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646 更新時間:26-08-26 08:03
天元秘境出口外,傳送陣的青石台在烈日下泛著冷光。
白光閃過,幾道身影接連從虛空中跌出來,踉蹌著落在石台上。白錦是最後一個出來的——他腳剛沾地,整個人就像被抽了骨頭一樣軟下去,要不是厲飛羽眼疾手快一把撈住,這小丹師能直接癱成一灘泥。
”蒼天啊大地啊——”白錦仰頭望著秘境出口那道正在緩緩閉合的空間裂隙,眼眶通紅,聲音都劈了叉,”我白錦發誓,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就算有人拿九轉還魂丹砸我腦袋,我也絕對、絕對不進任何秘境了!進去第一天掉沼澤差點喂了水鬼,第二天撞上毒霧瘴氣差點爛臉,第三天墜暗河被空噬蜈蚣追了三條街,第四天被時空亂流卷飛差點摔成肉餅,第五天被冥煞風暴吞了半條命——這破地方跟我八字犯衝!犯衝!”
他越說越激動,最後直接掙脫厲飛羽的手,一**坐在青石台上,抱著膝蓋就開始嚎:”我要回丹閣……我要抄三百遍丹方……我寧願被師父關禁閉三年也不來這裏了嗚嗚嗚……”
”行了行了,沒人逼你再來。”厲飛羽哈哈大笑著把他拽起來,拍了拍他後背的塵土,”起來吧,落雁城到了。”
白錦這才勉強站起身,雙腿還在打顫。他環顧四周——落雁城外郊的傳送陣廣場上,人來人往,叫賣聲、談笑聲、靈獸的嘶鳴聲混在一起,濃濃的煙火氣撲麵而來。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眼淚都要下來了。
”活著……終於活著出來了……”
蘇瓔珞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套幹淨的衣衫遞給白錦,柔聲道:”先換身衣服吧,你身上還有秘境裏的泥。萬寶樓就在城裏,我們先回去安頓。”
白錦接過衣服,跟抓著救命稻草似的,連連點頭。
江逸站在石台邊緣,沒參與他們的鬧騰。他望著落雁城高大的城牆,目光沉靜。折扇別在腰間,星紋石戒指在指間無意識地轉了一圈——那裏麵的悸動,從傳送出來的那一刻起,就變得很微弱了。不是消失,而是被某種力量刻意壓住了。就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用盡全力把所有的氣息都收斂到了極致。
他知道那是誰做的。
”江大哥,走啦!”厲飛羽在前麵揮手,”萬寶樓有熱水有床鋪,白錦這小子再不躺下真要散架了!”
江逸收回目光,邁步跟上。
他沒有宗門。
這一點在進入秘境前如此,出來後依然如此。別人家的弟子出了秘境,有師門接應,有長輩問詢,有同門慶賀。而他——一個散修,無門無派,無根無萍。所有的情報、資源、人脈,全靠自己一點點攢,或者靠身邊這幾個朋友。
以前他不在意。散修自由,想去哪去哪,不用向任何人交代。但現在,他第一次覺得,沒有宗門是個麻煩事。
因為如果他有宗門,至少可以名正言順地翻閱藏書閣的典籍,查找關於何家的記載。而現在,他隻能靠自己,靠蘇瓔珞家的萬寶樓情報網,靠厲飛羽的人脈,靠沐清寒的敏銳。
好在他有這群人。
萬寶樓在落雁城東市最繁華的地段。五層高的朱紅樓閣,飛簷翹角,門口掛著鎏金牌匾,來往的商修絡繹不絕。這裏是整個落雁城最大的交易場所,也是他們這群人每次進城必去的據點。
蘇瓔珞的父親蘇長風是萬寶樓樓主,在落雁城勢力盤根錯節,情報網四通八達。這也是為什麼每次他們進城都往萬寶樓跑——不隻是因為住得舒服,更因為這裏消息靈通。
一進後院雅間,白錦連茶都沒喝一口,直奔客房,一頭栽進床鋪裏,用被子蒙住頭,發出悶悶的聲音:”誰也別叫我……三天之內我不出這個門……”
厲飛羽把他的包袱往桌上一扔,大咧咧地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這小子,出個秘境跟要了他半條命似的。不過說真的,這次確實夠險的。”
蘇瓔珞無奈地搖頭,從藥箱裏取出幾瓶丹藥放在桌上:”他神魂受損,確實需要靜養。我先去給他煎一劑安神的湯藥。”她說完,轉身去了小廚房。
沐清寒則走到窗邊,推開窗戶,讓傍晚的風吹進來。她沒說話,清冷的眸子掃過院子裏正在打水洗臉的江逸,又看了看天色。
雅間裏安靜了片刻。
江逸洗完臉,換了身幹淨衣服,走到主位上坐下。折扇橫放在膝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扇骨。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落雁城的夕陽正緩緩沉入遠處的山脊,整座城被鍍上一層暗金色的光。遠處街市上有人在叫賣糖炒栗子,甜香飄過來,帶著一種久違的、屬於”人間”的煙火氣。
但在他的感知裏,那股屬於何子君的冷梅香,已經徹底斷了。
”江大哥,”厲飛羽湊過來,壓低聲音問,”你從秘境出來就一直不對勁。你是不是……還在想那個銀麵閣主的事?”
