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003 更新時間：26-07-07 18:41
聽出顧風岩話裏那抹自嘲與孤注一擲的意味，何子君不再多言，隻是偏過頭，望向暮色漸濃的竹林，輕聲道：“你既拿定主意，便好自為之吧。快些回去，**姑娘還等著呢。”
顧風岩臉上瞬間又掛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連連點頭，又急切地問了些照料鄭長老的瑣碎事宜，這才朝江逸和何子君拱了拱手，身形一躍，如大鳥般掠過竹梢，轉眼消失在蒼茫的暮色裏。
“你為何最後還要再問他一次？”江逸看著顧風岩離去的方向，眼中帶著不解，“他既已表明心跡，再問也隻是徒增煩惱。”
何子君微微一笑，彎腰拾起地上的一截細竹枝，在手中掂了掂，忽然”唰”地一聲，朝江逸腰間輕輕抽去。江逸反應極快，側身閃開，竹枝擦著衣袂而過，帶起一縷清風。
“不過是再給他一次選擇的機會罷了。”何子君漫不經心地轉著竹枝，“江山與美人，看他究竟會選哪一個。可惜……他選了美人，也選了那條最難走的路。”
“花影閣本就是弱肉強食之地。”江逸低聲道，語氣裏帶著一絲曆經世事後的沉澱。兩年時光，早已褪去了他少年時的青澀，眉宇間多了幾分沉穩與銳利。
何子君輕笑，手腕一抖，竹枝再次揚起，這次卻是虛晃一招，待江逸格擋之時，他身形已如遊魚般貼近，竹枝順勢搭上江逸的肩膀，帶著一絲**的意味。江逸反手一扣，精準地握住了他纖細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將人帶入懷中，順著那股巧勁，引著何子君在竹林中旋出一段流暢而親昵的步子。
“那若是你，江山與美人，當如何抉擇？”何子君仰起頭，目光灼灼地望著他，竹葉的影子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江逸微微一怔，隨即俯下身，薄唇幾乎貼上何子君的耳廓，低沉的嗓音帶著一絲戲謔與認真：“嗯……這可得好好想想……”
“想？”何子君挑眉，指尖在他胸口輕輕一點，“你想怎麼想？”
“你想我怎麼想？”江逸不答，反而笑著反問，手臂收緊，將懷中人更密實地圈住。
“自己答，要實話。”
兩人目光交彙，竹林裏隻剩下風吹葉動的沙沙聲。良久，江逸忽然低笑一聲，抱著何子君原地轉了個圈，額頭輕輕抵上對方的額頭，聲音輕柔卻無比堅定：“江山與美人，確是難選。不過……愛江山，我更愛美人。”
何子君微微一愣，旋即，嘴角漾開一抹極淺卻真實的弧度，像是投入平靜湖麵的一顆石子，蕩起層層漣漪。他輕聲道：“那可真不好意思，美人沒有，美少年倒有一個。”
江逸朗聲一笑，不再多言，一把將何子君打橫抱起，足尖輕點，身形如一片落葉，悄無聲息地掠出竹林，消失在漸濃的夜色裏。
回到居所，何子君從袖中取出一隻小巧的玉管，在掌心晃了晃。管內盛著的，正是從鄭長老體內逼出的那管毒血。血色濃黑，腥氣中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腐臭。可若以極敏銳的目力細看，便能發現那粘稠的黑血之中，竟懸浮著無數微不可查的、如同活物般的細微顆粒。
何子君指尖凝起一絲極淡的鬼氣，探入玉管，輕輕一攪。那些微粒仿佛受到驚擾，微微蠕動了一下。他冷哼一聲，眼中掠過一絲了然與譏誚：“看來……這下界果然藏了不少好東西。這等手段，可不是花影閣能有的。”
他自然認得此毒。這並非尋常毒藥，而是摻雜了上界某些禁忌秘藥煉製而成的混合之毒。更讓他心驚的是，此毒的幾味核心藥材，竟被巧妙地替換成了下界的替代品，導致藥效減弱，否則鄭長老哪還能撐到喬長老施救？這背後之人的手段，心思，以及獲取上界物資的渠道，都透著一股詭異。
“監察司那幫吃幹飯的，竟讓這種東西流竄到下界……”何子君低聲自語，眉頭微蹙。監察司乃上界派駐下界、負責查緝走私偷渡的重要機構，此毒的出現，意味著下界與上界某股勢力的通道，或許早已被打通，且未被監察司察覺。花影閣這潭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也渾得多。
“這邊……看來是不安全了。”他輕輕歎了口氣，將玉管重新收起。有些因果，他已不願再沾染太深。
