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04

章節字數:2787  更新時間:26-08-23 08: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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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子君轉身走入營帳深處的那一刻,腳步穩得沒有一絲搖晃。

    但帳簾落下的瞬間,他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撐,背脊猛地抵在帳內的木柱上,銀色麵具下的唇角溢出一縷暗紅的血絲。他抬手想擦,手臂卻軟得抬不起來,指尖剛碰到麵具邊緣,人就順著柱子滑坐在了地上。

    後土本源剛才在江逸靠近時翻湧得太狠,幾乎衝開了他強行壓製的經脈壁壘。再加上強行維持那份完美無瑕的冷靜,神魂消耗到了極點。他現在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更別提維持什麼閣主的威儀了。

    他咬著牙,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從儲物戒裏摸出一枚暗紅色的丹藥——這是他用自身精血和冥源之氣煉製的”養神丹”,平日裏舍不得用,現在也顧不上了。丹藥入口即化,一股溫潤的力量順著喉嚨滑入丹田,開始緩慢修補他碎裂的經脈。

    做完這一切,他連脫鞋的力氣都沒有,直接倒在帳內那張簡易的木床上,扯過被子往身上一裹,意識便沉入了黑暗。

    不是昏迷,是身體自發的、強製性的深度休眠。就像一台過載的機器,終於撐到了關機鍵被按下。

    帳外,篝火旁。

    江逸看著那道營帳的簾子,站了很久。

    胸口那陣撕心裂肺的疼已經退了,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悶悶的鈍痛,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裏,不上不下。他緩緩收回目光,走到篝火另一側,靠著那棵枯樹重新坐下,將折扇橫在膝上,閉上了眼。

    但他沒有睡。

    他的神識,如同最細最密的蛛網,悄無聲息地鋪展開來,將整個營地籠罩其中。那張營帳,被他重點”關照”——不是入侵,不是窺探,隻是感知。感知裏麵的氣息是否平穩,感知有沒有人偷偷溜出去,感知那股他熟悉到骨子裏的冷梅香,是否還在。

    帳內,何子君的呼吸很輕,很慢,帶著一種近乎空寂的韻律。那是深度休眠時,身體自我修複的節奏。江逸感知到了,懸著的心微微落了半分——至少,他沒跑。

    但下一秒,他睜開眼,發現厲飛羽、蘇瓔珞、沐清寒和白錦,正齊刷刷地看著他。

    四個人的眼神各不相同:厲飛羽是純粹的困惑,蘇瓔珞是擔憂中帶著好奇,沐清寒是沉靜的探究,白錦則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混合著恐懼和愧疚的複雜情緒。

    ”江大哥,”厲飛羽第一個憋不住,湊過來壓低聲音問,”那個銀麵閣主……他剛才說的“何子君“,到底是誰啊?聽你的意思,好像是個很重要的人?”

    蘇瓔珞也輕輕點頭,聲音柔和:”江大哥,你從未跟我們提起過這個名字。若是可以的話……”

    沐清寒沒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江逸,等他開口。

    白錦縮在角落裏,抱著膝蓋,眼神飄忽。他當然知道何子君是誰——他在後土廟的壁畫前見過那個身影,在洪荒碎片裏聽阿鳶提起過這個名字。但他更知道,那個銀麵人不想讓人知道。剛才那道看向他的眼神,像冰一樣,讓他到現在都不敢大聲喘氣。

    江逸沉默了。

    他看著四張臉,心裏翻湧著無數個念頭。他當然想說。他想告訴厲飛羽,那個銀麵人就是你嘴裏說的”何子君”。他想告訴蘇瓔珞,你之前見過的那個”玄塵道友”,就是他。他想告訴沐清寒,你一直覺得眼熟的那個人,就是他。他想告訴白錦,你不用怕,你看到的都是真的。

    但他不能。

    因為何子君不想讓人知道。因為那個銀麵下的偽裝,一旦被戳破,就再也回不去了。因為他不能替阿君做這個決定——哪怕他心裏有千萬個衝動想喊出來。

    ”一個……故人。”江逸最終開口,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深究的決絕,”等時候到了,你們自然會知道。”

    厲飛羽張了張嘴,還想追問,卻被蘇瓔珞輕輕拉住了袖子。她看著江逸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敏銳地察覺到——這不是一個可以深問的話題。她輕輕歎了口氣,轉而問道:”江大哥,你的傷……”

