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742 更新時間：26-08-01 08:02
萬仙城，天元廣場。
當第一縷晨曦刺破萬仙城上空的雲靄，整個廣場已然被數以萬計的修士淹沒。各色法袍如雲霞鋪展，強弱不一卻皆非凡俗的氣息交織成一張無形的大網，籠罩著這座為上界“門”內最頂級盛會準備的舞台。廣場正北，一座高逾百丈的玉台淩空懸浮，玉台之上，早已按品級設好座席，十大門派、古老世家、隱世強族的標識在晨光中熠熠生輝。
江逸並未坐在最前排的核心區域。以他如今在殤州一隅的勢力，雖因天驕論道會魁首之名和混沌元嬰的修為獲得了邀請，卻終究還不足以與那些真正屹立於上界頂端的龐然大物比肩。他的位置，在玉台左側中部，一處視野開闊卻相對獨立的座席。沐清寒靜立在他身後三步處，如一柄收入鞘中的利劍，清冷的氣息隔絕了外界的紛擾。
江逸看似平靜地端坐在玉椅上，手中把玩著一隻溫潤的玉杯，杯中靈茶氤氳著熱氣，他卻一口未飲。他的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下方人頭攢動的廣場，掃過右側那些氣焰煊赫的大勢力座席，實則所有的心神，都係於玉台正中央那張空著的、裝飾最為古樸簡潔的玉座之上。
那是留給此次大會主辦方的——瓏玥閣之主。
昨夜月下折扇那清晰的心跳般共鳴，如同戰鼓，一直敲打到此刻。他幾乎可以肯定，那位神秘閣主，與阿君有著直接、且至關重要的聯係！甚至……就是阿君本人！這個猜想瘋狂而荒謬，卻像最頑固的藤蔓，纏繞住他的理智。他強迫自己冷靜，一遍遍推演各種可能，告誡自己不可貿然行事，必須見到真人，確認氣息，再做定奪。但內心的波瀾，又豈是強自鎮定能完全平息的？
大會流程按部就班地進行。先是各大勢力代表冗長的致辭，無非是頌揚和平、共探秘境、期待合作之類的套話，聽得人昏昏欲睡。江逸卻始終繃著一根弦，他注意到，整個廣場，乃至整座萬仙城，都籠罩在一種極其隱晦、卻又無處不在的禁製之下。這禁製並非為了防禦，更像是一種……宣告，一種屬於統治者的威嚴。而禁製的源頭，正是那座瓏玥閣的主殿，以及玉台上那張空置的王座。
終於，在日上三竿，各方致辭完畢，廣場上的喧囂也漸漸平息下來時，一道清冷、平靜，卻蘊含著一種不容置疑穿透力的聲音，毫無征兆地響徹了整個天元廣場，甚至壓過了所有嘈雜：
“時辰已到，萬仙大會，現始。”
聲音並非來自擴音法寶，而是直接響徹在每個人的識海深處，不帶絲毫煙火氣，卻讓所有人瞬間安靜下來，連呼吸都仿佛被凍結。
緊接著，一道身影，自玉台後方那片虛空之中，緩緩浮現。
沒有驚天動地的氣勢，沒有炫目的光華，就那麼自然而然地出現了，仿佛他本就該在那裏。然而，當所有目光聚焦過去時，整個廣場落針可聞，隻剩下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那是一名男子。
身著一襲銀線暗繡的玄色男裝長袍，剪裁合體，勾勒出清瘦卻不失力量感的身形。他沒有戴冠，隻是將一頭墨發隨意地斜斜束起，餘下長發如瀑，垂落肩頭，在晨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麵上覆蓋著的一張銀色麵具，麵具樣式古樸，隻露出一雙眼睛，以及下頜的線條。
那雙眼睛……