時光荏苒，如白駒過隙。眨眼間，江逸已十七，何子君十八。
這兩年間，花影閣與白焰幫的衝突不斷升級。白焰幫步步緊逼，蠶食著地盤，摩擦頻發，終於演變成一場全麵戰爭。硝煙彌漫，喊殺聲取代了往日的清修寧靜。與江逸、何子君同期的弟子，不少都在衝突中凋零，成了這場勢力爭奪的犧牲品。
傷員如潮水般湧來，喬長老幾乎不眠不休，江逸、何子君和茉璃作為親傳弟子，救治技藝在血與火的洗禮中突飛猛進。然而，人力有時盡，仍有不少閣中高層或戰死沙場，或重傷不治，命喪途中。權力的真空被迅速填補，一批在戰爭中崛起的青年才俊走到了台前，其中最耀眼的，莫過於顧風岩。
他親手斬殺了白焰幫少主，立下赫赫戰功，不僅報了之前受辱之仇，更一躍成為花影閣左右司之一，權勢煊赫。他與鄭**的感情也在戰火中迅速升溫，據說已到談婚論嫁的地步。江逸和何子君對此唯有歎息，他們看得分明，顧風岩這般拚命，固然有為**之意，更多的，卻是為那“噬壽丹”所迫，需以權勢地位換取可能存在的續命之機。這其中的是非對錯，愛恨癡纏，早已不是旁觀者能評判的了。
而於江逸自身，最大的收獲，莫過於《般若真經》終於突破，成功聚元！這一步，走得異常艱辛，無數次瀕臨放棄，又無數次因不甘而咬牙堅持。佛道同修，理念相悖，平衡之難，如履薄冰。佛教言苦，勸人忍耐，寄望來世；道教貴生，講求今世超脫，追求長生。江逸將這看似水火不容的兩股力量，在自身強行糅合，雖如半瓶醋般淺薄，更無前輩指點，但如今聚元已成，再對上凡俗武夫，已足以抗衡。這十七歲的少年，已然踏上了真正的修行之路。
也正是在這突破不久後的一個夜晚，何子君忽然提出了離開。
“離開？”江逸正在擦拭那柄軟橫刀，聞言動作一頓，詫異地抬頭。
“難道你打算在這花影閣待一輩子？”何子君倚在窗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江逸，你已踏上修行路，注定與凡俗無緣。留在這裏，不過是換個地方虛度光陰。離開，去更廣闊的天地，見識真正的修真界，精進道業，這才是正途。”
江逸沉默了。他知道何子君說得對。花影閣的爭鬥，不過是凡俗權力的翻版，於他修行已無太大助益。可這裏，畢竟有他們相知相守的回憶，有老桑樹，有東崖的溪流……是他從懵懂少年走向修行者的**。
“若是……我不想離開呢？”他低聲問，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依戀，“你會不會走？”
何子君轉過身，靜靜地看著他，目光複雜，有理解，有決斷，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良久，他才道：“會。這裏已不適合我，我需要新的環境，尋找回家的路，也尋找……答案。當然，”他頓了頓，語氣緩和下來，“我也希望你能跟我一起走。”
江逸寂然。屋內隻有燭火噼啪的微響。許久，他才深吸一口氣，將軟橫刀歸入鞘中，起身走到何子君麵前，握住了他的手。那雙手，微涼，卻讓他感到無比踏實。
“那就一起。”他說，聲音不高，卻斬釘截鐵。
二人達成共識，開始悄然籌劃離開事宜。然而，就在他們準備向喬長老辭行之際，一個意想不到的消息如驚雷般炸響——
白焰幫，主動提出和談！
消息傳開，整個花影閣嘩然。所有人都知道，這場戰爭，白焰幫一直占據上風，如今眼看勝利在望，為何突然收手？是真心求和，還是包藏禍心，企圖借此喘息，或設下更致命的圈套，一舉吞並花影閣？
閣內瞬間分裂成兩派。主和派認為久戰傷身，能和平解決自是最好；主戰派則堅信這是敵方詭計，主張乘勝追擊，徹底消滅白焰幫。兩派爭執不下，互不相讓。而其中，以顧風岩為首的反對派聲音最為激烈，他斬殺白焰幫少主之仇不共戴天，更兼手握重權，態度強硬，堅決反對任何形式的議和。
和談之風，吹皺了一池春水。江逸和何子君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疑慮。這突如其來的“善意”，是轉機，還是另一場更大風暴的前兆？他們的離開計劃，又該何去何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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