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853 更新時間:26-07-11 00:59
渡口荒涼,唯有弱水拍打礁石的沉悶聲響。江逸與何子君踏上岸邊的山道,向前不過百步,眼前景象驟然一變!原本荒蕪的山巒之間,竟憑空出現了一座巨大的拱門,由不知名的瑩白玉石砌成,高逾十丈,門楣上以古篆銘刻三個大字——“通仙門”。門內靈氣濃鬱如霧,遠遠可見瓊樓玉宇懸浮於空,禦劍流光穿梭不息,與下界的凡俗煙火,恍如隔世。
“這便是”門”內……”江逸深吸一口濃鬱靈氣,隻覺體內九陽功自行加速運轉,精神為之一振。但隨即,他便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彌漫開來,那是屬於高階修士、高階勢力的規則威壓。
何子君卻隻是抬眼掃過那通仙門,臉上懶散依舊,甚至微微蹙了下眉:“靈氣是濃,就是太”規矩”了,聞著都累。”他似乎對這代表上界正統的門戶並無多少好感。
二人並未直接入城,而是沿著山道旁一條更隱蔽的小徑,繞到了通仙門側後方一處相對破敗的市鎮。這裏叫做“野狐峪”,是下界飛升或偷渡上來、又無力進入正統門派修士的聚集地,龍蛇混雜,消息也最是靈通。
市鎮簡陋,街道狹窄,兩旁多是些低矮的石屋和帳篷,販賣著各式材料、丹藥,甚至還有明顯帶著邪氣的東西。修士們大多氣息駁雜,眼神警惕。何子君帶著江逸,徑直走進一家看似最不起眼的茶棚。茶棚老板是個缺了條胳膊的幹瘦老頭,修為隻有煉氣後期,但一雙眼睛卻精得像鉤子。
“兩碗清露茶。”何子君放下幾塊下品靈石,聲音平淡,“順便,打聽個路。”
老頭收起靈石,端上兩碗冒著淡藍霧氣的茶水,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客官打聽哪的路?這上界”門”內三十六州,七十二洞天,可大著呢。”
“忘情海。”何子君吐出三個字,目光卻似無意地掃過茶棚角落——那裏坐著兩個氣息陰冷的修士,正低聲交談,腰牌上刻著“血鴉教”的標記。
老頭倒茶的手微微一頓,抬眼仔細看了看何子君和江逸,幹瘦的臉上露出一絲古怪:“忘情海?客官倒是會挑地方……那可是凶險絕地,位於”殤州”邊界,傳聞是上古情魔隕落所化,海中產”斷塵蓮”,可斬情執,但曆來有去無回。二位這修為……”他頓了頓,沒再說下去,意思卻很明顯。
“凶險不怕,隻要知道路怎麼走。”何子君不為所動,“另外,最近去殤州的路,可還通暢?”
老頭壓低聲音:“路倒是通的,就是不太平。正道”玄機堂”把持著通往殤州的主幹道”天塹關”,查得極嚴,說是要防血鴉教、萬毒門那些邪魔外道滲透。像二位這樣的生麵孔,想過關,少不得要脫層皮。不過嘛……”他嘿嘿一笑,“野狐峪自有野狐峪的法子,走”黑水澗”,雖繞遠,但沒人管,就是澗裏有幾頭不開眼的”蝕骨魈”,得自己料理。”
正說著,何子君懷中,那枚從不離身的、看似普通的玉佩,忽然傳來一陣極其微弱的、隻有他能感知的溫熱。他神色不變,端茶抿了一口,指尖卻在桌下輕輕一掐。
一道肉眼不可見的、帶著家族秘紋的細小神念,順著玉佩傳入他識海。神念內容極其簡短,卻如一道冰錐,狠狠刺入何子君心底!
【弱冠將至,餘二載。速歸,備禮。兄長已歿,履職冥司。此後十年,當完婚育嗣,延續血脈。——族令】
何子君握著茶碗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兄長……何靖淵,那個總是笑著揉他腦袋、替他收拾爛攤子的大哥,那個家族中公認的天才,竟然……也走了。三十歲,終究沒能邁過去。如今,輪到他了。弱冠之禮後,他隻剩十年。十年間,他要娶妻,**,為家族留下新的血脈,然後……步兄長後塵,去那冥界任職,成為所謂“永薪”的冥司公務員。
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涼與荒謬感,如同弱水寒潮,瞬間淹沒了他。他活了十八年,看似遊戲人間,實則一直在為那場注定的“成年禮”做準備。而現在,倒計時,隻剩兩年。
他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臉上依舊是那副懶散模樣,甚至還對江逸扯了扯嘴角:“看來,得走黑水澗了。阿逸,你意下如何?”
