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546 更新時間:26-07-07 14:38
“……是沈長老……藥丸……是沈長老給我的……”
顧風岩的聲音低啞,如同從喉嚨深處擠出的血絲,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他終究沒能扛過何子君那洞穿人心的目光,也或許,是那“噬壽丹”日益劇烈的痛苦,逼得他不得不抓住這根可能帶來毀滅,也可能帶來解脫的稻草。
沈長老——閣主的心腹,如今閣主纏綿病榻,花影閣內大小事務,盡皆由此人代為打理。權力之盛,可謂一手遮天。這消息的分量,讓何子君瞬間眯起了眼。若真是沈長老在背後推動,那此事便絕非簡單的禁藥流通,而是一場牽扯到閣主更替、權力傾軋的巨大陰謀。可又是誰,在暗中為沈長老煉製這些連“失敗品”都算不上的毒藥?目的又是什麼?是為了控製弟子,培植私黨?還是……如同何子君所猜測,這所謂的“失敗品”,其實是某種更可怕計劃的試驗品?因成品太過凶險,才拿普通弟子當作炮灰,來測試藥性的極限與副作用?
若後者屬實,那煉製此藥之人,對何家那類“正統”鬼道功法的了解,恐怕深不見底。這潭水,比想象中更深、更渾。
“看來,有人想在這花影閣裏,種下一片隻屬於他自己的”藥田”。”何子君心中冷笑,麵上卻不動聲色,隻淡淡道,“此事到此為止。顧師兄,管好你的嘴,也管好你的藥。現在,是敵在暗,我在明。我們隻需靜觀其變,等待時機。”
接下來的半個月,天氣仿佛也感應到了藥廬中的壓抑,總是陰沉沉的,綿綿細雨下個不停,將整個桑峰山籠罩在一片濕漉漉的灰暗之中。江逸看著窗外連綿的雨絲,心頭莫名煩躁,總有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緊迫感。何子君卻總是笑笑,讓他靜心,莫要自亂陣腳。
何子君知道,江逸的突破在即。那套源自上古的詭異口訣,修煉到煉氣四層巔峰後,便需要一股強大的外力助推,方能衝破那層無形的壁壘。他取出一個早已備好的白玉小瓶,交給江逸,詳細告知了服用方法與禁忌。當夜,在藥廬四周早已布下的隔絕結界內,江逸服下藥液。驚人的藥力瞬間席卷四肢百骸,帶來撕裂般的痛楚,卻也被口訣之力迅速轉化、吸收。一夜苦熬,黎明時分,他體內傳來一聲清晰的“嗡”鳴,丹田氣海驟然擴張,精純的微涼氣流奔騰如江河——煉氣期五層,成!
踏入煉氣中期,江逸的世界瞬間煥然一新。五感被提升到不可思議的境界:雨滴落在葉片上的細微聲響清晰可聞,數丈外蚊蟲振翅的軌跡曆曆在目,空氣中混雜的泥土與藥草氣息層次分明。身體輕快無比,精神高度凝練,連續數日不眠不休也毫無疲憊之感。一種能夠掌控自身、乃至掌控周遭環境的錯覺油然而生,讓他對口訣後續的奧妙,產生了近乎癡迷的向往。何子君卻適時潑來冷水:此乃小成,真正的精妙與挑戰,還在後頭。
三日後,壓抑的陰雨中,兩道身影打破了藥廬的沉寂。喬長老與茉璃回來了,風塵仆仆,臉上寫滿了難以掩飾的疲憊。而在喬長老身側,還跟著一位此前從未見過的神秘老者。
江逸與何子君依禮在門口迎候。喬長老隻是疲憊地擺了擺手,例行公事地問了二人近來的學業,在得到“未曾懈怠”的答複後,便匆匆帶著老者進入了藥房,閉門不出。何子君的目光在掃過那老者時,卻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臉色微微發沉。
那老者……不對勁。看似尋常,卻隱隱透著一股與這方天地格格不入的陰晦之氣,如同枯骨上爬行的蛆蟲,雖極力掩飾,卻瞞不過何子君這等行家的眼睛。
隨後的日子,藥廬仿佛成了**。喬長老與老者幾乎足不出戶,日夜在藥房中煉製著什麼,所需的珍稀藥材量與頻次大幅增加,茉璃忙得腳不沾地,連喘息的時間都欠奉。何子君也一反常態,變得格外“老實”,幾乎寸步不離地跟在江逸身後,江逸去藥田,他便在田埂上打坐;江逸回屋,他便倚在窗邊假寐。那副時刻警惕、將江逸護在羽翼下的姿態,讓江逸心中疑惑更甚,卻也隱隱感到一種被重視的安全感。
一日,江逸與何子君提著水壺在藥田澆灌,茉璃卻神色凝重地匆匆趕來,將二人叫去藥房。路上,茉璃幾次欲言又止,臉色難看至極,仿佛承受著巨大的壓力。何子君心中那股不好的預感,愈發濃烈。
進入藥房,藥爐之火熊熊燃燒,映照著喬長老滿是汗水的憔悴麵容。而那位老者,此刻正端坐在主位上,輕捋胡須,麵帶一種掌控一切的淡漠笑意。然而,當江逸與何子君垂首行禮,偷偷抬眼瞥去時,卻皆在心中劇震!