    ”沒事。”江逸打斷她,低頭看了一眼肋下的繃帶,血已經不滲了。”休息一下就好。”

    白錦終於鼓起勇氣,怯生生地開口:”江道友……我……我想問一下,那個……後土廟……”

    江逸看向他,眼神裏沒有責備,隻有一種沉靜的安撫。”你看到的那些,暫時不要對任何人說。包括——”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張營帳,”包括那位閣主。”

    白錦拚命點頭,像是得到了某種赦免。他當然不會說。他現在隻想趕緊好起來,然後離那個銀麵人越遠越好。

    沐清寒忽然開口,聲音依舊清冷:”江道友,你與閣主之間……似乎有誤會。”

    這不是疑問,是陳述。她看得太清楚了——從江逸在白錦麵前攔住何子君要喂藥的手,到兩人手腕相扣時的劍拔弩張,再到剛才那場幾乎要掀翻整個營地的對峙。這絕不是普通的”初次見麵”。

    江逸看了她一眼,嘴角扯出一抹極淡的、苦澀的弧度。”沐姑娘好眼力。不過……有些事,不是誤會那麼簡單。”

    他沒有多說,隻是重新閉上眼,將神識收回體內,開始運轉混沌元嬰之力修複傷勢。但那張營帳的氣息,始終在他的感知範圍內,像一根無形的線,將他牢牢拴在那裏。

    ……

    營帳內。

    何子君在深度休眠中,身體正以驚人的速度自我修複。後土本源雖然狂暴,但它本質上是造化之力,帶著極強的自愈屬性。在他沉睡的這幾個時辰裏,斷裂的肋骨已經開始重新生長,裂開的經脈被一層層修補,連神魂上的裂痕,都在緩慢愈合。

    但即便在沉睡中,他的眉頭也微微蹙著。

    夢裏,他又回到了後土廟的壁畫前。十二幅壁畫在他眼前緩緩展開,每一幅都像是一麵鏡子,照出他內心深處最隱秘的恐懼和渴望。

    第一幅,後土娘娘獨立於天地之間。他看到自己站在她身後,手中握著的不是折扇,而是一把染血的劍。劍尖指向的,是江逸的胸口。

    他猛地驚醒,冷汗浸透了裏衣。

    帳內一片昏暗,外麵的篝火聲已經弱了,天色似乎暗了下來。他撐著身子坐起來,渾身酸軟得像被碾過一遍,但比之前好了太多。他摸了摸胸口,肋骨已經接上了大半,經脈也不再像之前那樣火燒火燎地疼。

    他下了床,走到帳簾邊,掀開一條縫往外看。

    篝火旁,江逸依舊靠在那棵枯樹上,折扇橫在膝上,閉著眼。但何子君能感覺到,他的神識,像一張無形的網,始終籠罩著這片營地——尤其是這張營帳。

    這個人……是真的不打算放手了。

    何子君放下帳簾,重新坐回床邊。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那道舊疤在昏暗的光線下若隱若現。江逸今天按在那道疤上的力道,他到現在都記得——不是試探,不是挑釁,是一種近乎絕望的確認。

    他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江逸跪在地上、疼得發抖卻死死盯著他的樣子。那雙眼睛,像是要把他整個人燒穿。

    ”傻子。”他低聲罵了一句,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但罵完之後,他的嘴角卻微微彎了一下——很淺,很淡,轉瞬即逝。

    他重新躺下,拉過被子蓋好。身體還需要時間修複,後土本源也還沒完全穩定。而外麵那個傻子,他大概……會一直守著吧。

    那就守著吧。

    反正,他也甩不掉了。

    ……

    帳外,江逸依舊閉著眼。但他知道,帳內的呼吸變了——從深沉的休眠節奏,變成了清醒後的、帶著一絲疲憊的平穩。

    他嘴角也微微彎了一下。

    阿君醒了。

    那他就可以安心睡一會兒了。

    篝火噼啪,夜色漸濃。營地裏的五個人——不,是六個人——各自懷著不同的心思,在這片危機四伏的秘境中,度過了一個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湧動的夜晚。

    而明天,天元秘境的探索還將繼續。後土本源的秘密、何家的宿命、以及那場尚未真正開始的”偷天”計劃,都還在前方等著他們。

    但至少今晚,他們都在同一個屋簷下。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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