江逸正專注地聽著老頭講述黑水澗的凶險,聞言回頭,見何子君神色如常,隻當他是問自己對路線的看法,便沉聲道:“既為正道關卡所阻,走黑水澗便是。蝕骨魈雖險,總好過將性命交到他人盤查之下。”
何子君點點頭,又向老頭打聽了些黑水澗的具體路況和殤州的風土人情,尤其是關於忘情海的最新傳聞。付了茶錢,二人便離開了茶棚,在野狐峪一家同樣破舊的客棧要了間房,暫作休整。
入夜,客棧房間內隻點了一盞油燈,光線昏暗。江逸正在盤膝調息,鞏固修為。何子君卻獨自坐在窗邊,望著窗外上界那不同於下界的、帶著淡淡血色的月亮,久久不動。
他攤開手掌,掌心不知何時已多了一枚漆黑如墨、非金非玉的令牌,正是方才神念傳訊的載體。令牌正麵刻著一個“何”字,背麵則是詭異的輪回紋路。他指尖摩挲著令牌,感受著那冰冷的觸感,大哥何靖淵的音容笑貌,一幕幕在眼前浮現。
“三十年……嗬,真是苛刻的規矩……”他低聲自語,聲音裏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顫抖和自嘲,“大哥才剛走……輪到我了……十年……娶妻**……家族延續……”這任務聽起來尋常,對他而言卻比任何凶險秘境都更令人窒息。他的一生,從出生起,軌跡便已注定。自由?情愛?不過是奢望。他存在的終極意義,便是為家族延續血脈,然後按時赴死,去那冥界做一個永不知疲倦的“公務員”。
他忽然想起江逸。這個從下界山村走出來的少年,憨厚、執著,背負著“相思扣”的詛咒,卻始終有著一雙清澈的眼睛,有著想要掙大錢讓父母過上好日子的樸素願望。自己何嚐不想……可他不能。他有自己的“道”,一條早已鋪好的、通往幽冥的黃泉路。
“阿逸……”何子君回頭,看了眼仍在入定的江逸,眼中情緒複雜難明。有憐憫,有羨慕,有一絲不易察覺的依戀,但更多的是決絕。他必須在自己弱冠歸族之前,幫江逸解決掉“相思扣”,安排好一切,讓他能在這殘酷的修真界真正站穩腳跟,哪怕……自己再也無法陪伴左右。
“十年……夠了。”何子君握緊了輪回令牌,眼中的脆弱與迷茫迅速褪去,重新變得冷靜、甚至冷酷。他收起令牌,從懷中取出那卷《凝魂劄記》和冀靖安的玉簡,就著昏暗的燈光,再次仔細研讀起來。他需要尋找更多關於忘情海、關於斷塵蓮的線索,更需要……規劃好如何利用這最後兩年,為江逸鋪就一條盡可能平坦的後路。
他忽然想到,家族既然能傳訊告知他歸期和大哥死訊,或許……也能提供一些關於忘情海或者斷塵蓮的更隱秘情報?畢竟何家傳承久遠,又在冥界任職,對這類涉及神魂、情執的絕地,未必沒有了解。
他再次催動那枚黑色令牌,將一道蘊含著“請求忘情海相關情報”的神念打入其中。令牌微微一震,隨即沉寂。反饋不會太快,但家族應當會給予回應。
做完這一切,何子君才長長吐出一口氣,仿佛卸下了部分重擔。他重新躺回床上,背對著江逸,閉上眼睛。月光透過窗欞,照在他側臉上,那線條,竟顯得比往日冷峻了許多。
江逸結束調息,睜開眼,看到何子君背對著自己安靜躺著,以為他已睡下,便也悄然躺下。他心中所想,全是明日如何闖過黑水澗,如何抵達忘情海尋找斷塵蓮,全然不知枕邊之人,正獨自背負著一個關於生死、家族與宿命的巨大秘密,並且正在為他謀劃著一條或許將再無自己參與的未來之路。
上界的夜,寒涼如水。野狐峪的破敗客棧裏,兩個命運早已糾纏的少年,各自懷著無法言說的心事,在這浩瀚修真界的邊緣,暫作棲息。而前路,是忘情海的凶險,更是何子君那悄然逼近的、無法逃避的弱冠之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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