江逸在看到那雙眼睛的瞬間，心髒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那是一雙極其清冷、平靜，甚至帶著幾分慵懶疏離的眼睛。瞳色是極深的墨黑，如同不見底的寒潭，映不出任何倒影。可偏偏，在那深潭的極深處，又似乎藏著一絲若有若無的、仿佛曆經萬載歲月沉澱下來的倦怠與……漠然。
這雙眼睛……他太熟悉了！
懶散時是這般神韻，戲謔時是這般神韻，算計時是這般神韻，甚至……在陰陽洞“身死”前，最後回望他時，也是這般神韻！隻是，比記憶中，更多了數倍甚至數十倍的冰冷、威嚴，以及一種高高在上、俯瞰眾生的孤絕！
是阿君！
絕對是阿君！
哪怕容顏被麵具遮擋，哪怕氣質變得如此陌生，那雙眼睛，那深入骨髓的熟悉感，江逸絕不會認錯！昨夜折扇的共鳴，此刻得到了最確鑿的證實！
然而，不等他理清這驚濤駭浪般的思緒，那銀麵男子已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敲打在每個人的心坎上：
“本座，字”玄弈”。”
字玄弈？！
何子君……字玄弈？！
江逸腦中“嗡”的一聲！玄弈……玄之又玄，弈者，落子布局，博弈天地……這字，何其符合阿君那算盡天機、布局深遠的性格！自他弱冠之禮後，被家族賦予此字，自此，在外隻能以此相稱，“何子君”這個名字，便被封存，成為家族卷軸上一段被塵封的曆史！
“瓏玥閣，立世三則：一曰，唯利是圖，價高者得；二曰，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三曰，中立不倚，不涉紛爭。”銀麵男子——瓏玥閣主，何玄弈，目光緩緩掃過全場，那目光平靜無波，卻讓所有被掃過的人，包括那些化神老怪，都感到一種發自靈魂的悸動與壓力，“今日召萬仙大會，隻為一事。”
他微微停頓，聲音依舊平淡，卻拋出一枚足以震撼整個上界的重磅炸彈：
“天元秘境，將於三月後開啟。秘境核心，現驚現”冥河支流”異象，疑與上古冥禍有關。瓏玥閣欲邀各界道友，共探秘境，查明異象，並——尋求與冥界官方建立穩定溝通渠道之法。”
冥河支流！上古冥禍！與冥界官方建立溝通渠道！
每一個詞，都如同驚雷，在廣場上空炸響！無數道神識瞬間沸騰，議論之聲雖被強行壓下，但那股震驚與騷動的氣息，卻幾乎要衝破禁製！
江逸卻對這些內容恍若未聞！他的全部心神，都被那三個字死死攫住——何玄弈！
真的是他！阿君沒死！他不僅沒死，還成了神秘莫測、權勢滔天的瓏玥閣主！字玄弈！以男子之身，執掌這個隻招女弟子（至少表麵如此）的龐大組織！他所謂的“弱冠之禮”，竟是這般驚天動地的蛻變！
昨夜那股強烈的宿命感，此刻終於得到了最徹底的印證！所有的線索——折扇的靈智、阿君對冥界事物的熟悉、何靖淵的冥司身份、血影的追殺、瓏玥閣的神秘規則——似乎都在“何玄弈”這三個字麵前，找到了合理的解釋！阿君回歸家族，完成了某種可怕的“成年禮”，獲得了新的身份和力量，並被賦予了建立瓏玥閣、周旋於上界與冥界之間的重任！
狂喜如同岩漿般衝上江逸的頭頂！他幾乎要控製不住地站起來，衝上去，哪怕是在萬眾矚目之下，也要抓住那個身影，告訴他，他做到了，他找到了他！
然而，就在這股衝動即將衝破理智堤壩的刹那，昨夜何靖淵那麻木而冰冷的話語，再次如同寒冰般澆下：
“子君的路已盡，歸於冥職。你的路，方才開始。”
“執著於已逝之人，強求已盡之路，非但無益，反會誤了你自己的道，甚至……引火燒身。”
引火燒身……
江逸猛地意識到，此刻的阿君——何玄弈，已非昔日甘雨鎮那個可以和他嬉笑怒罵、並肩作戰的同伴。他是瓏玥閣主，是上界一方巨擘，是牽扯著冥界、幽墟、十大門派無數利益糾葛的核心人物！他江逸，一個來自殤州邊陲的“草根”修士，若此刻冒然相認，不僅可能打亂阿君的布局，更可能將自身乃至整個落雁城勢力，卷入無法預測的巨大漩渦！何靖淵的警告，或許正是預見到了這一點！
