會給你另一種藥,雖不能根除隱患,但能延緩毒性發作,讓你多活幾年,還是沒問題的。不過,武功修為……恐怕要從此停滯,甚至倒退。畢竟,有得必有失。若你覺得這交易不劃算,或者執意要繼續抱著你的秘密等死……”他聳聳肩,轉身作勢要走,“就當我今日什麼都沒看見,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如何?”

    顧風岩陷入了長久的沉默。他雙手死死攥緊劍柄,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內心顯然在進行著激烈的搏鬥。是守住秘密,繼續在藥力構築的虛假輝煌中走向毀滅?還是坦白,換取一線苟延殘喘的希望?溪水潺潺,烤魚的香氣漸漸從下遊飄來,更襯得此刻的寂靜令人窒息。

    許久,他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鬆開了緊握劍柄的手,目光死死盯住何子君手中那個小小的瓷瓶,仿佛那是他最後的救命稻草。

    何子君見狀,唇角微勾,隨手將瓷瓶拋還給他,又順手拔掉了顧風岩後頸上那根穩住氣機的銀針,轉身便向江逸生起的火堆走去,留下顧風岩一人怔忡。

    顧風岩慌忙接住瓷瓶,珍重地貼身收好,隨即盤膝而坐,閉目調息,試圖平複翻騰的氣血和混亂的心緒。江逸那邊的烤魚已泛起金黃,油脂滴落火中,發出滋滋聲響,香氣四溢。何子君捧起一條烤得恰到好處的魚,毫不客氣地大快朵頤,腮幫子鼓鼓,嘴角沾著油光,仿佛剛才那場關乎生死的交易,不過是餐前閑談。

    又過了約莫兩條魚烤熟的時間,正當江逸將另一條烤魚遞給何子君時,原本盤坐調息的顧風岩猛地睜開雙眼!那雙眼中再無之前的虛弱與掙紮,隻剩下冰冷的殺意與決絕。他一言不發,反手拔出腰間長劍,寒光一閃,迅如雷霆般欺近,鋒銳的劍刃已然架在了何子君纖細的脖頸上!

    “你知道的……太多了。”顧風岩的聲音陰森沙啞,帶著濃重的殺機,“必須死。”

    江逸臉色煞白,心髒幾乎停跳,目光死死鎖住那緊貼何子君皮膚的劍刃,生怕一個不慎便血濺當場。“顧師兄!你這是恩將仇報!我們剛剛救了你一命!”他急聲喝道,身體微微前傾,卻不敢妄動。

    何子君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依舊慢條斯理地咀嚼著嘴裏的魚肉,直到咽下,才用帶著油光的嘴角扯出一個嘲諷的笑:“恩將仇報?嗬,早知道你這白眼狼會來這麼一手。”他甚至還有空閑抬手抹了下嘴角,語氣悠閑得仿佛脖子上架的不是劍,而是根樹枝。

    “剛剛你們交談時,我便在想,等你緩過勁來,為了保守秘密,定會向我們下手。”江逸臉上浮現出自嘲之色,“沒想到……猜中了。”

    “這還用猜?”何子君嗤笑一聲,終於抬起眼看向顧風岩,眼神清澈卻冰冷,“他當然會為了自保殺我們滅口。畢竟,我們知道了他的秘密,就等於握住了他的命門。”

    二人的話讓顧風岩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的尬色,架著劍刃的手腕幾不可察地鬆動了一絲,不再像最初那般緊貼皮膚,留出了一線微不可查的空隙。

    江逸見狀,心中稍定,連忙道:“顧師兄,你放心,我們絕不會將今日之事透露半個字!我願發毒誓,若違此誓,叫我江逸不得好死!”

    “滾犢子!”何子君立刻炸毛,扭頭瞪向江逸,劍刃隨之在他脖子上劃出一道細微的血痕,“發毒誓?別帶上我!小爺我還想多活幾年,才不陪你胡鬧!”那道血痕雖淺,卻滲出血珠,看得江逸心頭一緊。

    “發毒誓吧。”顧風岩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冷硬。他需要將風險降到最低。

    “艸!我不同意!”何子君作勢要掙紮,可他一動,那剛剛鬆動的劍刃瞬間又緊貼回去,甚至陷入皮肉更深一分,鮮血順著脖頸滑落。江逸嚇得魂飛魄散,急忙按住何子君,對著顧風岩急道:“我發!我發!顧師兄千萬別亂來!”