江逸沒立刻回答。他端起桌上已經涼了的茶,抿了一口,然後才開口:”飛羽,你認識何家嗎?”
”何家?”厲飛羽愣了一下,撓了撓頭,”瓏玥閣的何家?我隻知道瓏玥閣是落雁城最大的拍賣行之一,何家在修真界也算是有頭有臉的家族。怎麼了?”
”不隻是瓏玥閣。”江逸的聲音很平靜,但眼神已經沉了下來,”我是說何家本身。何家的來曆,何家的祖訓,何家的……宿命。”
厲飛羽被問住了。他一個大老粗,哪知道這些彎彎繞繞。
蘇瓔珞端著藥碗從廚房回來,剛好聽到這句話。她腳步微微一頓,走到桌邊放下藥碗,輕聲問:”江大哥,你想查何家?”
江逸抬眼看她:”萬寶樓的情報網,能不能查到何家的族譜、祖訓,或者……關於何家先祖的記載?”
蘇瓔珞沉吟了片刻。她是萬寶樓的大小姐,手裏的資源遠比普通人多得多。”何家的公開信息不難查——瓏玥閣經營了上百年,何家作為東家,族譜在落雁城的藏書閣裏應該有備份。但如果是更隱秘的東西……”她看了一眼江逸,”需要時間。我讓樓裏的管事去查,三五天應該能有消息。”
”多久都行。”江逸搖頭,”不急。但一定要查得細。”
”江大哥,”蘇瓔珞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你為什麼要查何家?是因為……那個銀麵閣主?”
江逸沒有正麵回答。他隻是將折扇拿起來,在掌心輕輕敲了兩下,目光落在窗外漸暗的天色上。
”因為他是何家人。”他說,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而他身上背的東西,可能比我們所有人想象的都要重。”
沐清寒一直站在窗邊,聽到這裏,終於轉過身來。她清冷的眸子落在江逸身上,緩緩開口:”在秘境裏,閣主救白錦時用的身法,和你用的那套步伐,同源。”
這不是疑問,是陳述。她終於把心裏憋了一路的話說了出來。
江逸看了她一眼,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他隻是說:”沐姑娘好眼力。”
”我不管你們之間有什麼。”沐清寒的聲音依舊清冷,但語氣裏多了一絲少見的認真,”但如果你需要幫忙,萬寶樓的情報網,算我一份。”
江逸微微一怔,隨即笑了。不是那種帶著嘲諷的笑,而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笑。他抬起手,對著沐清寒和蘇瓔珞分別拱了拱手:”多謝。”
”那我呢那我呢!”厲飛羽在旁邊舉手,”我雖然沒腦子,但我有力氣啊!查人需要打架的時候叫我!”
蘇瓔珞被他逗笑了,輕輕拍了他一下:”你啊,先管好你自己吧。”
隔壁房間傳來白錦悶悶的聲音:”還有我……雖然我想不起來那個銀麵人是誰了……但我總覺得很重要……”
所有人都安靜了一瞬。
江逸的手指微微收緊。白錦說”想不起來”——不是”不記得”,是”想不起來”。這說明何子君在他記憶裏留下的痕跡,正在被某種力量模糊。那股力量,隻能是何子君自己施加的。
阿君,你連一個無辜的小丹師都不放過。你到底想把自己藏多深?
……
同一時刻,瓏玥閣。
主閣頂層,一間沒有窗戶的密室裏,燭火搖曳。
何子君坐在案前,麵前攤開了一張巨大的陣圖。陣圖用特殊的銀砂繪製,在燭光下泛著淡淡的冷光。圖上密密麻麻的符文和線條交織成一張複雜的網,中心是一個巨大的圓形——那是”偷天造化陣”的核心。
他已經盯著這張圖看了整整一個時辰。
燭火映在他銀色麵具上,看不清表情。但那隻擱在案邊的手,指尖微微發顫。
不是因為傷——後土本源的自愈能力極強,從秘境出來這半日,他體內的傷已經好了七八分。他發顫,是因為這張陣圖。
”偷天造化陣”——這是他謀劃了上百年的計劃。用後土本源為引,重塑何家血脈根基,解除世代短壽的詛咒。理論上可行,但代價是……施術者本身。
他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壁畫上的內容——後土娘娘化身輪回,悲憫眾生。阿鳶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竊天之機,亦在人心。”
他早就知道代價。從他決定接受後土本源傳承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
但讓他指尖發顫的,不是代價本身。
是江逸。
那個傻子,在秘境裏,用他教他的踏隙步,逼他在眾目睽睽之下暴露破綻。那雙眼睛裏的執拗,那句”你教我的”,像一根刺,紮在他最柔軟的地方。
他知道江逸在查他。不,不是查”瓏玥閣主何玄弈”,是查”何子君”。那個散修,憑著一個名字,憑著一套身法,憑著那把折扇和那枚戒指的感應,硬生生把”何玄弈”和”何子君”畫上了等號。
何子君的手指緩緩收緊,攥皺了陣圖的一角。
”銀爍,”他輕聲開口,”你覺得,我還能瞞他多久?”