這才幾日不見,那老者原本就焦黃的麵色,竟已枯槁如死灰,眼窩深陷,皮膚緊貼著骨骼,透出一種行將就木的腐朽氣息,仿佛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唯有那雙眼睛,還閃爍著一種近乎貪婪的、不祥的光芒。
“抬起頭來。”老者開口,聲音沙啞幹澀,伴隨著一陣令人心悸的、仿佛破風箱般吃力的咳嗽聲。
二人依言緩緩抬頭,心中警鈴大作。喬長老站在一旁,憂心忡忡地看著老者,又看了看兩個徒弟,眼中滿是掙紮與無奈。
“咳咳咳……叫什麼名字?”老者用力喘息著,有氣無力地問道,目光卻如同實質,在江逸和何子君身上緩緩掃過,尤其在何子君那張精致得過分的臉上,多停留了一瞬。
二人心中一凜,下意識地瞥了喬長老一眼,見師父並無阻止之意,才低聲回稟:“弟子江逸。”“弟子何子君。”
“江逸……何子君……”老者喃喃重複著,枯瘦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似乎在衡量著什麼,半晌,才又問道,“多大了?”
“十五。”“十六。”二人如實回答。
老者的目光在何子君身上又繞了一圈,那眼神裏沒有了之前的審視,反而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興趣?仿佛在看待一件即將到手的、頗為滿意的器物。他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僵硬的笑意,那笑容裏,藏著冰冷的算計。
“很好……根基尚可……倒是可以……咳咳咳……”他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仿佛要將肺腑都掏出來。喬長老連忙上前輕拍他的背,眼中憂色更重。
何子君垂首,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寒芒。他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一動,一隻僅有指甲蓋大小、近乎透明的紙人,悄無聲息地從他袖口飄落,借著藥爐升騰的煙霧和眾人目光的遮擋,如同真正的鬼魅,貼著地麵,“咻”地一聲,鑽到了旁邊的椅子下方。
紙人仰起扁平的小臉,利用角度,清晰地“看”到了藥房內的一切。它聽到老者那令人不適的咳嗽,也聽到了喬長老帶著顫音的、充滿敬畏與憂慮的詢問:
“老師,此次……真的能成功嗎?閣主的病……”
“怎麼,沐雪,你不信為師?”老者停下咳嗽,斜睨了喬長老一眼,語氣帶著一絲不悅。
喬長老連忙搖頭:“弟子不敢!隻是……之前數次嚐試,都……”
“之前怎麼了?”老者冷哼一聲,打斷她,“他們,那些弟子,能為閣主大業做出貢獻,是他們的福分!弱是弱了點,但也是做了貢獻!你莫非忘了,當初你又是如何得到這傳承的?”
喬長老身子一顫,臉色更加蒼白,低下頭,不敢再言,隻低聲道:“……是,老師,弟子……優柔寡斷,難成大事。”
小紙人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待到無人注意時,它又悄悄溜到一旁放置成藥的桌邊。桌上擺著幾枚剛剛煉製好的丹藥,色澤暗沉,氣息古怪。小紙人湊近聞了聞,一股濃烈到刺鼻的藥味衝得它小小的身子抖了三抖。它猶豫了一下,沒有觸碰丹藥,而是憑借本能,吸附了一點逸散出的、幾乎不可察覺的藥氣,然後便如獲至寶般,從門縫中擠了出去,撒歡兒般朝著老桑樹的方向跑去。
老桑樹下,何子君正盤膝打坐,風雨不透的結界將他籠罩。小紙人靈巧地穿過結界,落在他攤開的溫熱掌心上。何子君指尖輕點紙人的腦袋,無聲地詢問。小紙人便手舞足蹈起來,將它在藥房內“看”到、“聽”到的一切,連同吸附的那縷藥氣,都通過某種秘契,傳遞給了何子君。
何子君聽著紙人的“彙報”,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那縷殘留的藥氣,雙眸漸漸眯起,眼底寒意森森。
“老師……福分……貢獻……”他低聲咀嚼著這幾個字,與之前從顧風岩處得到的“沈長老”、以及擂台弟子暴斃的線索串聯起來,一個模糊卻可怕的輪廓,在他心中逐漸清晰。
喬長老口中的“老師”,那位大限將至的老者,恐怕就是這一切的源頭。他煉製“噬壽丹”之類的禁藥,絕非為了治療閣主那麼簡單,更像是……在收集某種“材料”,或者進行某種以活人性命為薪柴的邪惡實驗!而沈長老,很可能就是他在閣內扶持的代理人,負責提供“實驗品”——那些渴望力量、卻不知已踏上死路的弟子。
至於喬長老……她是被蒙在鼓裏,還是早已淪為幫凶?從她那矛盾的表現看,或許兩者皆有,被那所謂的“師徒情誼”和“治愈閣主”的責任,綁上了這架不歸的戰車。
“這位”老師”……怕是不簡單啊……”何子君心中冷笑,指尖凝聚出一滴鮮紅的血珠,輕輕抹在小紙人身上。得到滋養的小紙人興奮地在他掌心轉了幾圈,然後便心滿意足地鑽進他的衣襟內側,舒舒服服地趴著不動了。
他抬頭,望向藥廬藥房的方向,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牆壁,落在了那老者和喬長老身上。
“看來,不能再等了。”何子君低聲自語,隨即看向身旁正在努力運轉口訣、鞏固修為的江逸,眼中閃過一絲決然。他必須將江逸的修為徹底隱藏起來,如同藏起一柄最鋒利的、尚未出鞘的劍。在這即將到來的風暴中,唯有絕對的隱秘,才能爭取到一線生機,以及……反擊的可能。
風雨如晦,桑峰山的暗流,已徹底化為吞噬一切的漩渦。而藥廬中的兩個少年,正被這漩渦,推向未知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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