更重要的是……阿君他……還記得江逸嗎？記得那個山村少年，記得那些共同經曆的生死，記得……那段或許他自己都不願再回首的、以“女子”身份度過的歲月？他現在，是何玄弈，是瓏玥閣主，他的“道”，或許早已與江逸的“道”，背道而馳！
這殘酷的認知，如同最鋒利的冰錐，狠狠刺穿了江逸因重逢而升起的狂喜，隻剩下刺骨的寒意和無盡的茫然。他一直以來的堅持，一直以來的變強，一直以來的收集飾品等待……在這一刻，顯得如此蒼白，如此……不合時宜！
“啪——！”
一聲清脆的碎裂聲，在死寂的廣場上顯得格外刺耳！
是江逸手中的那隻玉杯！
他因心神劇震，無意識地握緊了手，竟將那質地堅硬的玉杯，硬生生捏成了齏粉！溫熱的靈茶濺了他一手，也讓他從那巨大的衝擊和茫然中，驟然驚醒！
無數道目光，或詫異，或審視，或帶著一絲玩味，瞬間聚焦到了他身上！包括玉台正中央，那雙銀色麵具後的清冷眼眸！
江逸心髒幾乎停止跳動！他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和幾乎要衝破喉嚨的呐喊，迅速收斂所有外露的情緒，垂下眼簾，避開了那道目光。他鬆開手，任由玉杯的粉末從指縫間簌簌落下，然後，對著玉台方向，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沉聲道：“晚輩失態，驚擾諸位，還望閣主……並各位道友海涵。”
他的聲音平穩，聽不出絲毫異常，仿佛剛才那失態，真的隻是因為用力過猛。
銀麵男子——何玄弈，那雙清冷的眸子在江逸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平靜無波，沒有任何相識的波動，也沒有任何特別的關注，就像在看一個因為緊張而失手的、微不足道的後輩。隨即，他便收回了目光，仿佛江逸這個人，連同那聲碎裂，都隻是這宏大樂章中一個無關緊要的雜音。
“無妨。”他淡淡吐出兩個字，便不再理會，繼續宣布大會接下來的議程。
可江逸的心，卻已沉到了穀底。
那目光……沒有絲毫溫度，沒有絲毫熟悉，隻有純粹的、俯瞰螻蟻般的漠然。
阿君……不，何玄弈……他真的不記得了嗎？還是……他記得，卻選擇了漠視？選擇了……徹底斬斷過去？
他腰間的折扇，此刻也安靜得可怕，再無昨夜那清晰的共鳴，仿佛也被那銀麵男子身上那股孤絕清冷的氣息所懾，縮回了最深沉的偽裝。
江逸緩緩抬起手，看著指尖殘留的玉粉和茶漬，那冰涼的觸感，讓他從巨大的衝擊中一點點冷靜下來。
重逢，已成事實。
但相認……卻比登天還難。
他看著玉台上那個清冷孤絕的身影，那個被萬人敬仰、卻也注定被萬人隔絕的瓏玥閣主，心中第一次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混雜著絕望與更強烈決心的情緒。
阿君，你成了何玄弈，成了高高在上的閣主。
那我，江逸，便要在這修真界，走出一條能真正與你並肩，甚至……能再次讓你願意摘下麵具，正視我的道！
萬仙大會，隻是一個開始。
他與何玄弈的因果，才剛剛拉開新的、更加波瀾壯闊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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