折扇的扇靈在他袖中現身,化作一團銀灰色的光暈,繞著案桌飛了一圈,聲音裏帶著罕見的嚴肅:”阿君,你瞞不住了。他在秘境裏就已經確認了八九分,現在回落雁城,必定會查何家。何家的族譜、祖訓、短壽宿命……這些都是明麵上的東西,他遲早會拚出來。”
”我知道。”何子君的聲音很輕,”所以我才要加快進度。”
他重新展開陣圖,指尖在中心那個圓形上輕輕一點:”原本我預計還要三個月,準備萬全後再啟動。但現在……”
”你打算提前?”銀爍的聲音陡然提高,”阿君,陣法未完成前啟動,成功率會下降三成!你的神魂承受不住——”
”那又如何。”何子君打斷它,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三成成功率,我賭得起。但他……賭不起。”
銀爍沉默了。
它當然明白何子君的意思。如果江逸查到了何家宿命的真相,以那個人的性子,一定會想方設法阻止這場”偷天”。他會用盡一切辦法,把何子君從這條路上拉回來。
而何子君,不能讓自己被拉回來。
這條路,他走定了。
”落雁城三日後有一場萬寶大會,”何子君緩緩說道,”瓏玥閣作為主辦方之一,我需要出席。屆時……他一定會在。”
銀爍歎了口氣:”你要在他眼皮子底下,繼續演何玄弈。”
”不然呢。”何子君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帶著自嘲,”我演了這麼多年,不差這三日。”
他重新看向陣圖,眼神漸漸凝實:”傳令下去,萬寶大會如期舉行。我要親自到場。”
”……是。”
銀爍化作流光,重新鑽回折扇。密室裏隻剩下何子君一人,和那跳動的燭火。
他抬手,輕輕撫過銀色麵具的邊緣。麵具冰涼,像他那顆早就該死去的心。
”江逸,”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對不起。”
……
萬寶樓,江逸的客房。
夜深了。厲飛羽和蘇瓔珞已經各自回房休息,沐清寒在隔壁的客房打坐。白錦早睡死過去,房間裏傳來均勻的鼾聲。
江逸坐在窗邊,望著落雁城的夜景。折扇橫在膝上,星紋石戒指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
他輕輕摩挲著扇骨,低聲道:”銀爍,他在想什麼?”
扇靈沒有立刻回應。過了片刻,才傳來它略顯遲疑的聲音:”主人……我不是不告訴你,是……阿君不讓我說。”
”我知道。”江逸的嘴角微微上揚,”我也不指望你說。我隻是……”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瓏玥閣的方向——那裏,在落雁城的另一端,燭火通明。
”我隻是想知道,他到底準備付出多大的代價。”
銀爍沉默了很久,才輕聲道:”主人,有些代價,是付了就回不來的。”
江逸的手指微微收緊。
”那就讓他付。”他的聲音很低,卻字字鏗鏘,”但我要陪他一起付。”
窗外,落雁城的夜風吹過,帶著初秋的涼意。遠處的瓏玥閣燈火通明,隱約能看到最高層的窗前,一道銀色的身影正站在那裏,望著同樣的方向。
兩人隔著半座城,隔著一層偽裝,隔著一段宿命。
但他們的目光,落在了同一片夜空上。
……
三日後。
萬寶大會,如期舉行。
落雁城東市,萬寶樓門前車水馬龍,各色修士絡繹不絕。拍賣大會五年一度,是落雁城最大的盛事。瓏玥閣作為協辦方,何玄弈閣主親自到場。
江逸站在萬寶樓二層的雅座裏,透過鏤空的雕花木窗,看著樓下緩緩走下飛舟的那道銀色身影。
玄色錦袍,銀色麵具,步伐沉穩,氣息內斂。
何子君——或者說,何玄弈——來了。
江逸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勢在必得的弧度。
阿君,這一局,該我出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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