    江逸深知顧風岩並非天性殘忍,此刻之舉,實屬被逼無奈。他當即在溪邊跪下,神情莊重,一字一句地念出毒誓。顧風岩聽著誓言,眼中的殺意漸漸收斂,終於,“鏘”的一聲,長劍歸鞘。

    何子君冷著一張臉,趁著顧風岩收劍的瞬間,猛地將滿手的油漬狠狠抹在了對方的白色衣襟上,然後迅速跳起身,幾個箭步躲到江逸身後,隻露出半個腦袋。江逸連忙將人護住,心疼地捧起他的脖頸查看傷勢。那道血痕雖不深,卻猙獰刺眼,讓他後怕不已。果然,阿君說得對,人還是得狡詐些、聰明些,否則倒黴的終是自己。這次驚魂,給江逸上了沉重的一課,也悄然改變了他淳樸的本性,為未來那種“無利不起早”、介於善惡之間的行事風格埋下了伏筆。

    “剛剛……是在下衝動了,多謝二位援手,又應允保守秘密,顧某欠你們一個人情。”顧風岩臉色依舊難看,但語氣已緩和許多,他誠懇地作出承諾,“若他日顧某未死,得以功成名就,二位但有差遣,顧某定當竭盡全力。”

    “算了,指望你這種連憐香惜玉都不懂的白眼狼,不如指望母豬上樹。”何子君躲在江逸身後,沒好氣地接過江逸遞來的另一條烤魚,狠狠咬了一口。

    “怕是麻煩我們的事不多,顧師兄自身的麻煩,倒是堆積如山吧?”江逸一針見血地反問。

    顧風岩一時語塞,臉色更加難看。

    “我們也不是傻子。”何子君從江逸肩頭探出頭,譏誚道,“你如此拚命習武,又在山坳中呼聲震天,想必是武功超群,風頭無兩。這般境地,日子怎會好過?暗中嫉恨、尋隙滋事的人,怕是少不了吧?”

    顧風岩沉默良久,無法反駁。

    “你這樣……值得嗎?”江逸用一種帶著憐憫的目光看著他,“看你發作的情狀,絕非首次。既然今日撞見了,若有可能,或許我們能幫你減輕些痛苦。”

    “真的?!”顧風岩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猛地抬頭,一把抓住江逸的雙臂,情緒激動,“可以嗎?真的行嗎?太……太好了!”那噬壽丹帶來的痛苦,早已將他折磨得形銷骨立。

    “信不信由你。”何子君白了他一眼,那緩解痛楚的藥方,實則是江逸閑來無事鑽研出的成果,原理類似麻醉劑,能阻斷部分痛覺傳導,長期服用卻有成癮之虞。“過兩日,你來藥廬,我把藥給你。”

    “好!我一定去!多謝!多謝二位!”顧風岩滿麵感激,先前的敵意煙消雲散,隻剩下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對未來的渺茫希望。他有些赧然,剛剛還劍指恩人,轉眼便要人幫忙,實在是無地自容。

    “我叫江逸,他叫何子君,是喬長老的弟子。”江逸簡要介紹道。

    “原來二位竟是喬長老座下高徒……”顧風岩恍然,又是一陣愧疚。

    顧風岩告辭離去,身影消失在密林深處。溪邊隻剩下江逸和何子君。江逸沉默地撥弄著火堆,火星噼啪。何子君瞥了他一眼,懶洋洋地問:“怎麼,知道好人難做,後悔了?”

    江逸沉默半晌,才幽幽開口,目光卻銳利地看向何子君:“阿君……你方才,是故意的吧?”

    何子君挑眉,隨即綻開一個狡黠又冰冷的笑容:“故意什麼?哦,你是說跟去查看?當然。他一上場,那氣息就不對勁,透著股子虛浮的狠勁兒,我猜他體內定有隱疾,跟去看看,果然大有收獲。這不,也給你這老實人,上了一堂生動的”江湖險惡”課嘛。”

    江逸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騰的情緒,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顧師兄服用的那”噬壽丹”……究竟是什麼東西?”

    何子君望向顧風岩消失的方向,眸中閃過一絲幽暗的光,緩緩道:“那是邪道。以焚燒壽元為代價,換取短暫的力量爆發。藥力過後,便是無盡的痛苦與衰竭。此物源自何家早年試驗的失敗品,本該銷毀,卻不知為何流落到了花影閣……看來,這看似平靜的山門內,藏著的汙穢,比想象中要多得多。”

    溪水潺潺,仿佛在低訴著一個關於**、背叛與隱秘的殘酷故事。而江逸與何子君,這兩個藥廬中的少年,正不知不覺地,被卷入這深不見底的漩渦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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